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生才多少年前就喜歡上了青花,他收羅了一大筐明清小瓷片,為的就是找瓷片上那一筆一筆的感覺。一壺小酒,一枚瓷片兒能把玩半天,直到醺醺,方才罷手。而日后如果在他的筆下、畫里,能見到近似的“生生不息”,就不足為怪了。
生才是個訥言的人,話極少。自從在江西畫了兩個月青花,人就變了。逢人便說江西,逢人便說瓷,逢人便說青花。友人說,你這是得了“青花戀”了。生才也不急不惱,只是回敬呵呵。
從江西回來以后,生才的院子里就多了一景——“一屜”燒炸了的碎瓷。一般人一定會覺得是廢棄之物,而在生才心里,這是件雕塑,還是件行為藝術?我不得而知。反正這是他的一個過程,他的情結,他居然捧了好幾千里,捧回了家。愛青花愛成了一種癖,沒有這個癖,大概也不太可能得神助,燒出五彩斑斕的青花釉里紅了。
很多畫過瓷的人都抱怨,說瓷不好畫。平面上好辦,知道怎么著力,什么分寸,筆能在觸點上使上勁。圓的物件就不好辦,有時覺得該到的時候沒有,不該有的時候又多了,還有就是上去的顏色既不是想要的顏色,也很難分出深淺濃淡。一句話,畫的時候一點譜都沒有!
瓷的另一個不容易,是燒制的溫度和時間。這個過程可不是事先策劃的,更多的是靠意外效果和偶然。要不然怎么當初給皇上燒的瓷,得百里挑一,萬里挑一呢!
說起青花釉里紅,行家自然知道燒一件好的難,燒一件上好的更難!難在火候,難在窯中擺放的位置,還要看撤火、開窯、冷卻的時機。當生才從窯上抱著這件青花釉里紅返回住地時,連出租車司機都從后視鏡里看出來了,說先生你命好,青花釉里紅很少能變出這么豐富的色彩,紅還紅得這么艷麗!真是瓷都啊,不光集中了那么多行家里手,連街上跑的出租車司機都那么在行,真是一城的人都在圍著火轉,圍著泥轉!
圍著轉,自然就是一個“圈”。一個圈如果是文,一個圈如果是物,另一個圈就是人。那么三個圈滾在一起,成了一個球。球,好像就和自然的東西近了!
陶瓷正是圓渾的居多!是不是生才喜歡自然的東西才親近陶瓷呢?是不是青花神秘單純又率意的色澤紋飾更令生才心動呢?我猜大概是這么回事。
往紙上畫,畫家一般都熟悉。往瓷胎上畫,由于難分濃淡干濕,難分虛實關系,似乎眼睛是不管事了。不憑眼睛憑什么呢,憑的是生才對青花的癡迷,憑的是因癡迷積累起來的那種感覺!
我斷定王生才是個畫青花的鬼才,就因為他有無師自通的那種青花感覺。別人在畫青花時“看”不到過火以后的藍,他怎么就預先能“看”到呢?說不定他有一種特異的“藍色幻覺”,我們常人不具備吧。
看燒好的作品,有一種陶醉感。這不僅僅是對火神的敬畏,對陶工勞動的尊重,還加上對陶土、顏料變化的未知神秘。把個性的繪畫再次搬上青花的舞臺,把一個人的創(chuàng)作置于已知和未知的變數(shù)之間,多么大的誘惑力!
看生才的畫,有一種深不可測的悠悠之情,看他畫的青花是別一番滋味。好像他把多年傾注在青花上的情感,一下子“潑”了出來,潑得那么鮮活,那么豐滿,那么自然,那么激情,又好像從近千年的青花世界里,別開了一個回歸自然的洞天。
生才是把自己“潑”了出去,生才是把自己“潑”了出來。生才潑的是自己精心煲了幾十年的一鍋濃濃的“老湯”,而那湯之濃,居然在陶瓷的表面“立”了起來!
生才在陶瓷上畫的東西好有一比。陶瓷中的“窯變”,是指火與溫度被激活時的狀態(tài),而生才在瓷上演繹的堪稱是“幻變”,是他心底里埋藏最深的情愫顯現(xiàn)了,激活了。
生才最得意時,就是抱著自己畫的瓷“摸”,我尋思他摸的不是瓷的光滑圓潤,他摸的是自己用心刻上去的“青花夢”……
青花是個“引子”,生才上了青花“癮”,生才會不會在景德鎮(zhèn)上“隱”起來呢,不好說。
人真的夠聰明。歷史上留下了那么多技術,又留下了那么多的藝術,藝術和技術再融合……很少有人身處在這個融合的縫里親身體驗。生才多有福啊,他不光在這個縫里,而且還深陷在一種暈暈忽忽,朦朦朧朧的感覺里……美??!
聽說生才在江西時,曾有要員宴請,生才帶了若干陪客,有拉坯工,有礪坯工,有燒窯工,生才真是一個頂頂明白的明白人。
生才如不畫青花太可惜!枉費了他對青花的一片情!生才畫出來的是能傳達溫度的青花情!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生才把各方的氣攏起來,攏起來,畫啊畫。夢見生才獨到的青花瓷逐漸升溫,升溫,熱起來,熱起來,不知什么時候生才畫的瓷被人譽為青花的逸品——“青花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