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德老漢家門外,姑娘撅著嘴拽著媒人跑了。老漢知道又沒指望了,老漢的眉又鎖起來了。
老漢愁啊,眼瞅著兒子二十好幾趕三十的人了,連個媳婦都說不上。兒子模樣生得周正。每回,人家姑娘一見兒子的人就樂意,可只要來家里一看,一個個都像點(diǎn)水的蜻蜓即刻就飛了。家里沒個像樣的房子啊。一家三口擠在兩間土坯房里。這年月窮不怕,只要人肯吃苦就有活路。父子倆種地之余,起早貪黑,去江邊網(wǎng)點(diǎn)魚蝦掙點(diǎn)外快??煞孔邮谴笫拢皇且粋€錢兩個錢就能建起來的。誰家姑娘愿意嫁個沒房的主,吃苦受累一輩子啊。所以,盡快建一幢房成了老漢的心事。
太陽快落山了,老漢要去江邊起一趟魚網(wǎng)。順便撿一袋柴禾回來。老漢拿上挑網(wǎng)的竹竿,腋下夾個舊蛇皮袋子,沿著高高的堤岸向江邊走去。一路撿拾潮水退落時留在河灘上的朽木。老漢眼睛只顧搜尋沿路的柴禾,沒提防腳下絆了一下。老漢以為是踢著土疙瘩呢,用腳踹了一下。沒曾想那黃泥塊似的物件,“噗啦”裂開一口子,露出一角藍(lán)色來。老漢心下嘀咕:這是個啥東西啊?遂好奇地彎腰抓起來一看。乖乖!老漢叫一聲,連忙捂住嘴,像做賊似的環(huán)顧左右前后。小腿直打晃心里直哆嗦,把那東西塞進(jìn)臟兮兮的蛇皮袋里,轉(zhuǎn)身向來時的路上走。一回家,老漢就鉆進(jìn)了灶房。好半天才出來。那光景就跟虛脫了似的。兒子連忙拿了一杯糖水給他。老漢啥也沒說就睡下了。
第二天,老漢再去江邊的時候,路還是那條路。可老漢走得緊張兮兮,跟路上埋了地雷似的。老漢心慌慌地下了江堤。江灘上,一個矮矮的中年男人,一雙凹陷的眼睛盯在地下來回逡巡。一聽見腳步聲,男人仿佛見到救星似的,一把攥住老漢的胳膊,用廣東話急切地說:請問大爺,有沒看見一個牛皮紙包?老漢嘴張成個“O”字站在原地。我買鰻魚苗的十萬塊啊,昨天搭老鄉(xiāng)的順風(fēng)船在這里靠岸,住進(jìn)旅館的時候就再找不到了。這錢是家里的房子抵押貸款來的啊。要是沒了,我就要跳江了喲。男人邊說邊直直地瞅著老漢。老漢像個雕塑,望著前擁后推的渾濁江水想心事:原來是個廣東佬,三歲孩子都曉得廣東佬有錢!料峭的寒風(fēng)吹得老漢打個寒噤。老漢掖了掖身上的舊棉襖,胳膊搖成風(fēng)中蘆葉似地說:不曉得,我昨個沒來這塊。男人眼神黯淡,兀自向前繼續(xù)找尋去了。
第三天一早,老漢正在菜地里澆水。兒子急急忙忙地跑過來嚷嚷:爸,江邊漂著一具尸體,派出所正在打撈呢??烊デ魄瓢伞N宓吕蠞h心里咯噔一下,肩上的水桶就滑到了地上。老漢沒敢跟著兒子去江邊瞧熱鬧,蔫蔫地回了家,倒在床上。臉色煞白。
秋天,老漢家的兩層小樓竣工了。老漢常對著漂亮的新房子發(fā)愣走神。有時還會有兩滴眼淚,慢慢地從眼角流向嘴角。房子風(fēng)干了半月,老漢翻日歷選了個好日子“進(jìn)蟄”了?!斑M(jìn)蟄”那天,老漢終于露出難得的笑容。多喝了幾杯酒,忽然就嗚嗚哇哇地哭了起來。嘴里顛三倒四地嘀咕:兄弟,我對不起你啊??拗拗偷琅劳叡?。眾人攔也攔不住,只得讓兒子跟在他后面。老漢跑到江灘上,“撲嗵”匍匐在地,對著江水搗杵似地磕頭。嘴里“窩哇窩哇”不知道嘀咕些啥。老淚沿著臉上的溝壑,跟雨似的淌進(jìn)嘴巴里,滴在爛泥地上。兒子過來扶他。他像得了臆癥一樣,使勁地捶打自己的胸口,揪自己的頭發(fā)。
來年正月,兒子在新房子里娶了個漂亮能干的兒媳婦。兩口子很是孝順老漢,不再讓老漢去江邊撈魚摸蝦。可老漢偏偏天天往江邊跑,而且時常整夜地不睡覺,人一天比一天瘦得厲害。
那天,老漢拎了一大捆冥幣又踽踽地去了江邊。正在江邊起魚網(wǎng)的兒子瞥見了,悄悄地躲在一旁看。老漢眼神癡呆,一邊走一邊嘀咕。走到江灘上“撲嗵”一聲跪在爛泥地上,嗚嗚咽咽地對著江水念叨:兄弟啊,兄弟啊,我來給你還債了!嗚嗚……
兒子見老漢越哭越傷心,悲慟欲絕的樣子。忍不住跑出來問:爸,你給誰化紙錢呢?
老漢抽抽鼻子,聳動著肩膀,用樹枝撥弄燃著的冥幣說:哦,就去年在這里打撈起的那個人啊。異鄉(xiāng)鬼可憐吶。
兒子驚訝地說:你咋認(rèn)識她啊?聽說那女人是和家里鬧意見,跳江尋短見的呢!
老漢撥弄火堆的手,停滯在半空。滿含淚水的眼直愣愣地瞅著兒子。慢慢地,老漢原本跪著的身子,像一團(tuán)破棉絮似的癱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