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黃綺,禁不住萬千往事,百感叢生,奔瀉而來#65377;我和他相識的時間,不可謂不早,是在一九四六年#65377;可是往來的時間,卻只有一年多#65377;四九年建國后,他去了河北,我留安慶#65377;這當中歷經(jīng)二十多年,除書信往來外,均未見面#65377;直到文革結(jié)束后,他兩次回安慶探親,兩次來我家,我們才得以暢敘#65377;后來他調(diào)石家莊,從電話中得知他身體欠佳,最后臥床不起,于去冬終于告別人世,在我們國家少了一位當代杰出的風格特異的書法家#65377;
我們可以說是忘年交吧#65377;他比我年長六歲#65377;那時我在國立安徽大學中文系四年級,他任中文系講師,教二年級宋詞#65377;每天早晨八點前,他就來到學校,高高的個兒,挺直而瘦的身材,一對短而且濃的眉毛,下復(fù)一對能看穿別人靈魂的眼睛#65377;身著灰布長衫,手持課本,走起路來飄飄然,顯得十分文雅#65380;瀟灑,而又沉默寡言#65377;當讀大二的同學高尚向我介紹時說:這就是黃老師,教我們宋詞#65377;又說:這就是四年級的班友書,也是學宋詞的#65377;第二天我便和高尚一道去他家訪問,并帶部分詞作,請他指教#65377;原來他學習宋詞,也是自婉約入門,這就有了共同語言#65377;在不斷交往中,我才知道他畢業(yè)于西南聯(lián)大,開始他是學語言學#65380;文字學的,后來又兼攻文學,特愛詩詞#65377;他的授業(yè)老師都是當代第一流的學者專家,如陳寅恪#65380;聞一多#65380;劉文典#65380;朱自清#65380;游國恩等人#65377;在交往中他喜愛提及篆刻,原來他早就向聞一多先生學習金石,怪不得他的那方刻著“黃綺長壽”的漢篆刀法那么好#65377;這就更加引起我的興趣了#65377;聞一多先生是大名家#65380;名師出高手嘛#65377;接著我也把我習作的一方小篆請他指教,篆文是我的兩句頷聯(lián):“煙橫遠岫江無語,秋入平蕪草不芳”#65377;他說詩文好,刻得也娟秀,但看得出你的功底不厚,雖然也反映出你個人的風格來#65377;最好從漢#65380;魏入手#65380;不可停留于此#65377;欲知山下路,需問過來人,原來他早就“拋棄斯翁纖弱”了#65377;不久,他就替我刻了一方印,“友書”兩字,我一直珍藏至今#65377;
后來我又發(fā)現(xiàn),他不僅精通語言#65380;文字之學,熟悉古典詩詞,而且還是位多才多藝的多面手#65377;有次他告訴我:他將要舉行一次個人畫展#65377;我很驚訝,因我從來未見他畫過國畫#65377;安慶是舊省會#65380;畫家云集,如蔡景元的山水;黃葉村的墨竹;宋南谷的老虎;童萬庵詩書畫金石,樣樣皆精#65377;還有邢惕高#65380;光元鯤#65380;韋遠柏等人,他們經(jīng)常舉行集體畫展,只是還不知道黃綺也會畫#65377;那天我去得很早#65377;他是借用了一家照相館,作為展廳,主要是畫的各種形態(tài)的松樹#65377;正好那時我也在自習畫松,所以特感興趣#65377;記得印象最深的是一張立軸,運用山水畫中高遠法,題曰“朝霞”#65377;也吸收西畫透視法,最高處是淡淡稀疏的紅松,下面是由淡而深紅,再下又由紅而轉(zhuǎn)灰暗,底層是密林,愈暗#65377;整個畫面,層次分明,疏密相間#65377;論技法是不那么老練,但有意境,期待光明,可以發(fā)人深思,畫面布局是打破常規(guī)的,不是簡單的復(fù)制自然#65377;詩書畫同源,這不過是他行有余力的一項業(yè)余活動,不是他的強項,所以后來他便放棄了,算是一次大膽的嘗試#65377;
我在畢業(yè)之前,還有一樁令人不能遺忘的事,那就是我今后的去向問題#65377;在他認為:我的成績優(yōu)異,應(yīng)該留校#65377;但客觀現(xiàn)實,遠非所想像的那么簡單#65377;他自告奮勇為我說項奔走,兩個月后,他才告訴我其中內(nèi)幕,無功而返#65377;我說這是意料中的事#65377;因為我們都屬一介書生,無黨無派,既無武大派之后臺,又無CC之背景,既不能白晝驕人,更不善黃昏搖尾#65377;而那位系主任潘杲,以黃侃女婿的金字招牌,教訓詁學,我僅聽一次課,便不再去聽,而且作詩諷之曰:“羞聽腐儒空言道,憤入寒潮夜泊城”#65377;即使留校成功,也將是南轅而北轍#65377;我還告訴他,當我未婚妻去歲來投考時,竟因“叛黨之女”而不予照顧#65380;難道我這個叛黨的準女婿,可以通融嗎?一九四八年二月,當我憤而出走上海轉(zhuǎn)臺灣的時候,我去向他告別#65377;我說大龍山不會改色,長江水也不會斷流,一年后我會回來的#65377;
翌年二月,國民黨敗局已定,祖國大陸,定會發(fā)生天翻地復(fù)的變化,我又從臺灣回到了安慶,便留在安慶工作#65377;不久,黃綺從天津來了信,告之他已在天津師大任中文系主任#65377;他的歷史清白,我認定未來定會一帆風順的#65377;但橫江風浪,陰晴未定,十年浩去刃,橫掃著神州大地#65377;我被當作“反動學術(shù)權(quán)威”,外加“臺灣來客”之嫌,不用說是打翻在地#65377;但黃綺怎么樣了?我一直是不知道#65377;可以想像,也會是在去刃難逃#65377;說不巧也巧,有天下午放學后,我大著膽子回到四中家中,看看女兒#65377;小女兒在竹床上高興得跳了起來,“爸爸回來了,爸爸回來了”#65377;話未落音,一群手持水火棍的紅衛(wèi)兵便沖進家來,勒令我馬上離開#65377;我愛人知道我未吃晚飯,塞給我五塊錢#65377;我轉(zhuǎn)身走到操場,黃綺的弟弟黃逢忽然來到我面前:“班老師!我大哥要我送幅字給你#65377;”我接過來一看,是毛主席的[憶秦娥]《婁山關(guān)》,一群紅衛(wèi)兵又一涌而上;“你們干什么?傳遞什么消息?”我說是幅字,毛主席的詞,他們看了,這才沒話說,把我們扌訇出校門#65377;在路上黃逢小聲向我說:我大哥被剃了陰陽頭,天天挖糞坑#65377;”在這樣一個從精神到肉體,飽受折磨的處境下,他還未忘記寫了幅立軸字送給我,真令我悲喜交加#65377;他寫這首詞的用意,說明我國的知識分子,打母胎里便孕育了一股不屈不撓的正氣和骨氣#65377;《婁山關(guān)》詞在毛詩中乃是格調(diào)最高的一首,他的豐富內(nèi)涵,早就超越了長征途中的艱苦環(huán)境和紅軍的戰(zhàn)斗精神#65377;形象大于思維嘛,“蒼山如海,殘陽如血”,色彩是多么鮮麗斑斕,境界又是那么寬廣浩瀚,多么發(fā)人深思呵!
文革結(jié)束后,他恢復(fù)了工作,并且回到安慶家中,住了約半個月時間#65377;我們得以從容不迫的相互交談#65377;他告訴我,文革中他所受到的沖擊,都是小事,使他最傷心的便是他的《孫子兵法》詳注手稿,當他的面全部加以焚毀#65377;我說這次浩去刃是違反歷史規(guī)律的,既然違反規(guī)律,規(guī)律就得發(fā)脾氣,大家就得受災(zāi),不必耿耿于心#65377;我于是把在皖南茂林得到的一副半山老人草書碑文送給了他,也請他鑒定#65377;他欣然收下#65377;當時我正主持市文聯(lián)工作,便請他給市內(nèi)愛好文學的青年作者講了一堂書法課,又陪他去安慶師院,給中文系的同學做了報告#65377;在報告中他把他學習書法篆刻的藝路歷程概括為一首[水調(diào)歌頭],邊說邊解釋#65377;我也記了下來#65377;詞云:
學字從唐始,入晉自無難#65377;忽然頓悟漢#65380;魏,濡筆幾多年#65377;拋棄斯翁纖弱,沉醉兩周六國,恣態(tài)重如山#65377;殷契近原始,取彼利刀尖#65377;好奇隱,貪丑拙,不需妍,不擇毛錐軟硬,觸紙間方圓#65377;回到宋元涉獵,終悟有清知變,大膽叛前賢#65377;篆隸草行簡,融我筆豪間#65377;
我用這首詞,和他的婁山關(guān)詞立軸來對照,可以明顯看出,他是這么說的,也是這么實踐的#65377;人們常說字如其人,可他卻相反,并不那么飄飄然#65377;而是下筆凝重,古拙短悍,明顯的是愛過漢#65380;魏#65380;金文#65380;篆隸的薰陶#65377;如他所說:“好奇險,貪丑拙,不需妍”#65377;其精神在于“大膽叛前賢”#65377;“不擇毛錐軟硬”,也就是坡老說的:“善書不擇筆,執(zhí)筆無定法”#65377;他有時愛用瘦筆,瘦中見勁,丑拙中不掩其秀#65377;其用“欹側(cè)之勢”,就頗似鄭板橋,更遠的還可上溯到他的三十二代先祖黃庭堅#65377;
他回天津后,不久就調(diào)到石家莊,此時他的職務(wù)是省社科院副院長#65377;這才丟下教鞭,專攻書法#65377;一九八年上半年,他又回到安慶故家#65377;原來他曾祖自懷寧遷來安慶,他就出生在安慶,因此親朋故舊也特多,求字的也多,而他是有求必應(yīng),不厭其煩#65377;臨別前他給我寫了橫幅“云鶴”二字,和一副對聯(lián):“鳴蟬移樹流余響,斗雀追風墮細翎”#65377;這是他四十年前的詩中警句#65377;也是給我留下最后的一聲“余響”!
由于他鍥而不舍的吃透傳統(tǒng)追求變革,使得他的字在我國書壇上,異峰突起,別具一格,雖不能投時尚所好,也不似流行的花拳繡腿,細觀之自有一番醇味#65377;后來他當選為全國書法家協(xié)會副會長,接著又東渡日本講學,被海外人尊之為“黃體”#65377;
到了本世紀初,他的身體日益不佳,直至臥床不起,在病中他又給我寄來了一本《歸國謠》,由清華大學出版#65377;這是包括他青年時期的詩詞總集#65377;此后就音信全無,雖數(shù)次撥打長途電話,也無人接應(yīng)#65377;直到前不久,我才從他安慶的侄兒黃光新那里,得知他已于去冬仙逝于石家莊,終年九十一歲,身后無遺物,全部書畫資料悉捐省博#65377;河北省還請雕塑家為他塑了銅像,又將其[水調(diào)歌頭]刻在漢白玉后上置于墓前,算是夠尊敬的了#65377;這是我們安徽書法家在省外獲得殊榮的第一人#65377;我萬萬沒有想到,一九八年他回安慶,竟是我們最后一別#65377;
相識滿天下,良師益友難再得#65377;江山有幸,永駐清芬,黃綺已逝,“黃體”永存#65377;
責任編輯陳曉農(nó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