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難民”、“二等市民”、“非國民”、“邊界人”、“歷史的活證人”、“戰(zhàn)后民主主義的影子”……
“在日朝鮮人”,是指那些不論國籍是韓國、朝鮮、還是日本,但因為日本對朝鮮的殖民地統(tǒng)治而流落到日本的朝鮮人和他們的子孫。被略稱為“在日”的這些人,是作為日本帝國主義對朝鮮的殖民地統(tǒng)治的歷史產(chǎn)物在日本生存至今的。1945年8月15日日本戰(zhàn)敗,隨之迎來了朝鮮民族的“解放”?;貧w解放了的祖國——從上世紀五十年代后半期到六十年代的“歸國事業(yè)”在實施過程中,由于政治狀況的惡化,其實現(xiàn)的條件逐漸崩潰。在這種狀況下,有人重新做出選擇,把本來只是暫住地的異鄉(xiāng)當作了自己的安身之地,成了所謂“在日朝鮮人”。對于居住在朝鮮半島的朝鮮民族而言,8·15意味著解放,而對被迫滯留在舊宗主國日本的朝鮮人來說,8·15并不意味著解放。
1947年5月2日,在奠定日本民主主義的新憲法施行的前一天,也就是在帝國憲法的有效期限的最后瞬間,由天皇下旨頒布了“外國人登錄令”,一直是“帝國臣民”的“在日朝鮮人”突然間被宣告“暫時被視作外國人”。并且隨著1952年舊金山和平條約的締結(jié),“在日朝鮮人”被通告不具有國籍選擇權(quán),被單方面剝奪了日本國籍,其國籍被登記為既非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也非大韓民國的抽象的“朝鮮”。日本曾通過殖民地統(tǒng)治強行把朝鮮民族收編為“大日本帝國”的臣民,戰(zhàn)后卻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把朝鮮人拋出本國國民的構(gòu)成外,使他們“難民化”。那之后,更因為“出入國管理令”和“外國人登錄法”兩個法律,“在日朝鮮人”成為治安管理和壓制的對象。1965年,《日韓基本條約》締結(jié),日本和韓國建立了外交關(guān)系。但也正是由于這個否定日本在朝鮮實行殖民地統(tǒng)治的責任的條約,使得“在日朝鮮人”被歧視性地分裂為擁有協(xié)定永住權(quán)的“韓國籍”人士和被置于更不安定地位的“朝鮮籍”人士,后者被強制保持難民狀態(tài)?!霸谌粘r人”在日本必須攜帶外國人身份證,有納稅義務(wù)但沒有參政權(quán),無法成為日本社會的“正式”成員。而他們中間那些名義上擁有韓國國籍的人,因為長期生活在韓國本土之外,也無法行使作為韓國國民的基本權(quán)利。就這樣,“在日朝鮮人”被夾在兩個“祖國”和日本之間,也被夾在了自身內(nèi)部若干派別的裂痕之間,他們一邊被自身內(nèi)部的裂痕撕扯著,一邊探求生存的道路。
有一位作家把“在日朝鮮人”定位于介于“難民”和“國民”之間的“半難民”,并且身體力行地從這一立場出發(fā),不停地詰問至今尚未清算的日本歷史責任,這位作家就是徐京植。徐京植1951年出生于京都,是第二代的“在日朝鮮人”。他以身為“在日朝鮮人”的經(jīng)驗,對日本的戰(zhàn)爭責任和民族主義、殖民主義、弱勢群體等問題積極發(fā)言。他的思考并未簡單停留在日本社會因固執(zhí)于單一日本民族的幻想而導致的排他性問題上,而是在認真審視了殖民統(tǒng)治、戰(zhàn)爭、極權(quán)主義帶來的種種“身份剝奪”之后,走向了對普適價值的創(chuàng)造性思考。
徐京植思考的原點,恐怕就是那種被從本來所屬的共同體中剝離出來的感覺。并且,所謂“文化”、“民族”,對“在日朝鮮人”來說,是不言自明的。他還是高中生的時候,讀了斯大林的《馬克思主義和民族問題》,內(nèi)心掀起了很大的波瀾。書中對民族的定義是“人們在歷史上形成的一個具有共同語言、共同地域、共同經(jīng)濟生活和共同文化心理的穩(wěn)定共同體”。并且,接下來有這樣的敘述,“這些特征中,即使欠缺一個,那么民族也就不能稱之為民族?!笨墒牵绻选霸谌粘r人”放在這樣的框架里,就會發(fā)現(xiàn),哪一個特征也對不上。就是說,按照這樣的定義,“在日朝鮮人”群體便無法作為“民族”而存在。在日本出生的朝鮮人,多數(shù)都被切斷了與能使人安居樂業(yè)的“母語一共同體一文化”的聯(lián)系。
徐京植看到的二十世紀,是帝國主義和殖民地統(tǒng)治把地球上無數(shù)的人們從本來所屬的共同體中剝離出去的時代。凝視著這個時代造成的各種“身份剝奪”,他開始探尋民族觀的轉(zhuǎn)換。在《活過分裂》(影書房1997年版)中,徐京植漸漸摸索著作為人的自我認同的基礎(chǔ)——在“語言”、“祖國”乃至文化等被殖民統(tǒng)治所剝奪的情況下,作為“在日朝鮮人”生存下去并尋求人的本質(zhì)性的解放的道路。
二十世紀的大規(guī)模虐殺和政治暴力所留下的傷痕,到現(xiàn)在仍沒有愈合。世界各地都還殘存著暴力的傷痕,到處都是記憶的場所。進入九十年代后,亞洲各地日本侵略戰(zhàn)爭的受害者們紛紛開始提出自己的證言。在證言面前,日本卻出現(xiàn)了掩蓋、否認、歪曲、抹殺這些記憶和證言的“歷史修正主義”。加害者們通過否認、歪曲和漠視來拒絕被害者們的記憶和證言。
在《通向普里莫·萊維(Primo Levi)之旅》中,徐京植追思了從奧斯威辛生還并在故鄉(xiāng)特里諾得到再生,但在生還四十年后的某一天,突然自己選擇死亡的猶太人作家普里莫·萊維。徐京植的兩個哥哥,在處于軍事政權(quán)下的韓國,被當作政治犯關(guān)押近二十年。正是普里莫·萊維的著作給了為絕望的營救活動而奔走的徐京植以極大支撐。在《通向普里莫·萊維(Primo Levi)之旅》中,徐京植指出:
被人踐踏的痛楚只有當事人自己知曉。但,把那痛楚稱之為痛,“把踏著我的腳搬開”并不那么簡單。更何況,如果被踐踏的是弱勢群體,也就是在性別、民族和階級等社會、文化范疇內(nèi)屬于弱者的情況下,就更艱巨。這是為什么呢?因為即使拿出勇氣,大聲疾呼“我太痛了快讓這暴行停止”,占社會大多數(shù)的主流一方,或者對為什么要這么疾呼無法理解,或者因為與自身無關(guān)而不關(guān)心,或者一邊表示同情,一邊用“但痛的絕不止你一個”的言辭企圖說服人忍耐,或者干脆拋出“這都是慣出來的,別老發(fā)牢騷,要是討厭,從這里出去不就得啦”一類排外的言辭。不管哪種情況,主流的一方,對自己是處在踐踏人或有可能踐踏人的一方的事實比較遲鈍,對被踐踏的一方的痛楚的想象好像遙不可及。
更進一步說,處于踐踏人一方的許多人,不僅自身欠缺對痛的敏感,還想當然地覺得自己透明、中立,絕不帶偏見。站在這樣的立場上看的話,疾呼“好痛”的人是“牢騷分子”,是“搗亂分子”,是“民族主義者”,是“持有政治思想的人”,是“恐怖分子集團”。踐踏別人的一方,好像并不覺得自己是為了實現(xiàn)“自由民主主義”,為了一小部分人的利益而獻身的“政治思想的追隨者”。所以,雖然疾呼“好痛”,“把踏著我的腳搬開”,詰問“為什么會這樣”,但最終,被迫陷入沉默的經(jīng)常是弱勢群體一方。為什么這不盡天理的事會一再發(fā)生?
“日語說的真不錯”,“什么時候來的?”“什么時候回去?”“不歸化嗎?”……在尚處于天皇制歷史階段的日本社會中,這種日常性的提問一直困擾著在日朝鮮人群體,他們的吶喊卻又有誰來傾聽呢?他們的思想,在日本戰(zhàn)后思想的軌跡中,經(jīng)常被定位為非主流或來自“外部”的聲音,一直被扔在空白處。要么無人過問,要么雖然被過問,但只是作為大眾文化的消費品。不管怎樣,都絕對無法動搖主流(Majority)。
好像是十年前,在某個出版紀念會上初次與徐京植先生相遇時,我是這樣表達自己的心情的:我是先生的熱心讀者,從先生以“在日朝鮮人”的視點對時代進行尖銳追問的眾多著作中,我受到極大的鞭策。徐京植稱普里奧.萊維為“人之尺規(guī)”。盡管萊維幸存下來——不,正因為幸存下來——才得以直面那些被殺戮的人們所沒有體驗的“身份剝奪”,以及人與人之間深深的冷漠。他拼命地向世人訴說奧斯威辛,這是來自被侮辱的一方對人的恥辱的控訴。對我來說,徐京植先生堪稱“在日朝鮮人”的尺規(guī)。(胡冬竹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