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父親離開人世已近三十年。他身后沒有給我們留下什么財產(chǎn),家中的大量藏畫在“文革”中毀于一旦,僅有幾千元的存款,我母親和我們兄弟姐妹一直舍不得用,在我母親去世前一直整存著。但我覺著父親給予我們的東西很多很多。三十年來,每每在我人生困惑的時候,我總能感到父親的鼓勵,給我的精神以強大的力量支撐,讓我在逆境中沒有停止努力、放棄希望。經(jīng)歷了漫長的時間進程的磨礪,我愈發(fā)感到父親精神存在的強大,愈發(fā)感到他無形中授予我們的許多東西的珍貴。
我的父親趙望云,出生在河北束鹿一個普通農(nóng)民的家庭。他一生中始終都保持著農(nóng)民的樸素、善良和本分。早年在《農(nóng)村寫生集》里他就說過:我是一個鄉(xiāng)間人,畫自己身歷其境的景物,在我感到是一種生活上的責任,此后,我要以這種神圣的責任,作為終生生命之寄托。父親平時言語不多,但為人極其寬厚和善良,自始自終都保持著農(nóng)民身上勤勞善良的本質。我從未見過他在心理上或行為上表現(xiàn)出絲毫的優(yōu)越感。凡事能予人有益,他都會傾全力,并且不示聲張。他平生的絕筆和最后一張畫,是畫給了一位素昧平生的年輕人,這位叫劉欣的青年,因為喜愛我父親的繪畫,專程從四川跑來看我父親。我記得是1977年春節(jié)剛過,父親的身體已經(jīng)十分虛弱,得知有位年輕人不遠千里來看他,心里覺得非常過意不去,總想著不能讓這位年輕人失望而歸。前一天,由于身體原因,沒法與這位年輕人相見,第二天精神稍好一些,就讓我母親為他備紙,他躺在床上,用一張木板墊在雙膝上,硬撐著為這位年輕的客人畫了一幅小畫,心里才覺得踏實了。這些情景我當時都看在眼里,我為父親誠摯待人,甚至不顧自己身體是否允許的精神情懷而深深感動。這件事情大約過去一周的時間,父親就離開了我們,那張畫竟然成為他留存于世的絕筆。每每想到這些事情,不僅令我感懷,更讓我感到父親做人方面的強大。
在我們家眾多子女中,到后來我算是一個子承父業(yè)者。我最初的人生理想并不是畫畫,而是想學經(jīng)濟。1959年之后,由于父親的“右派”問題,也直接影響到了我的學業(yè),有相當長一段時間我停學在家,畫畫就成了我當時一條無路可走的路,可以說,我是迫于環(huán)境的壓力,才拿起畫筆的。父親對這所有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心里大概覺著因他的緣故影響到了我,覺著虧欠了我,對我在繪畫上傾注的心血就更大。為此,父親還請石魯老師教我。
父親對我的關愛是非常特殊的。他對我的愛就是讓我吃更多的苦,更多地了解底層和外面的大千世界。此后,他每次出外寫生都特意要帶著我。我的父親終生視繪畫為業(yè)。在繪畫上他有“兩不畫”:不畫名山大川;不畫不勞動者。這就從根本上決定他的繪畫不僅僅是坐在畫室里即可完成的事,還必須行路,真正扎根于自然民間的勞動者之中,必須吃更大的苦。記得1962年我隨父親到甘肅、青海的牧區(qū)寫生,從8月到11月的100多天里,日出而起,日落而息,風餐露宿,只有到了晚上,才能在牧民的氈房里吃一頓熱飯。我初次隨父親寫生,對途中的艱辛和牧區(qū)的生活還不能夠完全適應,走到甘、青邊界的肅北蒙族自治縣,雖然時值8月底,但天氣已十分寒冷,我的身體已經(jīng)覺得十分疲憊,看見父親每到一處,即拿起畫筆開始緊張地寫生,直到日落西山,余輝既盡方才收筆,我也只好硬頂著,不敢做聲。我從小生活在西安,也從未接觸過藏區(qū)生活,甘青的藏族同胞非常好客,見到我們這些遠方來客,總會拿出熱奶茶招待。她們用牛糞干擦洗過的小碗盛滿奶茶。我心里只犯忌,怎么也喝不下去,父親卻毫不介意,端起碗一飲而盡。在那次寫生途中,父親特意畫了一張帳篷內藏族家庭生活的小畫給我。我當時對父親的想法不甚明了,現(xiàn)在我才清楚了他的用意。他真是一個細致入微地關愛孩子成長的慈父,而這一切他又從來不表露出來。
我父親一生72歲,有42年是在奔波寫生的路途中度過的,他一直就認為自己就是一個農(nóng)民出身的勞動者,就是一個普通人,從來沒有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也不曾有這樣的心態(tài)。他所以要定居西安,就是想在后半生里,用自己的畫筆描繪西北的河山和各民族的生活,而在此之前,中國畫還沒有人系統(tǒng)、全面、長期地反映過這片土地上的生活。是他和他的學生黃胄、方濟眾、徐庶之,開了這方面的先河。
解放后,國家給我父親的工資待遇不算低,由于我家人口眾多,生活上與普通人家的情況相差無幾。記得小時候我們還住在陜西美協(xié)的大院里,院中有幾棵石榴樹,到了秋天結出果子后,孩子們都會偷著去摘。我和四弟趙季平從那些樹前經(jīng)過,看見枝梢上還剩下兩三個石榴,在陽光的映照下泛出紅色的光澤,十分漂亮,我們實在經(jīng)不住這樣的誘惑,就隨手撿起石塊,想把枝頭的果子打下來。不知什么時候,父親已站在我和季平的身后,看清了我們的意圖和舉動后,父親立刻讓我們回家,關上大門,不僅非常動氣地嚴斥了我們,還給我們一人一耳光,最后,說了一句話,我現(xiàn)在還記著:公家的東西怎么敢動手。晚上,父親到街上買了兩個石榴,用手絹包著,放在了我和季平的床頭。
這是父親惟一一次與我和季平動氣。后來,我也做了美協(xié)的領導工作,父親的這句話,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著我。
父親待人的寬厚勁,也是值得我學習的。“文革”時期,陜西美術界有一個“紅大刀”戰(zhàn)斗隊,打砸搶,糾斗迫害老畫家,無惡不作。父親有一次被這伙人批斗之后,正準備回家,這些人仍然不依不饒,為首的舉起拳頭粗的木棒,照我父親的頭就掄了上去,頓時鮮血直流,父親當即就昏死了過去。后來,由我們幾個兄弟從現(xiàn)場抬護著回到家里,總算幸免一死。我的七弟實在無法忍受這樣的迫害和屈辱,要去找“紅大刀”拼命。父親醒來后,看到當時的情景,用力向七弟揮揮手,只說了兩個字:罷了。
“文革”后期,這伙人迫于形勢,又都紛紛前來表示愧疚。那時候,我感到父親早已原諒了他們當時的行為,并且依然待他們很好,還幫助過其中一些人解決了許多實際的困難,也不曾對任何人講過誰當年對他大打出手。父親非常明白,是人都有犯錯的時候。
“文革”后期,我家搬出了美協(xié)大院,住在蓮湖路的一間兩居室的房子里,我也從隴縣插隊回到了西安。父親由我和妻子一同照看著。那時候,我的女兒也剛出生不久。經(jīng)歷了“文革”的磨難之后,父親的右半身處在半癱狀態(tài)。我那會兒上班回到家之后,還有另一項重要的任務,就是一手抱著我年幼的女兒,一手攙扶著病弱的老父親,在蓮湖路上散步。這么多年,我不敢獨自再踏上那條路。那兒是我的傷心地。想起那條在黃昏里,我扶老攜幼凄然走過無數(shù)遍的馬路,我就會老淚縱橫。
正是在蓮湖路那間局促狹窄的房子里,父親在身體情況稍有好轉的情況下,心頭時常牽掛的是他的兩個仍在受難的學生:一個是遠在新疆的徐庶之,另一個是還在農(nóng)村下放的方濟眾。父親讓母親拿錢給我去買冊頁,說他要畫畫。大約用了3個多月,我父親畫完了三本冊頁,一本在濟眾哥和嫂夫人從下放地來西安看他時,交給了濟眾哥,一本在我父親去世后,由我母親在父親的葬禮之后,轉交給了庶之哥。
我怎么也不能忘記,當庶之哥得知我父親去世的消息時,還在伊犁農(nóng)村寫生的他,遂放下手中的一切,從伊犁7天7夜,馬不停蹄,趕到西安,雙腿腫脹得像兩根樹樁,一頭栽倒在了我父親的靈前。
庶之哥也是窮苦人家出身,年幼失去了父母,喜愛繪畫,后經(jīng)人介紹,來到了我家,與黃胄哥、濟眾哥的情況相同,都是我父親收留了他們,愛惜他們所具有的才華。我父親雖然與他們是師徒關系,卻從不在意這一層。他們師生之間,更多地是志同道合的戰(zhàn)友。彼此情同父子,親如兄弟。
父親在世時常對我講: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父親一生在繪畫和做人上從來都是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不曾想過要訴諸于別人,包括他的子女。他身后留下的卻是一條自己走過的藝術道路,和支撐他在這條路上行走的精神。如今,我感到,對他老人家最好的紀念方式,就是我自己在這條道路上繼續(xù)前往。
責任編輯 苑 湖
趙振川 陜西省文聯(lián)副主席,當代著名畫家。曾在各大報刊發(fā)表散文、理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