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老丁上班遲到了。遲到的原因是他車子丟了。早晨他在院里找了三圈,沒找到,哪去了?他明明記得昨天自己和單位的同事一起喝完酒,騎著車子回來的,可怎么會沒了呢?他那輛自行車是老式28的,現(xiàn)在很少有人騎。這樣的破車子也有人偷,真是他媽的都窮瘋了。后來老丁滿頭大汗地站在院門口罵了一句,就再沒有耐心找了,找也找不到,還是省了這份閑氣吧。他在離家門口不遠的公共汽車站等了十分鐘的車,仍沒看見公共汽車的鬼影,真是邪門,老丁看了下表,八點四十了,既然已經(jīng)遲到,索性連這一塊錢也省了吧,于是他決定步走去單位。
這是個讓人感到非常舒服的秋天,云淡淡的,城市北邊那座大山,在秋陽的照耀下也清晰地顯現(xiàn)出了輪廓,拂面而來的風更是清爽,老丁走著走著,心情漸漸愉快起來,丟車子的事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他覺得自己很少有這樣愉快的心情,很少有這樣愉快心情來感受這么美好的早晨,后來他走累了,就在路邊的一個小吃攤兒吃了兩根油條和一碗老豆腐。
到了單位,正好九點半,老丁進了辦公室才發(fā)現(xiàn)一個人都沒有,他首先想了下今天是不是休息?這個念頭很快被他打消了,今天是星期二,怎么會休息?奇怪,人們都去哪了?老丁拿著水杯去廁所倒昨天的剩茶,碰到了正上廁所的同事小馬,小馬剛結(jié)婚,就得了前列腺,站在池子邊半天尿不出一滴,他正憋得滿臉通紅,老丁進來了。小馬決定不尿了,他邊系褲子邊對老丁說,老丁,你去哪了?老丁說,我一直都在,怎么了?在個屁,局長在樓道里喊了你半天。小馬系好褲子,又在洗手池象征性地沖了下手,他說,趕緊開會吧,正說你呢!局長辦公室煙霧繚繞,十幾個大煙槍正在吞云吐霧,局長吐的是三十塊錢一盒的中華霧,科長們吐的是十塊錢一盒的蓯蓉霧,科員們吐的是五塊錢一盒的紅河霧,幾個老中青的女人嗆得眼淚直流,又敢怒不敢言,只能捂著鼻子來回煽,仿佛進了臭不可聞的廁所。老丁推開門,見局長正在看一份文件,他就乘機坐在離門不遠的椅子上。這時局長抬起頭,正好看見了老丁,他一怔。丁大成,你干什么去了,這會兒才來?局長聲音嚴厲地說。老丁臉一紅,就實話實說,把早晨如何丟了自行車的事敘述了一遍,也許老丁說得太嚴肅,大家轟地一下子都笑了。惟獨局長沒笑,他說,我不管你車子的事,我問你為什么現(xiàn)在才來?老丁被局長冰冷的話問得有點茫然,他不知道局長今天怎么了,非要這么沒完沒了地問他,老丁和現(xiàn)在坐在他面前的局長以前是一個科的,有這層關(guān)系,老丁心里有數(shù),局長這么一臉官腔地問他,無非是想在眾人面前抖個威,他沒當局長前不也和自己一樣每天讓老局長罵。老丁憨笑了一下,然后用手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表示自己錯了。通常他這樣的表現(xiàn),就可以蒙混過關(guān),可今天這招不靈了,年輕的局長對他這一套熟視無睹,仍是一臉鐵青地說,我問你呢,干嘛這么晚來?老丁不再說話了,他也沒話可說,事實如此。局長又點了一根中華煙,他一下提高了嗓門,丁大成,你知道你這個月一共遲到幾次嗎?老丁沒想到局長會和他這么大聲說話,他尷尬地搖了搖頭。小馬,告訴他幾次。局長怒不可遏地說。
小馬站起來說,一共十二次。好,丁大成,你聽見了嗎?局長看著老丁說,你這十二次是天天丟自行車嗎,不是吧,那是什么?局長突然提高嗓門說,是你工作的態(tài)度不端正。不端正,知道嗎,這才是你遲到的真正原因。老丁覺得自己的后背全是汗,視線也開始變得有點恍惚,現(xiàn)在他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充滿戲劇性,不是嗎,自己在這個早晨到底干了些什么?眼前這個情緒激動的人是誰?局長拿起文件,他又恢復了剛才理智的腔調(diào)。這是今年素質(zhì)考試的結(jié)果。他說,咱們單位除丁大成考了27分,其他同志都過關(guān)了,按照上級規(guī)定,不及格的同志要扣發(fā)當年的獎金。局長說著,一臉惋惜地看了眼老丁。丁大成,你呀。局長說,你就是太散漫了。
老丁的頭轟地一下,他此時能感到自己的臉色,肯定是黑紅黑紅的,人們也不再看他,大家都在低頭慶幸,逃過劫難,坐在老丁旁邊的小馬遞給了老丁一根紅河煙,老丁點著后抽了一口,讓誰也沒想到的是他后來的表現(xiàn)完全出乎了大家的意料,老丁一下笑了,他說,反正要抓一個,我倒霉,任殺任剮都由你們。
本來是沉悶的氣氛,一下子又熱鬧起來,大家一起稱贊還是老丁心寬。煞有介事的局長臉上也露出無奈的笑容,他再次點著一根中華煙說,丁大成,不是我們要殺剮你,而是你自己要殺剮你自己,好了,今天還有一個事,就是宣布一下小馬任辦公室主任,原辦公室主任老李任中心所所長,這個任命就是想調(diào)整一下班子,老李一直干得不錯,以后多幫幫小馬,他還年輕。老李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小馬是想笑不敢笑,坐在那里繃著臉一個勁地抽煙。老丁看了看兩個人,突然間覺得他倆都挺悲哀。
2.老丁的實際年齡并不大,只有三十八歲,人們之所以叫他老丁主要是因為他過早謝頂和他實際年齡不符的老態(tài)。他剛大學畢業(yè)那會兒,滿頭青絲朝氣蓬勃,后來頭發(fā)就一點點變得稀薄、直至掉光。人呢,也一天天無精打采起來,好像什么都看透了似的,這個時候他已經(jīng)娶妻生子,妻子是一個事業(yè)單位的會計,家庭美滿,他覺得知足了,當不上局長當好個家長也不錯。
開完會,老丁回到辦公室,現(xiàn)在他的心情一點都不好,扣發(fā)當年的獎金,意味著他要損失三千多塊錢,三千多對于領(lǐng)導不過是一頓飯,可對于他卻是一座山,真他媽的,他想不通自己考得挺好,為什么只得了27分?原辦公室主任老李在收拾自己的柜子,老李是個復轉(zhuǎn)軍人,他是原來老局長的人,老局長下臺,他的使命已經(jīng)完成,他早就想通了,可到真正這一天來臨的時候,他還是有點想不通,單位里的人誰都知道中心所是個虛設(shè)的科,要錢沒錢,要權(quán)沒權(quán),局長把他弄到這個科,明擺著就是不用他。窗外一家音像店在放一首《我的心太亂》的歌,老李整理著柜子的心情也就亂了起來,他想起自己豁出老命陪領(lǐng)導喝酒,到頭來圖了什么?什么也沒圖到,除了弄了一肚子好下水外,什么也沒有,這可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他站起身展了展發(fā)酸的腰,這時看見老丁正在發(fā)呆。
他走到老丁面前,遞給老丁一根煙,一副同病相憐表情看著老丁說,老丁,想開點,不就是扣獎金嘛,沒事,現(xiàn)在的領(lǐng)導一天一個樣,我看呀,這素質(zhì)考試都是扯淡,把有能力的都考住了,沒能力的卻爬得比猴子也快,單位誰不知道你是正經(jīng)八百大學畢業(yè)的,這是假的嗎?那些混了假文憑的人,靠考試花錢抄幾道題,就當了官,沒辦法,就這世道,你說怎么辦?說著話,老李朝門外看了一眼,然后對老丁說,老丁,本來這次我是想推薦你當辦公室主任,我歲數(shù)也大了,早就該下來了,跟領(lǐng)導說過幾次,可沒想到領(lǐng)導竟會用小馬。
老丁笑了一下,無精打采地說,人家小馬的叔叔是省局的馬處長,我拿什么和人家爭?屁。老李一臉憤懣地說,人家馬處長根本不認識他,他姓馬就和人家是親戚,那省局局長姓李,還是我家親戚呢。不會吧。老丁吐了口煙看著老李說,他不會這么沒水平。
怎么不會,上次馬處長來咱們局檢查工作,我親口問的人家。老李說完又朝門外看了一眼。那領(lǐng)導還提他?老丁不解地看著老李。你呀,真是個書呆子,提他當然是這個使得勁。說著老李用手比劃了一下,老丁知道那是鈔票的意思。老李把嘴湊到老丁的耳邊悄悄地說,小馬給領(lǐng)導送了五千,買的這個官。老丁緊張地看著老李說。不會吧。這話就和你說了,到此為止。老李說完,扔煙頭的時候,又看了下門外。事實上老丁并沒全信老李的話,在老丁的眼里,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鳥,當面是人,背后成鬼。老李這次從辦公室到了中心所工作,誰都知道是局長有意把過去老局長的人逐漸換掉,換成自己的人。
臨近中午時,小馬上完廁所后順道進了老丁的辦公室,現(xiàn)在老李東西還沒搬完,他不能顯得太著急,反正那張辦公桌遲早是自己的。老李不在,老丁正心不在焉地練毛筆字,他練的是柳公權(quán)的字,開始還是一筆一劃地寫,后來就成了隨便涂鴉了,小馬一臉殷情地進來,他就放下手里的毛筆。昨天,你沒喝多吧!小馬坐在老李的椅子上拿起一張報,邊看邊問道。小馬的問話,使老丁一下子想起了自行車,他昨天和小馬陪審計局的吃飯,后來不知不覺就給喝大了。我是怎么回家的?老丁看著小馬問道。咳,是我給你打車送回去的。小馬說完,又把報紙翻了一面,繼續(xù)看著。
那我的自行車呢?老丁說。小馬抬起頭說,你上車,出租車把你車子拉上了,怎么了?老丁說,我車子丟了,肯定是那個出租車司機忘了我的自行車。小馬一下笑了,他對老丁說,這次你又賠了,上次喝酒衣服被刮破,這次又丟了車子,你媳婦知道了肯定跟你沒完。老丁想說她敢,后來還是沒說,在老丁眼里,小馬還算個小孩。中午回家,老丁是坐小馬開的汽車回的,老李上午就把汽車鑰匙給了小馬,小馬的駕駛證是買的,剛學會,一路晃晃悠悠地到了老丁家小馬才發(fā)現(xiàn)手剎還拉著,他就滿臉通紅地自言自語道,我說怎么車跑不快。老丁進屋時妻子高紅的頭抬都沒抬,她已經(jīng)和孩子開始吃飯了,這個氣氛不對,老丁警覺地看了眼高紅的臉,高紅面沉似水。老丁于是乖巧地給自己盛上飯,正要吃第一口,高紅的碗?yún)s重重在蹲在桌上,這個動作嚇了老丁一跳。我問你,你的車子呢?高紅厲聲喝道。這個聲音讓他想起局長,呵。老丁裝得一本正經(jīng)地說,上午去了趟市政府,車子沒騎,放在單位了。放屁。高紅罵道,你現(xiàn)在越來越學會撒謊了??蠢掀耪娴纳鷼饬?,不得已老丁又把昨天跟單位的人喝酒的事敘述了一遍。本來想等著老婆一頓臭罵,可是老丁想錯了,高紅把他的車鑰匙放在桌上,告訴他是那個出租車司機早晨將車子送到了門房,車子高紅已經(jīng)推到了車棚。說完,高紅一聲不吭地去洗碗,老丁一臉狐疑地看了下高紅,高紅情緒已經(jīng)徹底平靜,謝天謝地,老丁慌亂地吃完碗里的剩飯,又把桌子收拾了。
午休的時候,高紅說要跟他商量了事。老丁困極了,他強忍著困意說,什么事?我媽要給我弟弟買房,借咱們兩萬?,F(xiàn)在老丁突然明白高紅今天為什么不罵他了,要不是借這兩萬,他此時肯定不會舒坦地躺在床上,他對高紅說,拿去吧,反正放在銀行也沒多少利息。高紅對老丁的表現(xiàn)很滿意,事實上老丁心里明白,即使他不同意,高紅也會借給她媽。困意真正襲來,老丁抻了下被子,高紅的話還在他的耳邊沿續(xù)著,她在和他議論自己不爭氣的弟弟,老丁知道這些無關(guān)緊要的話已經(jīng)與自己無關(guān),現(xiàn)在他需要的睡覺,睡醒之后,還要應(yīng)付讓他焦頭爛額的工作。在老婆的碎語中,老丁不知不覺進入了甜美的夢鄉(xiāng)。
3.讓老丁怎么也沒想到,幾天以后年紀輕輕的小馬,剛上任就給他來一個下馬威。起因是一張辦公桌。小馬坐上了老李的位子后,發(fā)現(xiàn)同屋的老丁有點礙眼,倒不是他對老丁有什么意見,他只覺得面前坐著一個比自己大十多歲的人,他有些放不開手腳,老丁又懶,一壺開水也沒打過,剛來幾天,小馬不好意思支派老丁打水,就自己樓上樓下地打水,后來小馬實在跑累了,見老丁還是無動于衷,他就繃著臉讓司機張小二打,水解決了,小馬發(fā)現(xiàn)老丁從來不拿煙,自己抽還要給他一根,真他媽不像話,不知情的人都以為老丁是主任,后來小馬抽煙再也不給老丁了,老丁也自覺,不給我也不抽了。最不能讓小馬容忍的是老丁每天寫毛筆字,臭哄哄的墨汁味,讓小馬氣也喘不上來,他就想起把老丁的桌子抬到了外屋。
老丁下午上班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桌子被人抬到外屋。小馬不在,老丁看見里屋小馬的桌子像局長那樣坐北面南地擺著,老丁一下火了,就問司機張小二,張小二說,不知道,我也剛來。老丁在屋子里走了三圈,后來還是坐下,他實在想不通小馬為什么要抬自己的桌子,抬桌子為什么不和自己打招呼?還是司機會察言觀色,張小二走到老丁面前,遞給老丁一根煙說,老丁別生氣了,不就一張桌子嗎?坐哪都一樣。老丁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但我想不通現(xiàn)在的人,都他媽的怎么了?能怎么,當官了唄!司機曖昧地說。老丁又嘆了口氣說,他媽的,小馬也太損了吧,那一年小馬剛上班不久,喝酒喝得差一點死了,是我陪他到醫(yī)院住了一晚上,沒想到才幾年,他竟會給我來這么一手,操,我是把現(xiàn)在的人都看透了。張小二這幾天也看不慣小馬的做法,他過去跟老李有過節(jié),小馬來了,他本以為可以喘一口氣,可沒想到這個小馬更不是東西,老李還講些情面,這個小馬年輕氣盛,打水本來是每個屋自己的事,現(xiàn)在也成了他的工作,還有報銷飯費或是辦公用品什么的,小馬總是找他簽字,說是局長讓他簽的。張小二每次簽完后,有種把自己賣出去的感覺,自己什么好處都沒沾上,還替他背黑鍋。老丁的境遇和自己差不多,他就對老丁說,你跟局長說,看局長怎么處理?老丁看了一眼張小二說,局長用的小馬,他能聽我的話嗎?張小二誠懇地對老丁說,我看未必,你有你的長處,你是領(lǐng)導的筆桿子,他小馬再強他寫不了材料,你知道嗎,全局圍著誰轉(zhuǎn),不是局長而是你。老丁一下笑了,他朝張小二說,你別忽悠我了,我都成了這樣,還圍著我轉(zhuǎn)呀!張小二仍一本正經(jīng)地說,老丁,你別不信我的話,倘若領(lǐng)導不給你做主,你就不給他寫了,看誰厲害。
事實上,張小二的話在老丁眼里不無道理,反正自己已經(jīng)到了這一步,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正好通過這個事看看局長對自己的態(tài)度。小馬是下午四點左右來的,他剛買了一臺筆記本電腦,聯(lián)想的。老丁想起前幾天打過一個購買筆記本電腦的請示,當時老李還當主任,老李對老丁說過,買回電腦,局長一個,剩下一個,就答應(yīng)給老丁。老丁知道老李要電腦也沒用,去年他給單位買了一個家庭攝相機,說是下基層拍資料用的,結(jié)果拿回家給孩子用了,電腦給老丁算是堵住他的嘴,可沒想到半道殺出個小馬。老丁進里屋時,小馬正低頭在電腦上玩撲克。老丁說,我的桌子怎么被抬出去了?小馬愣了一下,顯然他沒把這件事太當成回事,他的目光仍在屏幕上,他說,工作需要,本來我想和你說,下午正好買電腦去了。老丁說,我坐慣了里屋,坐外屋我嫌吵,寫不了材料。小馬沒說話,目光仍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屏幕,好像根本沒聽見老丁的話,這樣的情形讓老丁感到一股莫名的火直沖腦門,他像從來沒見過眼前這個人似的,眼前的小馬令他感到陌生,感到深入骨髓的寒冷。
從里屋出來,老丁感到了莫大的恥辱,這種強烈的恥辱感現(xiàn)在不僅僅是搬桌子的小事,是他不能容忍小馬熟視無睹的表情,他清晰地記得小馬剛來時對他哥長哥短地叫著,現(xiàn)在呢,這個小子居然六情不認,當了一個屁大的科長就給自己下絆,老丁越想越窩囊就竟直走到了局長辦公室。局長正一個人削蘋果,他除了愛抽煙,就是愛吃蘋果,前幾天讓小馬剛買了一箱子紅富士。窗外的陽光很明亮,以至于老丁推門進來時,看見局長的臉上悠然自得的微笑,老丁心里一下又傷感起來,看看人家活得多有滋味,要么說當官好呢!局長看是老丁,就把手里削好的蘋果遞給他說,吃吧!局長頗有人情味的舉動搞得老丁有點無所適從,老丁忙擺著手說,不吃,不吃。別客氣了。局長站起身,把蘋果放在老丁的手上,又到箱子里拿了一個,然后還像剛才那樣悠然自得地削著蘋果。你有事嗎?局長說。有點兒。老丁把手里的蘋果放在桌上,一副要和局長長談的架式。說吧。局長削蘋果的水平就是高,從頭到尾居然沒有斷的,局長咬了一口蘋果說,有什么事就說吧。老丁就把自己的辦公桌被搬到外屋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局長邊聽邊點著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老丁在敘述過程中,有不少地方借題發(fā)揮,聽者很容易被他的委屈所打動,局長是被他打動的第二個人,第一個是司機。局長之所以動怒,不光是老丁能說會道,而是考慮老丁是局里的老同志(不是歲數(shù)大,而是來的比較早),另外老丁的文筆還算過得去,局里別看有的是大學生,可是沒一個能寫材料的,寫的材料總是背離他的初衷,在這方面他還得依賴老丁。后來局長的動怒是老丁沒想到的,動怒的對象當然不是老丁而是小馬。局長點著一根煙后,狠狠地拍了下桌子,老丁嚇了一跳,隨后老丁看見局長手上煙灰星星點點地落了一桌子,局長說,我叫小馬到辦公室協(xié)調(diào)關(guān)系,他卻好,來給我制造矛盾。前兩天分了點蔥,全是皮,連個芯也沒有,他這個辦公室主任是干什么吃的,你不說這件事,我還正找他呢。局長濃濃地抽了口煙說,老丁回去,什么也別說,我給你處理好,行吧。老丁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沒想到局長會給他這么撐腰,這讓他始料不及,他一邊說局長放心,一邊到門口拿著抹布將桌上的煙灰都給擦了。局長說,你把小馬給我叫過來。好。老丁應(yīng)了一聲后,就規(guī)矩地走出了局長室。出了門,老丁差一點笑出聲,不管怎么說,他勝利了。
4.老局長得癌癥的事,最先是老李告訴老丁的。那天早晨在水房老李已經(jīng)打完水,他看見老丁,就等了老丁一會兒,老丁知道老李這樣的表情一定是有什么要和自己說。果然他進了水房,老李神情詭秘地說,老局長得了肝癌,上個星期查出來的。老丁一邊接水一邊說,怎么會這樣,他身體不是一直很好嗎?老李搖著頭說,好是好,他是讓人氣出的病。老丁的水打滿了,直起腰一臉不解地問,是誰把他氣的?老李哼了一下說,還有誰,你說,人家剛退下來,就大中午堵在人家門口要手機,這還有點人情味嗎?給誰誰不生氣?老丁一下聽出老李話里的意思,這肯定是小馬干的,他拍了下老李的肩無奈地道,現(xiàn)在誰有權(quán)誰就是爺爺,唉,凡事都得想開點,氣死了,正好給人家騰位置。老李本來想點一下老丁的火,沒想到老丁的表現(xiàn)卻是不慍不火,這讓他有點失望。老李說,老局長現(xiàn)在太可憐啦,每天化療,人都瘦得不成樣子了。
老李說的很動情,在晨光中老丁甚至能看見老李眼中閃爍欲滴的淚。咱們什么時候去醫(yī)院看一看?老丁說,老局長在位的時候,對我不錯。那就下午吧。別人也不用說,說了也白說,都他媽的是一些白眼狼。老李說。下午的天有點陰,像要下雨,老丁和老李騎著自行車到了醫(yī)院,他倆每人手里拎著一件蒙牛牛奶。老局長病房的門是虛掩著,順著門縫,老丁看見病床上躺著的老局長正在輸液,屋里沒人。老李推開了門,這時老局長轉(zhuǎn)過了頭,老局長確實瘦得沒人樣了,老丁看到第一眼時嚇了一跳,那個印象中滿面紅光的老局長不見了,在他的面前,是一個目光驚悸、面色黢黑的小老頭,老局長看見他倆似乎想坐起身,老李上前一把按住了老局長,您別起來,老丁放下手中的牛奶也站在床邊,這時他看見老局長哭了。
老局長的流淚,弄的老李和老丁都很傷感,老李一邊用面巾紙給老局長擦著淚一邊聲音哽咽地說,老局長,你受苦了。老丁也上前緊緊地抓著老局長的手,老局長的手很綿很暖,想起以前謙恭地握老局長的手,老丁覺得總是那么生硬,現(xiàn)在老局長有點像自己的父親,衰老的父親。老丁說,我們本來早就想來看您,可單位的事太多,來晚了。老局長情緒穩(wěn)定了,他聲音微弱地說,謝謝了,謝謝了。門開了,老局長的老婆打水回來,她進屋后朝兩個人笑了一下,然后就站在窗臺前一聲不吭,老丁曾經(jīng)見過她,有一年老丁和單位幾個人給老局長拜年,那時的她絕對不是現(xiàn)在的模樣,雖然上了年紀,但是她開朗、高貴,有點像老藝術(shù)家謝芳。那天老丁在老局長喝醉了,那是他頭一次喝五糧液,這一點他記得特別清楚。出了醫(yī)院,老丁和老李的心情都不好,老李沉默了一會兒對老丁說,唉,想想老局長在的時候,對咱們多好,現(xiàn)在呢,咱們活得連條狗都不如。老丁知道老李這是對現(xiàn)任的局長有意見,自己的情況跟他還不一樣,雖然不得志但也絕不像老李這么落寞。老丁安慰他道,老李,你可不能這么想,你再不濟,你還是一個科長呢,我呢,我他媽的有什么,什么都沒有,要說活得像狗是我,你看看我,你就知足了。老李說,老丁,你是不愿意走這條道,不過不走也好,省得生這份鳥氣。兩人長噓短嘆地感慨了一路,分手的時候,老丁看著秋風中老李的背影,老李年近五十,單薄的身體在風中像片葉子,他已經(jīng)不是當年那個聲音洪亮、辦事得體的李主任了,人都是會老的,老丁看著老李一下想到了自己,再過十幾年自己是不是也是這個鬼樣子。都說天涼好個秋,可對于自己又好在哪兒呢?老丁繼續(xù)騎上車子,踏上回家的路,他一下覺得眼前的這段路特別漫長,特別凄涼。
5.老丁想錯了,在和小馬的斗爭中,他并沒有勝利。斗爭才剛剛開始,盡管他如愿地將桌子又搬回里屋,可當他真正面對小馬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坐在里屋是一個錯誤。小馬的目光寒氣逼人,讓他感到渾身不自在。再怎么說人家是你的領(lǐng)導。老丁非常明白這一點。老丁忍氣吞聲了幾天,終于有點忍不住了。小馬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明確崗位,本來這對于老丁是件好事,明確崗位就是明確責任,以前老李在的時候,從來也不分工,反正有什么事都找他,老李是個大老粗,看見文件上的字就暈,看見酒就笑。在很多地方都依賴老丁,有時為了安慰,還不時悄悄地將招待上級領(lǐng)導的中華煙給他塞上一兩盒。不管怎么樣老李還是尊重他。
小馬是個愣頭青,制定的崗位職責差一點沒把老丁的肺氣炸了。職責里明確他干的工作比老李在的時候只多不少,甚至連收發(fā)報紙的事都由他干,這些還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小馬不動聲色地扣了老丁六十塊錢。老丁一下火了,一年無端地損失了三千塊錢不說,現(xiàn)在還要剝奪他的六十塊錢。老丁看著小馬,血就不斷地涌向腦門。小馬的桌子上放著一盒中華煙,那是招待煙,小馬以前就是紅河煙的水平,現(xiàn)在天天用中華招待自己,老丁除了看著、氣著以外,再也抽不上了。為什么要扣我的六十塊錢。老丁想用一種威嚴的口氣,可是出口的話仍是像在哀求。小馬愣了一下,也許他沒意識到老丁會突然說話,他倆好像有幾天沒說話了。小馬展了下腰,他說,呵,你問這個事,那天開會明確職責的時候,你不是也在嗎,那六十塊錢是審計補貼,小張是會計,現(xiàn)在她管了審計,所以補貼只能給她。那為什么所有審計的文件都讓我寫。老丁喘著粗氣說。小馬有點反感老丁的詰問,他皺了下眉,咱們科里的分工是局長定的,你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就問局長吧。老丁的頭一下暈了起來,以前在他的眼里,小馬看上去像個孩子,他錯了,小馬根本不像孩子,而是一個搞陰謀的高手,這一點老丁感覺到了,同時他內(nèi)心隱隱告訴自己,斗不過人家。小馬將他支到局長那里,老丁肯定不會傻著跑到局長那里問個究竟,局長是個兩面派,這一點老丁清楚不過了,那時局長還沒當局長,老丁就發(fā)現(xiàn)了他靠不住。老丁一上午頭昏沉沉的,外面那首《我的心太亂》的破歌又響了起來,老丁的頭靠在椅柄上,秋陽紊亂的光線照在他的臉上,他覺得自己快睡著了。眼前的小馬正在忙碌著貼發(fā)票,單位一年近二十萬的招待費,都從他手上像流水一樣的過,單位的會計又是他的嫡系,這個小馬從中要撈多少好處只有天知道??纯慈思?,老丁一下想起那天路上和老李說的那句活得像條狗的話。當時說這句話覺得是調(diào)侃,現(xiàn)在老丁覺得自己就是他媽的一條狗。有人進來了。老丁以為是局長一下從遐思中醒來,進屋的幾個人是小馬的朋友,看穿著、言吐都不像什么正經(jīng)人,他們都剃著像黑社會一樣的青皮發(fā)型,其中一個敞開的衣領(lǐng),老丁看見他還刺有文身。什么叫人以類聚,這就叫人以類聚。那個刺文身的,走到小馬面前,拍了一下小馬說,操,你他媽的真牛逼,抽的還是中華。說著他拿起小馬桌上的煙,每個人分發(fā)了一根,給老丁時,老丁下意識地擺了下手。屋里一下煙霧繚繞起來,那幾個人不時爆發(fā)出放肆的笑聲,像進了茶館。操,你小子當個官,也不請弟兄們吃一頓。那個刺文身的說。另外幾個說,不行,一頓飯怎么行,來個一條龍。小馬邊收拾桌上的發(fā)票,一邊點頭笑著說,行,沒問題,沒問題,哎,對了喝水不?喝,怎么不喝?文身說。小馬從身邊的柜子里拿出招待茶葉。這可是今年的清明茶,幾百塊錢一兩。小馬說,老丁,你給他們倒下水。對小馬的話,老丁一下沒反應(yīng)過來,他只覺得自己的臉一下紅了,太過分了,你的朋友我憑什么倒水。這話就在老丁的嗓子里,屋里的所有人都在看他,像看一個怪物一樣看他表演。老丁的聲音沒發(fā)出來頭上已經(jīng)滲出細細的汗珠,他渾身沒有一點力氣,小馬剛才的聲音由遠而近,他站起身的動作很遲緩,他在發(fā)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懷疑,他真的搞不清楚,是小馬在向他發(fā)號施令?還是他自己。他拿茶葉桶的時候,看了眼小馬。小馬并沒看他,上午充足的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照在小馬年輕且富有朝氣的臉頰上,他的臉上很光滑,沒有一點皺紋,他一邊在翻弄著那盒中華煙,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在和他的那幾個狐朋狗友說話,他根本就沒注意到老丁此時的心情,就是注意到了,他也不會理睬。每個人面前都是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老丁清高了一輩子,現(xiàn)在卻要給這些社會渣滓端茶倒水。自己還是丁大成嗎?不是,肯定不是。老丁走出辦公室,背后的說笑聲還在延續(xù),在笑聲的中心,沒有老丁的一絲影子。樓道里光線一下暗了下來,老丁站在門口,一時間,想不起來自己要去哪兒?該去哪兒呢?
6.老局長死了。按老局長家屬的說法,他本來還可以過了十一,但病情突然惡化還是撒手人寰。家屬提出在火化前單位要為老局長開追悼會。寫悼詞的任務(wù)自然落在了老丁的頭上。老丁是頭一次給人寫悼詞,他寫到一半就寫不下去了,老局長的面容總是出現(xiàn)在他的眼前,倒不是老丁對老局長的感情有多深,只是覺得人生為什么這么悲涼,從老局長的經(jīng)歷看,他也是個挺不容易的人,從一個農(nóng)村的放牛娃,到后來參軍入伍,再到單位里一個普通的科員,臨到快退休的時候,才混上了一個局長,他沒當官的命,不當局長退下來也許還不會生多大的氣。人們都說,老局長是氣死的,他就是看不慣現(xiàn)在這些年輕的領(lǐng)導,什么都講究享受,做事又冷冰冰的,沒有人情味。
老丁想想老局長夠幸福的,死了以后還有人寫悼詞,自己若死了,誰給寫悼詞呢,悼詞的內(nèi)容寫什么,寫自己碌碌無為一生,對祖國,對人民,沒做出任何貢獻。這么一想,老丁更加凄涼,回想自己近四十年的歲月,確實沒干過什么驚天動地的事,別說驚天動地了,就是面對小馬都不敢頂撞一下,什么對祖國對人民,他覺得連自己的老婆和孩子都對不起。窩囊,真他媽的窩囊呀。老局長的追悼會開得很簡單,局長說好了要來,但沒來,主持人是老李,老李聲音哽咽地將老丁寫的悼詞念完,下面悼念的人已經(jīng)泣不成聲,隨著哀樂響起,人們自覺排成隊瞻仰老局長最后的遺容。老丁的眼睛熱熱的,就是流不下眼淚,老局長安靜地躺在他的面前,像睡著一樣。每個人都會有這一天的,老丁想再過三四十年自己也將躺在這里,所有的埋怨、憤怒都化為無有,爭什么,爭來爭去,不就爭一個骨灰盒嗎?出了吊唁廳,老李把老丁叫住,說今天老局長家里安排好了飯,咱們都去吧,咱們不去,他們家里顯得更加冷清,充充門面。老丁本想拒絕,吃死人飯是件很難受的事,但看老李像是哀求的目光,就答應(yīng)了。老局長家請人的場面果然很冷清,本來安排了四桌飯,可來的人僅夠一桌,人走茶涼,老丁坐在飯桌前想起來那年在老局長家喝五糧液的情景。飯桌上的人喝酒只是象征性的,只有老李和老丁真喝,老李一邊喝著一邊講敘著老局長對他的恩情,在座的人都沒表情,默默地聽著。老李上歲數(shù)了,喝點酒,說話反來復去,就那么幾句。但老丁今天卻聽得格外認真,后來老丁在不知不覺中喝多了,他伏在酒桌上竟然號啕大哭起來,這一回眼淚和鼻涕都流了出來。
第二天,老丁從夢里醒來,頭還隱隱作痛,老婆高紅正坐在床邊化妝,女人四十越畫越難看,高紅見他醒來就開始一頓數(shù)落,她說,這么大歲數(shù)了,怎么沒見過酒,瞧你昨天喝的那個德性,丟死人了。現(xiàn)在老丁對昨天的回憶是一片空白,他只記得自己在酒桌上大哭了一頓,后來的事,什么都想不起來,他呆呆地坐在床上看著老婆,像在看一個陌生人。高紅突然想起什么,一下停住手里的眉筆,她對老丁說,我問你,你的車子呢?車子!?老丁頭轟地一下,他記得自己確實是騎著自行車參加追悼會的,喝完酒呢,老丁依稀記得自己是騎著車子晃晃悠悠地回來的。怎么,車子不在嗎?什么車子,我昨天見你的時候,就沒車子,你知道你有多丟人,你是躺在傳達室的門口,是我和孩子把你背回來的。簡直太丟人了。老丁覺得自己的臉又一點點開始發(fā)燙起來,現(xiàn)在車子對他已經(jīng)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昨天的行為,還辦了多少丟人事他已經(jīng)想不起來了,但他知道的,已足以讓他心驚肉跳。別人會用什么樣的目光看自己,大院里的人,單位的人,包括自己的孩子。老丁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與此同時另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讓他感到不安。今天我該怎么走出這座大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