康　慨

有個聳人聽聞但流傳很廣的說祛：以色列士兵上戰(zhàn)場，必帶兩樣?xùn)|西，一是行李，二是阿米亥的詩集。在人口只有幾百萬的以色列，耶胡達·阿米亥(1924～2000)受歡迎的程度的確令人嘆為觀止。他是以色列最著名的詩人，人們不僅可以在婚禮上，也可可在葬禮上聽到他的作品。1994年諾貝爾和平獎頒獎典禮上，當(dāng)年的獲獎?wù)咧弧⒁陨锌偫硪猎恕だe親口朗讀了他的詩作《上帝降憫幼兒園的孩子》。

《開·閉·開》是阿米亥2000年9月去世之前出版的最后一本詩集，獲得評論界幾乎交口一致的贊頌，被譽為希伯來詩歌中的極品。

中譯本包括24首組詩，表達的是他一貫的恒久主題：愛情、舐犢之愛、戰(zhàn)爭及其后果、上帝／父親、童年、時間、土地，以及耶路撒冷日常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此前從沒有一位詩人，像阿米亥這樣，如此細致地用詩歌這種形式，來描寫耶路撒冷五光十色的日常生活。他說：“耶路撒冷最神奇之處便是，我總能從中發(fā)現(xiàn)不知道的小角落。這是世界上最大的也是最小城市(the biggest smallest city)”。他去世后，以色列《國土報》刊文稱，耶路撒冷失去了它“最柔情的愛戀者”。

在他的詩里，個人幸福是一切事物的準(zhǔn)繩，親情高過國家的、社會的和宗教的律令。在戰(zhàn)亂的世界上，愛——而不是上帝，是惟一的庇護所，盡管它十分脆弱。他的詩也寫戰(zhàn)爭，但沒有英雄主義和榮耀感，而上帝要為缺乏慈愛而負責(zé)。由于敘事色彩和真情實感，他的詩集從不乏味，完全可以從頭讀到尾。而有些段落又是何其優(yōu)美的抒情：

生命被稱為生命，正如西風(fēng)被稱為

西風(fēng)，雖然它吹向東方。

同樣，死亡被稱為死亡，雖然它吹向生命。

在墓地，我們回憶起生前，出了墓地——

就回憶起死者。正如過去通向未來，

雖然它稱為過去，就如相愛時，你通向我，

我通向你，

雖然我叫我的名字，你叫你的名字。

猶如春天供養(yǎng)夏天，夏天鋪設(shè)秋天。

猶如我會思想，直到我生命的盡頭。那

是我上帝的旗幟。

——《在我生前，憑我生命》

阿米亥十分多產(chǎn)，一生寫有1000余首詩，出版了25本詩集，兩部長篇小說和一部短篇小說集。他不僅僅是詩人，還是小說家、劇作家、隨筆家，甚至兒童文學(xué)作家。作為第一代以色列作家，阿米亥開創(chuàng)了希伯來語文學(xué)的全新世界。一方面，他讓古老的希伯來語煥發(fā)了青春，另一方面，又以自己的方式肢解和重構(gòu)著古老的希伯來習(xí)語。他以十足的個人化和口語化語言，與希伯來詩歌數(shù)千年來面對民族苦難時的集體聲音決裂。

他的語言是簡潔的，卻凝聚了高度的技巧；他的體驗是個人的，卻包藏著集體的記憶；他的感情表面上是單純的，內(nèi)里卻復(fù)雜而深奧。更重要的是，他的作品凸顯了傳統(tǒng)希伯來詩歌中難得一見的世界視角，他將現(xiàn)代與傳統(tǒng)，強烈的個人色彩和深厚的普世意義融為一體，再現(xiàn)了整個人類、猶太民族，以及每一個人的生存境遇。

(作者為《中華讀書報》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