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一天上午8點多鐘,我在布達拉宮的側(cè)門口,給我的朋友們發(fā)了一條內(nèi)容相同的信息,那就是——我在西藏,我到了拉薩,我看到了布達拉宮!
西藏,一直是我的夢想;每當我在朋友面前信誓旦旦一定要去西藏的時候,我的內(nèi)心總會出現(xiàn)幾許慌恐,我會認為這一輩子都不能成行了。
所以,當巨大的空中客車降落到貢嘎機場的時候,我不相信,我已經(jīng)站在西藏;直到灼人的陽光提醒我,這,是真的。
連綿的山脈,耀眼的雪峰,刺眼灼人的陽光,還有友人為我披上的哈達,除了西藏,哪兒還會擁有如此盛大的場景。
空氣稀薄,缺氧,引起身體不適,這對于從海拔1米到海拔3750米的人來說,是正常的高原反應。
當我們的身體耗掉了體內(nèi)僅有的富氧之后,我們開始接受西藏的考驗。呼吸變得急促,心跳加快了節(jié)奏,最難受的是頭疼欲裂。
那一天夜里,我覺得生命將被一只美麗的無形的手窒息,我看到了一個平原書生在強悍無邊的西藏面前,脆弱得像一枚葉子,我不敢想象我將如何敘述它的神奇。
第一夜,如此漫長。
2
剛抵達拉薩的那個夜晚,我無法等待,當晚宴罷,便乘車去了布達拉宮廣場。夜色之下,矗立的布達拉影影綽綽的,我就這樣默默地看著,直看得頭腦里一片空蕩。
我夢游一般回到住處,夜里夢見自己成了一只瘦弱的羊羔。
第二天早晨,剛出門,我忍不住西望,我看到了被陽光鍍得金黃的布達拉宮金頂!難怪前一天晚上問路時,藏民驕傲地說:在拉薩,隨處可見布達拉!
布達拉宮!我撫摸著石砌的欄干,暗紅的墻體,還有腳下光潔如玉的阿嘎土地面,我說不清白己是為這座不朽的宮殿而激動,還是為頭頂上清靈潔凈的梵唄而感慨,布達拉,牽引著我!
導游是一位藏族女孩,她像一位歷史老師為我們背誦著布達拉宮的盛衰更替,久遠的年代和曾經(jīng)的征戰(zhàn),在她的敘述里已經(jīng)了無生氣;而當她講起歷代達賴喇嘛的功德,她迅時變得(應該是回歸了)虔誠純粹。
這其中我必須說一下,可能是難卻我們的頗體面的友人的誠心,在宮里一位有相當?shù)匚坏睦锸卓虾?,導游打開了每年只在藏歷新年開放一次的七世達賴喇嘛的靈塔之門,我們瞻仰了又一座金碧輝煌的靈塔。導游說,這座靈塔耗用黃金800多公斤,而裝飾的天然寶石卻有10多萬顆之眾,每一枚寶石都是價值連城呀!
“參拜布達拉宮,如果不拜帕巴拉康,那等于沒來布達拉宮?!睂в蜗裨诮忸}時用了一條定律似的為我們介紹“鎮(zhèn)宮之寶”——帕巴拉康。
帕巴就是圣者,指宮內(nèi)觀音堂貢奉的一尊檀香木天然形成的觀世音菩薩像,導游稱這樣的圣像世上有三尊,一尊在印度,一尊在尼泊爾,還有一尊就在我們布達拉宮,梵語叫帕巴嚕格熱肖,魯格熱肖的意思是時間自在。
好一個時間自在!
參拜罷宗教的紅宮,導游又率我們參觀了政治的白宮。從五世達賴喇嘛倡導政教合一并著手修建布達拉宮起,布達拉宮便一直是藏民族宗教、政治、軍事的中心。僅有的幾處對游人開放的白宮場所,不是議事廳就是喇嘛的寢室、會客室。在一處小會客室,導游說,這就是十四世達賴喇嘛接見陳毅先生的地方。陳毅早已作古了,而十四世達賴至今未歸,這大概可以視為布達拉辛酸疼痛的細節(jié)部分吧。
從布達拉宮下來,我也不能免俗,在布達拉宮廣場,我認真地擺了一回姿勢,請同行的兄弟劉佑渠為我留影。俗人當然不能免俗,否則還是俗人嗎。我只是想下一次約定或許會在來世,既然來了就一定要拍個照。
當我再次回首仰望紅白巍峨的布達拉宮的時候,我想起一位建筑師的敘述,他說,布達拉宮不像是人為的產(chǎn)物,而更像是從山上生長出來的建筑,和山體渾然一體。是的,它的確是這座紅山的一部分,血肉相連,在熱力四射的陽光下,紅山因之而金光無限!
3
第一次知道八角街這個名字,是在十多年前,讀江浩先生寫第五代導演的傳記文學中看到的,從那時起,我就想我會去八角街看看的。
中午時分,持續(xù)的高原反應和灼人的陽光使得同行的伙伴都守在住處修養(yǎng)歇息了。我便獨自一人逛進了夢中顯現(xiàn)的八角街。
繁華和熱鬧,讓我仿佛置身內(nèi)地的商貿(mào)市場,但我知道我現(xiàn)在是身在拉薩,在繁華的八角街,空氣中陌生的氣息和我無法聽懂的交談,以及商家程式化的笑臉和兜售藏刀時的神秘,這一切都告訴我,我是一個孤獨的旅人。
在八角街的東南角,我看到一座暗黃色的二層樓建筑,門楣上赫然寫著“瑪吉阿米”。我的心臟開始急劇跳動——這就是瑪吉阿米!這就是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的情歌之源!
倉央嘉措身為六世達賴喇嘛卻有情歌王子的美譽,我曾經(jīng)努力尋覓他流傳的歌集,但西藏的朋友對我說,有藏族歌聲的地方就有倉央嘉措的愛情,有陽光和風的地方就有倉央嘉措的情歌。
瑪吉阿米就是當年倉央嘉措最傾心的情人的名字。而今,這里是一家以瑪吉阿米命名的酒吧。在二樓臨窗的地方,我找到一個角落上的位置,侍者為我慢慢打開米黃的窗簾,說,遠方來的客人要慢慢適應拉薩的陽光,你要咖啡還是酥油茶?我說,咖啡。
外面十分熱鬧,店內(nèi)卻很清靜,除我之外還有一對藏族青年。我對侍者談起倉央嘉措的話題,她很矜持地一笑,說自己是穿著藏袍的漢人,關于倉央嘉措和瑪吉阿米實在知之甚少。我有點失望,一邊小口抿著芳香的咖啡,一邊將目光移向窗外。正對面可見正在維修的大昭寺正門,正門廣場上有一些藏民在叩拜等身長頭。我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只感受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寬廣沉寂。
過了一會兒,侍者的聲音在我身后縹緲地傳來,說,身為六世達賴喇嘛的倉央嘉措深愛著情人瑪吉阿米,而人們沒有誰去指責這寶石一樣的愛情,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們的愛情故事已經(jīng)像雪山一樣長駐在人們的心中。我轉(zhuǎn)過身,接過她遞給我的點酒單,在土灰色的酒單背面,印著倉央嘉措為瑪吉阿米寫下的一首詩:
在那東方高高的山頂
升起一輪皎潔的月亮
瑪吉阿米美麗醉人的容顏
時時蕩漾在我的心房
4
尼瑪次仁,我曾經(jīng)在媒體報道中讀起這個名字,我記得這個名字是與登山連在一起的。而這次在拉薩參拜大昭寺,我見到了一臉慈悲口若懸河的尼瑪次仁,大昭寺管委會主任。
尼瑪次仁為我們導游其實就是講經(jīng),講釋迦成佛,講佛的宗旨,講輪回,講從善;而我印象最深的是,尼瑪次仁為我糾正了一個知識性的錯誤,在我讀中學時的歷史課本上,寫著大昭寺是松贊干布為文成公主而修建的,其實不然,一代藏王松贊干布有三位美麗賢惠多才的妃子,一位是藏族的,一位是大唐文成公主,還有一位是尼泊爾公主,其實,大昭寺是由文成公主選址,為尼泊爾公主修建的;小昭寺才是松贊為文成公主修建的。記得上小學的時候,一位上山下鄉(xiāng)的揚州知青做我的語文老師,在教《沙家浜》選段的課文時,把“馳騁江南把敵殺”的“騁”誤讀成“聘”,這一誤讀我一直帶進大學課堂;教我們歷史文選課的馬步云老師為此狠狠地批評了我。由此看來,誤人子弟是十分要不得的。扯遠了。
尼瑪次仁說,文成公主對風水學頗有心得,西藏地形宛若東首西足的女魔,大昭寺位于女魔的心臟部位,有鎮(zhèn)魔的作用:大昭寺之后,根據(jù)文成公主的精確選址,在魔女的關節(jié)部位都相繼建造了寺廟,旨在鎮(zhèn)魔馴心、昌興佛理。
大昭寺原址是一處湖泊,至今寺內(nèi)仍有一形如井欄的青石,石上有一眼,寺內(nèi)喇嘛告訴我,覆耳靜心,濤聲可聞。我認真地聽了,我說過我是俗人,我無法聽到十三個世紀之前的流水之聲。按佛家“我佛即我心”的說法,應該是我心中無湖吧。慚愧!
出大昭寺側(cè)門,已是黃昏將近,在大昭寺廣場上回望大昭寺金頂,我看到,這純藍的大空下,陽光已經(jīng)把黃金的建筑提煉成一種無法企及的境界,我想不出一個哪怕能再接近一點的贊美之辭,來頌揚我親眼目睹的陽光之下的大昭寺之神圣之美好!
藏語寺廟的音譯是“惹薩”,當初修建大昭寺,這一帶便被稱為惹薩。后來,惹薩在三十三世藏王松贊干布時代開始了自己的鼎盛之旅,這個令人肅然起敬的名字便擴展到整座拉薩城。惹薩后譯為拉薩,那么,大昭寺就是拉薩的拉薩,這樣的推論是毫不過份的!
大昭寺,嗡拉薩嗡呢嘛呢哞!
5
“當靈鷲落到山崗的時候,
我的勇氣有所增強,
阿壟娜姆拉沙玲喲,
紅色的珊瑚項鏈,
妝扮我的情人,
阿壟娜姆拉沙玲喲,
幸福歡樂的今朝,
我的心情特別高漲,
阿壟娜姆拉沙玲喲……”
這是一首藏族鍋莊的歌詞。對于音樂,我是外行,或者說根本就是一竅不通。如果說我也曾被許多民歌名曲的旋律打動過,那么,藏族鍋莊單純的旋律則是唯一抵達我心靈的聲音。在熱情奔放、歡樂吉祥的藏族鍋莊旋律里,我行進在開往納木措的路途上。
一路上,司機告訴我們,到了七月八月,藏北草原才壯觀呢,一望無盡的草地,漫山遍野的牛、馬、羊,一簇一簇的高原紅,保準讓你看不夠愛不夠!從青藏公路逸出再西行60公里就是天湖納木措了。司機說,昨夜下過一場大雪,這是迎客的吉祥的瑞雪。果然,車行不遠,便開始了雪地爬行,兩邊的山峰、山坡全都覆蓋著晶瑩的雪,在陽光下像純銀的冠冕。在海拔5020米的念青唐古拉山口,司機停車讓我們看看群山奔騰、萬峰爭妍的高原景致,說實在的,我被一種不真實的華貴征服了,我至今都不相信那是人間的景色。司機遙指著天邊一帶澄碧說,那就是納木措了。
越野吉普一直把我們帶到納木措水邊。
寬闊無邊的納木措,波濤連天,我極自然地想起我曾為之欣喜若狂的大海,一樣的寬闊無邊,一樣的波濤連天。
我們爭先恐后涌到湖邊,開懷暢飲這被藏民族尊為圣湖的湖水,繼而像嬉水的孩童般,十分投入地在遍布卵石的湖灘上尋覓心中的寶石。在圣湖之濱,我們依然無法脫俗地選擇背景,擺好姿勢,拍照留念。對于俗人而言,俗是本份,是無可指責甚至是可愛的。
在湖邊一處頗壯觀的瑪尼堆附近,一位藏民對著太陽行走的方向重復叩拜等身長頭,一派心無旁鶩,除了天空和湖水,除了信仰和祈望,我看不出這個世界還有什么能進入他的胸懷。滿眼被歲月和圣湖之波洗磨過的卵石,布滿納木措純情而又憂傷的湖灘,再向前看,我模糊的目光因了一種凝重和疼痛而開始彎曲。
一向不示張揚的兄弟劉佑渠,干脆脫掉了鞋襪赤足行走在湖濱的卵石灘上,也許正是這份親近,才使他的行為和語言都充滿了激情,他呼喊著,砭骨的寒氣和腳下的疼痛似乎都已經(jīng)遠離了他的身體。在凝望圣湖深處的時候,我想,這里是人類最接近天堂的凈水,我是否需要約束一下自己譫妄的念頭,如果弗違藏民族的習俗,我極想在這圣湖之懷作一次盡情盡興的裸泳。我不知道我如此粗野的念頭是否見容于這個了不起的民族,因為自從我踏上西藏的土地,結(jié)識了第一位藏民,飲下第一杯酥油茶,看了第一支藏族鍋莊集體舞,聽了第一首真正的藏族歌曲——所謂“真正的”是指不同于“回到拉薩回到布達拉”、“是誰帶來遠古的呼喚”等等矯情而惡俗的歌曲——,我便從心底起認為,藏民族是地球上最圣潔、最高貴的民族之一,在他們尊奉為圣湖的地方,誰也不能撒野。
“在那高高的天空中,
有著世間金黃色的寶物,
我們跳起歡快的四步舞,
吉祥如意!吉祥如意!”
6
毫無疑問,西藏是一個風景如畫的好地方,但在我們認知的世界上,有許多風景都是被人稱之為風景之后才成為風景的,甚至還有太多的偽風景。在西藏,我珍藏了屬于自己的風景,在我的心底里。
那天中午時分,我從布達拉宮頂上下來,在陡峭的臺階上我遇到了一位左手持瑪尼輪的藏族阿媽,她滄桑的面容和細碎而顫趔的步態(tài)都告訴我,她,是一位老者。強烈的陽光下,她蜷曲的身子變得十分渺小,曳地長袍沾滿旅途塵跡。走到她的對面,我停下了步子,老阿媽仰起紅黑的臉膛,她沒有表情地看著我,但眼神很專注,我想,她是被一個外鄉(xiāng)人的腳步聲打擾了。面對老者,我的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敬意,對老阿媽我微微頷首,兩手合什,雙瞼低垂。再抬頭,我瞥見了她臉上漾起一波波笑意,輕輕地對我說著什么,她的笑容就像布達拉宮上空的陽光直抵我的內(nèi)心。我盯著她拾級而上的雙腳,目送她攀升的身影。我知道,她是向著自己靈魂的高度前行,我在一閃念中曾想去攙扶她,但我終究沒有這樣冒失,我知道我對靈魂對上蒼的理解遠不及老阿媽,我如何可以幫助她。
我一直仰視著,直至老阿媽消失在高高的臺階后面。這是我從西藏回來之后一直珍藏在心底的風景之一。
我還忘不了杰卡。
在去納木措的路上,越野車司機告訴我們,他叫杰卡,那曲人,世代為牧,當了十三年邊防軍,轉(zhuǎn)業(yè)后到曲水縣政府工作,當了一名司機。
他說,他的名字很不好聽。在他之上,有三個哥哥、姐姐都不幸夭折了,父母很傷心,丁是,在他出生的時候,父母懷著恐懼和渴望的復雜心情,為他取了“杰卡”這個名字,意為死亡。按習俗,取一個賤名,孩子才好哺育順利成長。其實,在我們內(nèi)地也有這一說法,所不同的是,我從未聽說過誰家擔心孩子的生命而取一個叫死亡的名字。
在納木措休整的時候,杰卡陪我去看藏獒。一路上我一直不停地叨嘮著藏獒,杰卡告訴我藏民自古以來視牦牛、藏獒為神賜的生命,在神的面前,生命是平等的。走訪了好幾家藏民帳蓬,看了好兒頭藏獒,但杰卡總在短暫的停留后拉著我禮貌地退出。杰卡說,這些藏獒種極不純,缺乏神氣。我問他如何區(qū)別它們,杰卡停下腳步,稍作沉思,然后認真地對我說,真止的藏獒你一見之下就會感受到一股強烈的震撼,這不僅僅是關系到你的膽量的問題,還有關你的心靈,它像一列山脈一樣沉穩(wěn)、偉岸,雙目明澈得能分辨出美丑善惡,冷峻而不怒自威,毛色油亮四射出高貴的魅力,只有這樣才能配稱為神的藏獒!
杰卡告訴我,到了家鄉(xiāng)那曲,隨處可見俊朗的藏獒,可惜這次行程太緊,沒能安排去那曲看看,不然,他在那曲草原上可以把藏獒整編成儀仗隊,讓我檢閱。我一定要去那曲,杰卡兄弟,我們都不食言。我在心里這樣說。
7
我去了拉薩。我已經(jīng)重返平原。盡管十分短暫,但西藏依然是我完整的夢想,我將把這段感人的記憶存放在我的心臟地帶。
關于西藏,我覺得有必要說出我心中嶄新的幾個詞匯:
靈魂——只要談起西藏,我重復得最多的就是這個詞,原先我只認為靈魂就是相對于肉體而言的非物質(zhì)?,F(xiàn)在我必須重新解釋,靈魂是一個美麗而玄妙的詞,每觸碰一次,它就跳動一次,它端坐在人們的眼睛里。
愛情——此前我認為愛情只是婚姻的前奏,是浪漫的寄托,在西藏我感知到了博大的愛情,像拉薩的陽光,像縹緲的鍋莊,更是納木措湖底耀眼的珊瑚。在我們的生命中,愛情是每一分鐘,是每一滴水,是每一粒青稞,是永遠忠貞的記憶。
輪回——這是一個我們并不陌生的佛家用語,原先我總是繞著它行走的。但大昭寺的酥油燈燭照了我眼睛的黑暗,藏北草原上空的星星撒進了我愚鈍的心田,當我再次追問誰能拯救苦難,誰能托起夢想,我感受到了肉體之外的苦難和靈魂之內(nèi)的夢想:“那幻想的夢境呵,正是我的真正歸宿,那里有紫色的山巒,還有那鑲著白邊的藍藍的人海?!贝禾斓娜兆雍隼浜鰺幔说囊簧锌嘤袠?,輪回是一個美好無比的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