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婆老婆你別饞,過了臘八就過年。臘八粥過幾天,哩哩拉拉二十三。二十三糖果黏,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炸豆腐,二十六烀豬肘,二十七宰公雞,二十八把面發(fā),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熬一宿······
這段順口溜,是上了歲數的人過陰歷年的一套規(guī)矩。這些年,哎,早變嘍,變得己經找不出個模樣來了。
裴有金可不。
裴有金?噢,這地方有不知道縣長的,沒有不知道裴有金的。知道他的人有多少?有句話形容:“上至拄棍的,下到懂事的。”這個裴有金有啥神通?他就是個開煤窯的。過去小名叫個體戶,后來叫裴老板,再后來叫裴總、裴董。對了,還有個外號:“裴千萬”。
有一句老話,人沒有外號不發(fā)家。這話不假。
剛開煤窯,裴有金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也就邪門了,井口是光出石頭不出煤,成了采石場了。那是一捆一捆地往井下扔錢,賠了個底朝天,就差把老婆搭上??此F困潦倒的樣子,大伙兒戲弄他,送他個外號叫“裴千萬”。你還別說,有了外號后,井口還真長臉,出煤啦!有一段時間,裴有金神秘地失蹤了,回來后,他不知是施了什么魔法,那煤窯變成了錢窯,從井下呼呼的一個勁往外淌錢。裴有金發(fā)財了,一發(fā)就是好幾千萬,富甲一方,順風香出好幾百里。人也就是怪,前后一個人,窮時有人踩,富了都巴結。從此,再也沒人叫他“裴千萬”了。裴有金說:別,別,“裴千萬”這外號好,我就靠它發(fā)的家,拜托老少爺們了繼續(xù)叫。于是,人們又“裴千萬”、“裴千萬”的叫著。這回叫的味道都變甜了。
裴有金是怎么發(fā)財的?許多人都納悶。他說天機不可泄露。有專門研究裴有金的人說,裴有金供奉太上老君,他發(fā)財那是神仙保佑的。
裴有金有他自己的小九九。凡是老祖宗留下的節(jié)日他都像模像樣的過。他說這是對老祖宗的孝心。你對老祖宗孝敬,老祖宗也會賞賜你的。
裴有金是窯主,當然他最上心的還是過老君節(jié)。
老君節(jié)是臘月十八。
老君節(jié)?太上老君呀。這可是咱們土生土長的道家始祖。太上老君,字伯陽,謚曰聃,春秋時楚國苦縣人??鬃訃L往問禮,著有《道德經》五千余言。太上老君是道教三大超級神中的一位。許多的行業(yè),如:鐵匠、煤窯匠、碗筷匠、磨刀匠、蹄鐵匠等,皆祭拜老子為祖師爺。
開煤窯的哪有不祭拜祖師爺的。
裴有金是個煤窯世家。他家里有一本發(fā)黃的家譜,這是他家的鎮(zhèn)宅之寶。上面記載著,光緒年間,兩江總督左宗棠倡導修鐵路、開礦,各地紛紛效仿。長白山一帶原先的大清王朝的封禁區(qū)地,皇帝也下了解禁令。清末,裴有金的太爺爺在此干了第一家煤窯,開了長白山開鑿煤窯之先河,成為長白山開煤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這是裴有金常常牛逼的資本。
當年,裴有金的太爺爺率領后腦勺留著一根小辮的煤窯匠,一地跪開,擺上供果,點上香火,祭拜太上老君,祈求平安,賜福降祥。說起來,祭拜太上老君,還是裴有金的太爺爺在此地立下了規(guī)矩。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何況祖師爺,當然要供奉起來的。
民國,裴有金的太爺爺老了,他把煤窯交給了兒子。小日本侵略東北后,煤窯讓日本人占了去。你別看小鬼子無惡不作,它敢霸占煤窯,太上老君它可不敢動,按中國的老規(guī)矩該怎么祭拜還是怎么祭拜。
裴有金的爹下的是新社會的煤礦,給國家當了一輩子主人翁,退休后領幾千大角混個吃喝。他沒有見過大錢,也不懂得祭拜太上老君。
裴有金這一茬趕上了千載難逢的發(fā)財當口。有句口號叫做:“油水快流”,忽如一夜春風來,長白山小煤窯遍地開花。是虎,虎嘯山林;是龍,龍走碧海。有位記不清名字的社會學家說,那是掏祖宗血脈的瘋狂期。人微言輕,發(fā)財是硬道理。管他掏誰的血脈,掏來了就是自己的。人民幣嗎,揣進誰的兜里,就跟誰姓。裴有金急紅了眼,什么狗屁工作不要了,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了。這年頭,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裴有金隨即上山占地開了煤窯,當上了太爺爺的傳人。開始時,裴有金又急又躁,恨不得一口吃成個胖子,一下子把銀子摟足。他栽過跟頭,虧了血本。開放了,也得到外面看一看,一看,頓開茅塞。他想起了太爺爺、爺爺,這也是重操舊業(yè)啊。開了煤窯,哪能不祭拜煤窯匠的祖師爺呢。這是規(guī)矩?。?/p>
從此,裴有金開始祭拜太上老君。辦老君節(jié)更是一點不含糊。
這不,一進臘月,裴有金就忙碌起來,生產的事,賺錢的事,他都一概不過問,一門心思地辦老君節(jié)。
私下還有一句話,今年,裴有金想隆重辦老君節(jié),除了祭拜,還有他心中一直擱不下的那一連串心驚肉跳的事。
(二)
娟子回來了!
夏日,裴有金接到娟子的電話,“騰”的一下,周身的熱血快要沸騰了。掐了一下大腿,疼。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娟子是裴有金鄰居家的女孩,從小一起長大。說是青梅竹馬,還真靠邊靠岸。娟子出落成出水芙蓉后,隨風隨霧飄到特區(qū)去淘金,一走就是十幾年。
裴有金落魄那載,也是不敢想娟子。事業(yè)發(fā)達了,混出個人樣來了,裴有金心里的湖水總是翻起波浪。
裴有金自己也納悶,過苦日子的時侯,顧不過來花花腸子,看老婆還挺順溜,就像粗茶淡飯,吃在嘴里沒什么特殊味道,可能充肌,填飽肚子。錢袋子鼓了,心也隨之鼓蕩起來。粗茶淡飯不順口了,看老婆也累了。裴有金和老婆進入了冷凍期。
娟子的回來,裴有金的那根筋又動了起來。他急三火四開車來到本地最豪華酒店,娟子早在大廳等候。一下車,裴有金的眼睛便射出光來。此時的娟子,多了幾分風情,幾分姿色,兩人相見,在眾目睽睽之下,娟子上前主動擁抱了裴有金。還是從特區(qū)回來的,見過大世面。在同學面前,裴有金的臉上大放異彩。裴有金大擺宴席。一通肉山酒海,直造得杯盤狼藉。宴罷,一桿子人里倒歪斜撞進了歌舞廳。
在豪華包房里,裴有金拉著娟子的手,翩翩起舞。借著酒勁,裴有金越發(fā)的大膽,把娟子的纖手摸來揉去,玩味著“拉著妻子的手,就像左手摸右手;摸著小姐的手,就像回到十八、九;摸著情人的手,就像新婚頭一宿”的感覺。娟子微微地揚起頭,兩只半睜不睜色迷迷的眼睛,撩過誘人的目光,然后,輕輕地貼在裴有金的肩膀上。一頭秀發(fā)飄來蕩去,輕揉著裴有金的神經,酥酥地全身放電。娟子就像是一片葉子,嬉戲著大海波濤洶涌······
音樂停了,兩人全然不知,還在貼身陶醉。同學哄堂大笑,有人喊:“戰(zhàn)友會戰(zhàn)友,就是喝大酒。同學會同學,就是搞破鞋?!币魂囮嚻鸷迓暎脙扇撕茈y堪。裴有金松開娟子,揮了幾揮拳頭,才把場給震住。
音樂又起,裴有金和娟子不再跳舞,拿起麥克風唱起歌來。在學校里,兩人同在一個宣傳隊,一個眼神,一個表情,都心領神會。裴有金唱了一曲《遲來的愛》,娟子接著唱了一首《糊涂的愛》,大家掌聲響過,兩人合唱了《讓世界充滿愛》。
良宵夜短,只奈幾圈旋轉,就把時針轉過了頭。下半夜了,大家瘋累了,呼呼啦啦散去了。
裴有金開車送娟子回賓館,裴有金余興未盡,想上樓去。娟子說:“裴哥,今天太晚了。明天來接我。我有話要說。”裴有金剛張嘴,娟子用手捂住,示意要乖。裴有金點頭聽話,娟子松開手,開了車門,下了車,隔著玻璃窗,給了裴哥一個飛吻。
裴有金欣喜若狂,回到家躺在床上像烙餅一樣,翻來覆去瞪著眼睛睡不著覺。心里頭一直在想,娟子明天要說啥事呢?
人心里有事,時間就慢了,要不怎么說是熬呢。裴有金好不容易挨到了天亮,好一頓精心打扮,開車去了賓館。
娟子還沒有起被窩,聽到敲門聲,穿著睡衣下床開了門。見是裴哥,撒嬌地說:“裴哥,你還讓不讓人家睡覺了?!闭f得裴哥不好意思了,轉身要出去。娟子說:“你瞅你還當真,快進來吧。反正我也醒了。”
裴有金進了娟子的標準大套,娟子說:“裴哥,你坐。我洗個澡。”
一早起來就洗澡,這是娟子在南方養(yǎng)成的習慣。
沙發(fā)上,亂扔著女人的東西。裴有金瞅著文胸,眼睛就不聽使喚了,直勾勾地盯著。裴有金伸出耳朵聽了聽,衛(wèi)生間里嘩啦嘩啦的淋浴水聲。裴有金仗著膽,拿起了娟子的文胸,放在手里擺弄,用鼻子聞上面娟子的體香,只覺得渾身燥熱。
“哎呀,沒見過你老婆的乳罩,還拿人家的來聞?!辈恢稌r,娟子裹著浴巾站在裴有金的身后。
裴有金的臉臊得紅紅的。娟子拿過文胸,面帶羞色說:“裴哥,你喜歡,我今天就穿它了?!?/p>
裴有金和娟子一起吃早點。
裴有金問娟子有什么話要說。娟子遲疑了一會說:“裴哥,我和那個廣東佬離婚了,分了不少家產。我想回來投資?!?/p>
裴有金的眼睛一亮,不打迭地說:“你就到我煤礦入股,現在干煤礦掙大錢。我,你還信不過嗎?”
娟子咯咯地笑了:“我也是這么想的。沒想到裴哥一句話就拍板了。不愧是遠近出名的‘裴千萬’,有魄力!好吧,一會兒我們就去礦上考察考察。我是小戶人家,你可不要說我賺你的便宜啦?!?/p>
裴有金說:“你一回來,我就高興,別說你入股,不入股又能怎么樣,不就是錢嗎,只要是你回來,我的心里就敞亮。那老大胡子男高音唱的什么來的,對了,《我的太陽》,你就是我的太陽。我有多少錢,也是個煤黑子,你來是給俺精神扶貧,不對,是感情扶貧。”
裴有金一路上興高采烈,兩人挎著胳膊,親親熱熱上了山。天遂人愿,那天的太陽非常可愛。裴有金的煤礦規(guī)模很大,老遠就瞧見了像小山一樣高的煤。
裴有金說:“娟子,你看到了,這就是咱們的煤礦。那里頭臟,我們還是到老地方坐坐,找找過去的影子吧?”
娟子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挎著裴哥的胳膊,話里含有極高的糖度:“裴哥,我聽你的?!?/p>
兩人來到一個山坳,幾棵松樹下,有一個大大的石板。兩人坐下了。裴有金順勢摟過娟子。
不知怎么了,裴有金的聲音開始有些抖。
“娟子,你,你還記得我倆在這里的初吻嗎?”
娟子默不作聲,好久,轉過頭來,有些感慨?!芭岣?,要不是我媽攔著……哎,我現在是一張舊船票了?!?/p>
裴有金輕輕地擦去娟子眼角的淚花。詞不達意地說:“舊船票好用,舊船票在哥這兒好用。”
一陣微風吹過,撩起了娟子的長裙。兩條修長白暫的大腿,凝固了裴哥的眼神。大腿根火紅的三角褲,騰地一下點燃了裴有金心中的欲火。裴有金顧不著什么了,捧著娟子熱吻起來,娟子的激情被點燃,心里呼呼亂跳,香唇直往上頂。兩只舌頭攪在了一起,直攪得渾身燥熱,膨脹和濕潤。裴有金和娟子倒在石板上,又從石板上骨碌到草地上。裴有金騎馬挎槍,又粗又大的家伙一下子沖進了娟子的中心花園。裴有金呼呼喘著粗氣,娟子放縱地呻吟著,兩人魚水之歡,倒海翻江。只聽山搖地晃,只見鳥驚蟲跑······
太陽歪過去了臉,云雨過后,兩個人癱躺在草地上。這時,從地下依稀傳來炸煤的炮聲。娟子坐起來,手中拿著乳罩,站起來,走出七、八米,在整理衣服。
裴有金也坐了起來,喊了聲:“用幫忙嗎?”
娟子說:“不用,你別過來?!?/p>
娟子的話音剛落,只聽忽隆一聲,大地開始沉陷。裴有金一激凌,嘴里喊了一聲:“不好?!避S起身就往娟子那跑。
怎么一點征兆也沒有,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娟子沒了!一個大坑直上直下,望不到底。娟子掉進井子里去啦。天堂和地獄,只有一步之遙!裴有金發(fā)瘋似的喊著,是他的井在地下把大山給掏空的呀。
救護隊來了一個中隊,二十多人腰間綁著繩子,下到沉陷的大坑救人。搜救了一天,只找到了那只乳罩。
安檢部門很專業(yè)地說:“此人下落不明?!?/p>
(三)
裴有金拿著娟子的乳罩,睹物思人。整天茶飯不思,逢人就說:娟子她沒有死,她是下井去了,她要投資入股。一個人的時侯,裴有金對著乳罩說:娟子,那是咱家的煤礦。你累了,該升井歇歇了!娟子,你每個月的工資我都給你開著,一天是三個班。你二十四小時都不升井啊。
娟子,升井吧。裴有金下井走遍了條條巷道,大聲呼喊著娟子的名字。
禍不單行,娟子“下落不明”,裴有金的煤礦又出事了。
已是秋風掃落葉,地上季節(jié)變更,井下的氣流也在發(fā)生著變化。老工人都有經驗,井下見到老鼠,那要恭敬,挖煤的和老鼠是同族,都是倒洞的。老鼠有敏感的嗅覺,井下滲透有害氣體,老鼠能聞到。井下要發(fā)生礦震,老鼠能聽到傳聲波。老鼠遷移,必定要有大的事故。跟著老鼠走,一定會逢兇化吉。在地上你說老鼠過街,人人喊打。那是陽間,有陽光,有空氣,有方向,有花草,有樹木,你能找到家,能鉆進女人的被窩。在幾百米的井下,沒有白天,也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沒有色彩,沒有剌激荷爾蒙的豐乳肥臀,有的只是黑暗、恐怖,除了從地面強喇壓下來的一點點新鮮的風,此外,就是兇險接著兇險。呲牙咧嘴懸吊在巷道上的石頭,它會掉落下傷人。煤層里的瓦斯,它會爆炸,會燃燒,會瞬間產生2000多度的高溫,還有颶風般的沖擊波,它會瞬間摧毀一切,自然包括脆弱的生命。下井的人是吃陽間飯,干陰間活。在井下,會喘氣有生命的,除了挖煤的人,就是老鼠了。老鼠從陽間跑到陰間來,是和煤窯工做伴來了,那不是四害,是挖煤人的保護神。老工人在井下吃東西,都會留一點扔在巷道邊,給老鼠吃,所以井下的老鼠個個碩大。
裴有金的煤礦招來幾個外來打工仔,采煤隊急需人手,問問他們會不會干井下活?那幾個人說是在別的井干過,就沒再細問,就讓他們下井了。哪知道他們井下規(guī)矩還有忌語什么都不懂。有一個打工仔,一下井見到工作面上的煤,拿起鍬,就問帶班的:“我倒煤嗎?”那帶班的上去就一腳,罵到:“操你媽,你媽才倒霉,你是大糞開的嘴,這么臭。”那個打工仔被打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原來,倒煤和倒霉是諧音,倒霉不吉利,這就立下了規(guī)矩,在井下管倒煤叫倒貨。倒霉是一條忌語,誰說了誰準挨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個說倒煤挨打的小個子,看見了一只老鼠,又來了勤快勁。他拿起鍬,攆上一下子給打死了。那個帶班的氣不打一處來,上去就一拳,把那個人打趴在地,照屁股上又一腳,嘴里罵道:“操你個祖宗的,你他媽的給我滾蛋?!?/p>
那只死老鼠,帶班人給埋了。
帶班的說:今天不吉利,不干了。咱們升井。
帶班的升井后報告了裴總。
裴有金這些日子還一直為娟子的事神情恍惚。聽說井下打死了老鼠,大手往桌子上一拍,吼道:這是誰要斷我的財路??旖o我攆走,攆得遠遠的。
裴有金立即召開一個會議,所有技術人員、帶班的都參加了。大家圍著圖紙,分析來,分析去,制定了不少安全措施。最后裴有金說:“拜托大家了,都睜大眼睛,好好檢查瓦斯、一氧化碳,防止冒頂事故。月末我加獎金?!?/p>
一天過去了,井下太平。二天過去了,井下無事。裴有金有些放心了,就不在井口盯著了。
裴有金有個堂弟,考上了大學,通知書下來了,離開學還有一段時間。他到哥哥的煤礦,非要下井,看一看煤是怎么長的,工人是怎樣采煤的。這樣到學校,天南地北的,一問起煤礦的事,他好說出個一、二、三。
裴有金堅決反對,心里想我這陣子不走點,自己的弟弟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我可怎么向親人交待。
裴有金的堂弟還真是一根筋,想辦的事,一定要辦。他瞞著堂兄,悄悄來到礦上。這是他家的天下,借工作服、礦燈,一路綠燈。跟著一個工人就下了井。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就這么寸勁,井下瓦斯爆炸了!
裴有金的手機響了,一聽是瓦斯,手機一下子滑落到地上。
裴有金趕到井口,井口己經圍滿了人。一個嘴快的人說還有個大學生在井下。裴有金忽悠一下昏厥過去。眾人連按再掐,裴有金蘇醒過來,一頭撞進了井下。
瓦斯爆炸的威力不大,只是巷道摧毀了幾架棚子。救護隊員背著儀器下井搶救去了。盡管是瓦斯量不大,瞬間己全部耗完巷道的氧氣,井下的人也是窒息死亡的。
幾乎所有的技術人員都納悶,這井下的通風系統(tǒng),工程質量都合格,哪來的瓦斯,哪來的火源?
瓦斯爆炸必須同時具備了兩個條件。一是要有一定的濃度;二是要有火源。兩個條件缺一不可。一個非常有經驗的國礦的安全礦長也說,搶救了這么多事故,這起可就奇怪了。
探險的救護隊員報告,井下通風已正常,巷道距爆炸點有七、八米冒落。經核實,井下有三人。
搶救的方案就是把冒落的石渣清運出來,巷道通暢后,進入災區(qū)救人。
工程開始還順利,一天進度了二米多。預想不到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巷道遇到了大冒頂。巷道上部像是一個大漏斗,運出多少渣,又淌下多少渣,這樣進度大大受阻。整整七天,救護隊才接近爆點。那是七天,在瓦斯爆炸中能生存簡直是聞所為聞。地面的人為死去的三個人準備著后事。
井下,救護隊長把巷道扒開了一個小洞,用頭燈往里面照去,看到了三具尸體,橫豎躺在一起。他記下了位置,剛要退出來,突然間,一具穿紅線衣的尸體晃晃悠悠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奔燈亮的地方來了。救護隊長嚇得靈魂出竅,渾身“刷”的一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嗷”的一聲把頭縮了回來。身邊的救護隊員趕快圍攏過來,只見隊長的臉嚇得沒有了血色,緊張的額頭上淌下幾滴汗珠。救護隊長身經百戰(zhàn),以膽大著稱,不知道背過多少死人,和死人貼著臉,他也是從容自若。這一回是怎么呢?
隊員們急切地問:“隊長,里面怎么回事?”
隊長緩過來那口氣,結結巴巴的說:“里面有紅鬼。”
“??!”隊員們嚇得頭皮一炸一炸的。
在事故現場,死人不可怕,救護隊就是吃這碗飯的。要是在死人堆里爬起個人來,不知是炸尸,還是活人遇見了鬼,那才嚇人呢。
也不能這么耗著。一個膽大的救護隊員拿了一根木棒,走上洞前。用燈往里一照,那紅尸體又晃晃悠悠站了起來,往燈亮的地方走。
救護隊員喊到:“你是人還是鬼?”
那紅尸體說話了,聲音很小:“我是人。”
救護隊員又喊:“你是人,你就往后走三步?!?/p>
那紅尸體往后退了三步。
還有一個活的!
救護隊員先把二具尸體運出井。讓這位活的工人穩(wěn)定了情緒,用毛巾把眼睛捂嚴,怕長時間不接觸光一下子刺傷眼晴。
(五)
老君節(jié)的日子一天天臨近。
裴有金安排幾個工人去鄉(xiāng)下買口個大體健的豬,那豬吃糧食,不像喂飼料的肉不香。鄉(xiāng)下的豬有個時興的詞,叫綠色豬,價格貴很多。裴有金說,咱不怕貴,孝敬太上老君就要最好的。
老君節(jié)的紙活安排四個女工來干。這四個女工都是國企下崗的,經過培訓,在井上開絞車,就是一個大大的滾筒,纏著鋼絲繩子,把繩子的一端放到井下,掛上裝滿煤炭的鐵皮礦車,沿著十幾度的鐵軌,每秒幾米的速度,呼嘯升井。裴有金有他的想法,下崗女工的家庭一般都不富裕,所以很珍惜工作崗位。她們一般年齡都比較大,有吃苦精神,好管理。而且安排下崗工人有政策優(yōu)惠,婦聯也來總結經驗,真是名利雙收,何樂而不為。
裴有金親自檢查每一個項目,每一個環(huán)節(jié)。
裴有金走到女工做紙活的窗外,就聽到屋里面嘰嘰喳喳,像掏了老家雀的窩。裴有金停住了腳步,想聽一聽有沒有議論他啥事。
女工甲:“我啊,那不是明擺著事,咱是寡婦睡覺,上面沒人?!?/p>
女工乙:“哼,你說那個,我倒是上面有人,可惜太遠,指不上?!?/p>
女工丙:“喲,我倒是上面有人,不硬,啥事也干不成?!?/p>
女工?。骸岸紕e說了,我這更氣人。咱上面有人,人也不遠,挺硬實,可是不長時間就下來了。”
裴有金一聽這是什么亂七八糟的,上面有沒有人,軟了硬了的。推開門,聲音有些硬,問道:“一幫婦女說什么呢?”
眾女工愣住了,沒說什么呢。就是說下崗的原因。
裴有金有一點聽明白了,她們不是背后議論自己。見這幾位老實巴交的女工一直的解釋,心里也不忍。伸出一只手,示意她們打住,說:“以后不要背后議論人,誰軟了,誰硬了,誰上面有沒有人啦。記住了,我就是你們上面的人。好好干,老君節(jié)的事一點都不能含糊?!北娕ぜ泵团峥偝鲩T。
臘月十八老君節(jié)在裴有金的期盼中如期而至。
那天,裴家的煤礦所有的工人放假一天,工資照發(fā)。只有一個要求,必須穿得干干凈凈的,到井口來祭拜,祭拜儀式后,敞開肚皮,大吃一頓。
這好事誰能拉下,并且還有一條,誰不來就是對太上老君的不敬,立即解雇。
早上八點鐘,裴有金率眾部,來到井口門前。井口門粗粗糙糙,三根木頭,兩根斜立著,叫腿子,是站著的意思。橫在腿子上面的一根木頭叫梁子。這三根木頭支撐起來叫棚子。棚子一架架,間隔一米遠,延深到井下,延深到煤層中。井口門沒有一點雄偉、靈氣、美麗,看上去還有一點點丑陋、原始、粗獷,可它就像是金庫的門,嘩啦嘩啦往外淌錢,由此,井口門就變得非常誘人,誘得讓人垂涎三尺。
井口門的一塊空地,打掃得干干凈凈。正對著井口門的中間,擺放著太上老君的供牌,供牌前擺放著供品。一個大豬頭,收拾得非常干凈。沒有見過這樣雄壯的豬頭,兩個小伙子咧咧叭叭地放上供桌。那豬頭兩只鼻眼向兩個巷道朝天伸去,兩只大耳朵像兩個巨大的井架天輪聳立兩邊。四只豬蹄子跟個牛蹄子差不多放在兩側,一只豬尾巴有雞蛋粗放在豬頭后。豬頭、豬蹄、豬尾,這三樣放在一起就是一口豬。豬頭前面依次擺著供果,有精品香蕉、紅富士蘋果、橙子。每種水果放單不放雙。還有三只大饅頭,上等的好面,白白的,軟軟的,每只都有小盆那么大,饅頭的上面點著圓圓的紅點,像只草莓鑲嵌在白玉上。
一切擺放停當,裴有金開始上香。高香點燃了,裴有金雙手合掌,放在胸前。嘴里念道:太清真人道德天尊,圣力無邊,博施濟眾。裴有金深受恩賜,礦豐產高,財富日增。今孝敬祖師爺,送上供品,以表孝心。奉請老君保佑我等礦井、礦工平安。
裴有金在前,工人在后,齊刷刷跪下,向太上老君磕三個響頭。接著鞭炮齊鳴,裴有金等人站起,肅立。
整個儀式進行了半個小時,非常圓滿順利,裴有金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
(六)
老君節(jié)也是煤窯匠的狂歡節(jié)。
裴有金在井口的一間大的會議室里,支起爐灶,架上大鍋,宰一口肥豬,切上大塊肉,豬血灌上血腸,一塊放鍋里,燉上酸菜,這就叫殺豬菜。再來一個豬肉燉粉條子。就這倆當家菜,倒上當地糧食小燒,聞一聞味,就能勾出饞蟲來。
裴有金倒了兩杯酒,灑在地上,一杯是給娟子的,一杯是給堂弟的。然后,把手中的酒杯倒?jié)M,舉過頭,高聲喊道:“伙計們,今天是老君節(jié),大家都端起杯,孝敬祖師爺,來,干杯?!闭f著,裴有金一飲而盡。眾兄弟一聲呼叫,一仰脖,全干了。
接下來,和座山雕的百雞宴差不多,大碗的喝酒,大塊的吃肉。猜拳行令,打擂比武,兵對兵,將對將,一兩半的酒杯,端起來就干,那叫右手端,左轉彎,一口干,帶甩干。喝完了對手要檢查酒杯,剩一點,要受罰。一年到頭的,這是煤窯匠最開心的日子,老板給錢喝酒,平日難得聚這么齊,一點數,人有不在的,再過節(jié),還有不在的,指不定又攤上誰了。喝,老婆明天都不一定是誰的。喝,今朝有酒今朝醉,媽的,起碼賺個飽肚子。今天喝酒真痛快,和祖師爺過節(jié),不能耍一點滑,你說是不。誰喝得多,老君爺會保佑平安的。喝,喝,喝,直喝得天昏地暗,喝,喝,喝,直喝得人仰馬翻。
裴有金也醉了。他是有好酒量,一般的場面二斤白酒的量,還兼有二大特點。一個是能喝猛酒,不管多大的杯子,端起來就干,再一個就是能喝高度酒,度數越高的越來勁,人稱“酒魁”。毛主席不是夸過煤礦工人“特別能戰(zhàn)斗”嘛,這特別能戰(zhàn)斗,頭一條就是特別能喝酒,不能喝酒的,那是娘們,娘們能戰(zhàn)斗嗎。裴有金今天這叫高興,老君節(jié)辦的這么隆重,他心里有了寬慰。娟子和堂弟有了安頓,他也去了一塊心病。今年坎坎坷坷的,遇到了這么多的事,總算是過去了。這些日子,裴有金從來沒有像今天的心情這樣的放松。老板一放量,工人們站著隊來敬酒,喝酒不能分薄厚,誰來他都咕咚一聲干了。這幾十號人,一人敬一杯,就是一小水桶,老墻也得給泡倒了。
裴有金醉了,他醉得好生痛快,好生淋漓盡致。他醉臥夢鄉(xiāng),好生舒坦,好生隨心所欲。身上醉了,酣聲正濃。靈魂卻像個小精靈,跳來跳去,越發(fā)地膽大起來,蹦蹦噠噠來到太上老君的面前來,俏皮地問老君:明年我能發(fā)多大的財?
只見老君一捋白白的胡須,說到:小兒,聽著,人不能太貪欲了。你知道“道”是什么嗎?“道”,就是“自然”。人應該順其道而行。水是非常柔弱的,心甘情愿地向低處流去,即使遇上最弱的力量,也不表示反抗,然而水卻是不可摧毀的。反之,最堅硬的石頭也有被水擊破的那一天。你看看你們,沒有節(jié)制地掏洞,把留給子孫的煤都給挖了。這一輩人怎么這樣瘋狂,吃老祖宗的飯不睜眼睛,還在砸子孫的飯碗。你們就不想來見祖宗了,你們就想挨子孫的唾罵了。你們看看,山上到處是窟隆,把地氣都放光了。這山沒有了仙氣,水沒有了靈氣,地沒有了原氣,這還叫自然嗎?這還有道嗎?你們是該受懲罰了,受懲罰了……不知啥時,太上老君不見了。遠處,兩束紅光團飛來,那是娟子的乳罩變成了兩個大錘,怨氣沖天,一古腦狠狠地砸了下來。
啊!裴有金驚醒了,嚇得他七竅生風,嚇得他一身冷汗,一肚子酒,一下子全沒了。他發(fā)呆了半天,點上一支煙,深吸兩口,猛拍自己的腦袋,他在問自己:這煤窯,還能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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