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錢最近過得很不順,比較煩,比較累。老錢今年才四十多 一點,照理不該喊老,但在錢主任、錢老師、錢作家和老錢這幾個稱呼中,他還就中聽“老 錢”,你喊他老錢,老錢一點也不生氣。老錢一是覺得自己心態(tài)本來就比較老,他什么都看 得開,二是他那看上去的一頭烏發(fā),其實是被老婆逼著去火局了油的,若不火局,至少已白了二 分之一,不老也老。老錢是經歷過一些世面的人,那些姓氏后面的須須掛掛他覺得全是扯淡 ,況且,叫他老錢的,基本上都是朋友。
細說起來,老錢也是小城中的一個名人,如果在 十年二十年前,你也做過作家夢,或是熱愛過文學的話,你就應該認識老錢,至少也聽說過 老錢的名字。當然,現在若要叫人承認當年熱愛過文學,就像現在叫人承認和三陪女廝混過一樣,有點難為人,讓人不好意思。老錢當年自說自話,白紙黑字,熬了很多夜,吸了很多 煙,寫了不少東西,也掙過一點小錢。那時候的老錢還是很有些風光的,經常提著一只皮箱 ,天南地北的去開筆會,走過許多連他的老局長也從沒有去過的地方。單位里的女小唐女小 王,經常和老錢嬉鬧,把老錢的稿費單藏在身后,說作家,買糖,請我們吃晚茶。老錢總是 笑瞇瞇地點頭,說,買糖買糖,吃晚茶吃晚茶。老錢坐在埋單的位置上,欣賞著女小王和女 小唐的吃相,每次都被宰得很舒服,也很幸福。老錢不是一個小氣的人,老錢只要有錢,還 是很會浪漫,很會來情調的一個人。
老錢除了小時候家庭比較困難,吃過一點苦外,后來 基本上沒有受過什么罪,除了高考因幾分之差,沒有進入大學,受過一次較大打擊外,后來 基本也沒有再遭受過什么像樣的打擊。老錢的人生之路一直比較順,老錢的婚姻問題雖然一 波三折,鬧了不小的動靜,但畢竟花好月圓,心想事成,有情人終成了眷屬。提起老錢的愛 人,那可真算是當年小城里的一枝花。老錢的愛人那時在糧油食品店當營業(yè)員,她只要一當 班,店里的糧油銷售一準翻一番,那時的老錢,下了班除了在家爬格子,基本上是油瓶倒了 不扶的角兒,但有一件事卻非常積極肯干,熱情很高,那就是替他母親去打油、買糧。老錢 的愛人姓陶,一條街上的人都叫她小陶。小陶生得嬌小玲瓏,長睫毛,大眼睛,一笑一個酒 窩,人見人愛。老錢每次去打油、買糧時,見了小陶,心總是怦怦直跳。那 時不僅 老錢心跳 ,許多的人心都跳,不知這花將落誰家。一度時期,據說小陶家的門坎都快 被人踏凹了,有 研究生和本科生憑證的,有爹媽當科局長,或是認了個干爹干媽當科局長作背景的,還有遠 在祖國邊陲,不好好站崗放哨,讓七姑八姨一趟一趟來攻關的人民解放軍官兵。那時小陶給 鬧得很煩,不管好孬,小陶都一概跺著腳:“不談不談?!蹦菚r的老錢其實是沒有什么本錢 的,既不是后來的錢主任,也不是后來的錢老師,更談不上什么錢作家。那時的老錢充其量 只能算個文學青年,在一個百把來人的小廠里當工人。老錢的惟一本錢,就是當時發(fā)表了兩 篇小說。后來好多人都以為,小陶不顧家庭反對,堅決要嫁給老錢是因為小陶愛老錢有才, 其實不是的。小陶根本不愛好文學,小陶真正的愛好是唱歌,當年李谷一、關牧村、程琳的 許多歌,她張口就來,小陶為什么看中了老錢,肯嫁給老錢,至今對許多人都是一個謎,只 有老錢自己一肚明了。愛情沒有定律,沒有公式,愛情這玩意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也是想不 通猜不透的。不過老錢也不容易,老錢在苦戀了八年,經過了八年風風雨雨的考驗之后,才 和小陶一起攜手走進了婚姻的殿堂。老錢娶了小陶后,小城中突然掀起了一股熱愛文學的浪 潮,好多青年下了班不是跑圖書館,就是回家爬格子,在大街上沒走幾步,就準能看到一個 青年,不是手拿一冊文學雜志,就是腋下夾著一本大部頭文學名著。老錢婚后有一段時間 應 該說是非常吃香的,好多青年懷著既嫉妒又崇拜的心情,常登門來找老錢,和老錢討論文學 問題。大家都叫老錢錢老師,還不時地給錢老師帶點茶葉、水果什么的。
很長時間以來, 老錢的自我感覺,都比較好,有點才氣,有點名氣,還有個漂亮的老婆,上班既體面也清閑 ,除了工資,隔一兩個月還有一點稿費。住的也不錯,單位的房子,四樓,不高不矮,一眼 能 看去很遠,光線很好。忘了說,老錢在婚后的第二年,就從工廠調到了文化局創(chuàng)研室,從事 起了半專業(yè)的創(chuàng)作。當時創(chuàng)研室還有一個人,馬主任。馬主任可是一個真正的老同志,滿頭 白發(fā),高度近視,從事了一輩子的戲劇創(chuàng)作研究。老錢調來后半年不到,老馬就到齡退了休 ,沒有任何競爭,輕而易舉地,老錢就接了班,當上了創(chuàng)研室主任。雖然只是個光桿司令, 啥也不管,但老錢挺知足。老錢不愛權,老錢只圖個寬松自由的環(huán)境,能讀讀書寫寫東西就 行了。每天上班,老錢從傳達室提只水瓶上樓,倒掉昨天的殘茶,新沏一杯,再點上一支煙 ,坐下來先翻翻報紙,游覽一下國內國際大事,再發(fā)一會呆,隨后就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不知不覺地,老錢的頭上開始出現了白發(fā),不知不覺地,老錢開始發(fā)起了福,皮帶由三個眼 戳成了五個,又戳成了六個。老錢原先是騎車上班的,發(fā)了點福后,就開始步行了,在小城 , 一般有點身份的人都是不騎自行車的,路近一點,算是鍛煉身體,路遠一點,不是打的,就 是有車來接。老錢也混在了有身份的人之間。
老錢的危機和煩惱,主要來自老婆下崗, 女兒考上了實驗班。
老錢的老婆小陶,早已不是二十年前的小陶了,雖然風韻猶存,但畢 竟是昨日黃花。單位下崗時,一刀切,無情無義,把當年為單位作出過卓越貢獻的小陶也切 回了家。小陶比老錢小兩歲,除了會打個算盤,年輕的時候會唱些流行歌曲外,沒有其它任 何一技之長。沒了班上,沒了工資拿的小陶,在家里亂轉,脾氣極壞,老跟老錢叮叮當當, 叫老錢找個事給她做,說你把女兒養(yǎng)活好,我不要你養(yǎng)活。老錢的女兒小玲玲,是個非常乖 非常討人喜的小姑娘,也沒費啥勁,就考上了市一中的實驗班。全市有幾千個報考的學生, 只招 兩個班,能考上是非常榮耀的,是許多家長想開后門也進不了的。不過上實驗班也是要有一 定經濟實力的,三年下來,比普通初中至少要多花兩萬塊錢。女兒考上了,老錢能不讓讀嗎 ?老錢當時高興還高興不過來哩。老錢拍著女兒的頭,說乖女兒,讀,今后不管什么學校, 只要你能考上,老爸就讓你讀,讀大學,讀研究生,讀博士,一路往前讀。
老錢嘴上說的 輕巧,可冷靜下來一想,心就開始發(fā)慌,坐不是站不是。夜里老失眠。老錢混了這么多年, 一直以為自己混得還不錯,這時候才大夢做醒了似的,發(fā)現自己缺錢。
小陶還沒下崗的時 候,就開始在家里不斷嘆氣,說單位照這樣的形勢發(fā)展下去,保不準她們要下崗。當時老錢 還懶洋洋坐在沙發(fā)上,一邊吸煙,一邊翻著晚報,頭也不抬地說,怕啥,有老公我呢。小陶 說,你那一份工資能養(yǎng)活我們娘倆?老錢笑而不答。老錢原先想,如果小陶真下了崗,回來 就回來,自己筆頭勤快一點,多開點夜車,問題不大。哪知小陶真下了崗,情況完全不是想 的那樣,一是老錢的身體和精力明顯不如從前了,頸椎增生的毛病挺嚴重,看書寫字的時間 一長,就頭暈。二是好多純文學刊物,不是停了刊,就是改頭換了面,老錢的稿子,接二連 三被退了回來。朋友們都說,老錢稿子不是寫得不好,是因為沒有賣點。這就很難為老錢了 ,老錢生活在一座不通火車的小城市里,沒有娛樂圈內的花邊新聞好寫。老錢也不是一個名 門望族之后,爺爺沒有妻妾成群,父親也沒有殺人越貨,沒有祖上的隱私好賣。老錢更不是 一個美女,能用身體來寫作。老錢只能寫些普通人的普通故事。老錢想來想去,想到年輕的 時候倒是有過自慰的隱私,他把這點隱私寫成了一篇千把字的小文章,投給了一個叫《婚 育》的非文字類雜志,很快得到了九十多元稿費。這是自老錢寫作以來,得到的以字數計算 稿 酬的最高一筆,讓老錢嗟嘆不已。但老錢往下再也找不到什么隱私好賣了,老錢很苦惱。老 錢是個很有責任心的男人,他覺得必須在工資之外還要再設法掙一點錢,干點什么,否則, 危機太重,壓力太大。不過,老錢現在又能干什么呢?這些年來,老錢一直享受著社會主義 的優(yōu)越性,身子已基本上腐朽掉了,肚子大了,骨頭懶了,扛個煤氣罐就喘,蹬不了三輪, 拉不了板車,啥力氣活都干不了,幫局長搬一回家,回來腰、胳膀居然疼了三天。
也不 能 總關在家里煩惱,吃過晚飯,老錢和小陶一如既往地下了樓去散步。原來散步,他們總是喜 歡去戀愛時走的那些老路,從情人橋沿大堤逛到外貿公司,或是沿老南門街逛到城西林場, 一邊走,一邊重溫舊夢。煩惱的日子里,老錢實在沒有心情再去重復這些老故事了。老錢和 小陶就擇了一些新的線路走,結果,新線路把他們引到了一座座新開發(fā)的小區(qū)里。那些小區(qū) 實在漂亮,有花有草,姹紫嫣紅,那一幢幢別墅,豪華、富麗堂皇得令人咂舌,讓老錢 和小陶看得既養(yǎng)眼又眼癢。小陶說,媽呀,人家哪來這么多錢的呀!散步原本是放松放松和 愉悅愉悅心情的,小陶這么左一聲右一聲地感嘆,讓老錢心里實在不是滋味,越發(fā)地沉重、 郁悶。這個時候的老錢,倘若手中有權,怕也是非腐敗不可的,實在是擋不住的誘惑,按不 住的焦灼啊。過去的老錢,最痛恨的事就是腐敗,現在想來,不過是因為他老錢沒有權力腐 敗,沒有資格腐敗,眼紅別人,妒嫉別人,從而才顯露出那么一副鐵骨錚錚的嘴臉的。當然 ,說是這么說,真的讓老錢去當腐敗分子,老錢怕是有賊心也沒那個賊膽,去年夏天,單位 拉了一車西瓜防暑降溫,別人下了班,今個抱一個,明天抱一個,偷偷摸摸往家?guī)?,他老錢 除了在單位吃了幾次外,愣是一個都沒往家拿。老錢做不出來,老錢不好意思。連西瓜都不 好意思貪的人,還能干出啥驚天動地的事來?
老錢的工資卡,雜七雜八全加一塊兒,也就 一千多元,現在小陶每次去刷卡,都像是在剜身上的肉。鹽油醬醋茶除外,煤氣、水電、電 話、玲玲的學雜費、人情行禮,還有老錢的香煙及買書訂報的費用……小陶算起小賬來的那 聲音,簡直就是一串一串痛苦的呻吟。憑心而論,小陶應該算是個過日子的一把好手,小陶 從 不打麻將,也不去舞場跳舞,也很少添置新款入時的衣飾,一門心思撲在老錢和玲玲身上, 把個小家拾掇的清清爽爽、亮麗而溫馨。小陶跟了老錢后,一直到前幾年,還有人賊心不死 ,想顛覆老錢的位置。但小陶堅決抵御住了各種糖衣炮彈的轟炸,和各種花言巧語的引誘, 堅持原則,捍衛(wèi)住了老錢的尊嚴,沒有紅杏出墻。愛在點點滴滴,不在乎金銀手飾和鮮花、 巧克力,老錢自有老錢征服女人的手段??勺屢粋€這么不錯的女人跟著他過一種“呻吟”的 日子,老錢就不能不慚愧、汗顏和心痛。
靠寫稿掙錢靠不住,靠出賣力氣也不能夠,老錢 思來想去,最后還是決定做點什么生意。這個想法明確下來后,老錢和小陶晚飯后的散步線 路又進行了新的調整,開始出現在了商業(yè)街區(qū)和一些街頭巷尾,一邊漫步,一邊考察什么生 意好做,做什么生意來錢。不考察不知道,一考察嚇一跳,平日里,來來去去,全熟視無睹 ,現在才發(fā)現,什么生意都有人在做,一條街的人都他媽在打你口袋里錢的主意。他們喊你 先生,喊你老板,喊你大哥,熱情微笑,點頭哈腰,一口一聲歡迎光臨。老錢平日除了進書 店,很少陪小陶逛街,這會像外出視察的中央首長一樣,被人這么熱情著,老錢渾身不自在 ,老錢覺得這么逛著啥也不買,浪費別人的熱情,臉都有點發(fā)燒。
老錢能擱下老師作家的 臉面,同意做生意,小陶是很高興的。結婚這么多年來,家中真正的領導一直是老錢,重大 決策全得有老錢拍板才行。老錢一開始下不了決心做生意,也不是看不起經商,現在都什么 年頭了?老錢無論怎樣書生意氣,無論怎樣清高孤傲,也不能再不轉變觀念呀。那些梳著大 背頭,戴著大金戒,一天到晚手機不離手的李總王總們,一直是老錢羨慕的對象。老錢認為 不言商則罷,一言商就要像京劇《紅燈記》中的一句臺詞所唱的,“做人要做這樣的人”。 但做這樣的人,也不是想做就做的,老錢一是沒有資本,二是沒有路子。老錢和小陶把家里 的全部積蓄翻出來,也不足兩萬元,這點小錢,批發(fā)點水果來賣還差不多,而去賣水果、賣 冰棍,老錢又實在拉不下臉來。小陶要去做,老錢也不同意,小陶是誰?還不是他老錢家的 。老錢一開始不同意做生意,主要是不同意做這些雞毛蒜皮的小生意。同時,老錢也舍不得 小陶在街頭風吹日曬,吃那苦,小陶的身子比較單薄,老患感冒。
大事干不了,小事不 愿干,這就是老錢的毛病,老錢也知道自己的這個毛病。人總是不會輕易甘心的,不到迫于 無奈,是不會作出最壞的選擇的,現在的老錢,實在是沒招了。這一天散罷步,回到家,老 錢往沙發(fā)上一跌,眼睛望著天花板,思緒亂云飛渡。小陶給老錢沏了一杯熱茶,默默地坐在 一旁。
現在生意不好做啊。好半天之后,老錢才發(fā)出了一聲感嘆。
當然不好做,小陶說 ,我每天都在琢磨,都在想,可就是想不出好點子,你腦子靈,花花腸子多,你看做啥好?
我們現在做生意,必須要把握住這幾個原則:一、投資少;二、風險??;三、見效快;四 、前景好。我們是經不住任何折騰的,也繳不起任何學費啊。
小陶眼睛一下子亮了許多, 說,到底是我家錢老師,一二三四,就把我心里想的亂七八糟一下子理清楚了。
老錢說, 問題是,要完全符合這四項基本原則,很難。
小陶說,原先我想,在咱們文峰巷巷口,租 一間門面,干我的老本行,開糧店,糧店投資不大,風險也小,可又一想,不成,現在人買 糧,都是要送上門的,一個電話,五十斤要送,二十斤也要送,不管是爬六樓還是上五樓, 我是沒力氣送的。你能幫我去送嗎?肯定也不行,你吃不了那苦,專門雇一個人送,再開工 資,也不劃算了。
老錢說,這個生意肯定不能做。我留意過了,就這一條街,已有三家糧 店了。糧店的生意,市場就那么大。
小陶說,要么,租兩節(jié)柜臺,賣茶葉,我們單位的楊 花,連柜臺也沒有,一到新茶上市,就到各個單位去推銷,批發(fā)來的五十塊一斤茶葉,一包 裝 ,愣賣了一百五十,利潤多大?你過去朋友也不少,聯系聯系,這生意又輕巧又來錢。
老 錢冷笑 道,這生意也是你我能做的?楊花他丈夫是誰你知道嗎?市委組織部,專管干部的,不要說茶 葉了,樹葉也有單位要。我熟悉的那些人,都不掌批發(fā)票的權,叫人家私人買,還不如直接 跟人家要錢。
小陶說,開服裝專賣店的話,利潤也不錯,什么夢特嬌、鄂魚、南韓服飾, 挺火,就是吃本大了點,咱能不能就冒點風險,借一點資金。
老錢說,不符合四項基本原 則的,一概不要去想。
小陶便想了想又說,對了,有一樣生意投資很小, 而且我還有路 子。這個生意不需要裝璜,啥也不要,也不一定要在主要街道,巴掌大一點的地盤就行,掛 一塊牌子,收購名煙名酒?,F在當官的,一到過年過節(jié),名煙名酒多得都沒法消費,覺得是 個負擔。三百塊錢一條煙,他二百五準會處理給你,反正也不是自己掏錢買的,不會心疼。 我有個表哥在搞煙酒批發(fā)生意,我們把收購來的名煙名酒,再按批發(fā)價處理給他。
老錢說 ,不行,有兩點,一是現在制假的太厲害,尤其是煙酒,水平已達到了以假亂真的程度,你 無法識別。二是即使你鑒別能力很高,這生意也不能做,你這是在為腐敗分子洗錢。
小陶 說,那你看做啥好呢?
老錢說,我不正想嗎?
小陶還沒等老錢想出什么,陡然又冒出了一 個念頭:我們開個音樂茶社怎么樣?眼下正流行這個,像南大橋的在水一方茶吧,城北的今 夜星光音樂茶座,還有野玫瑰、夢之都。我雖然老了些,但要論唱歌,那些黃毛小丫頭未必 比得了。
老錢說,胡說什么,你以為這些所謂的音樂茶社都是靠來人唱歌喝茶?和美容廳 、洗頭坊一樣,里面名堂多著呢。別的地方我不敢說,就咱們這,沒有幾家是正兒八經的, 一間一間,包得密不透風,光線昏暗,擺幾張沙發(fā),來一個人,袒胸露背的小姐,就往你腿 上一 坐,你說,唱啥歌?喝啥茶?你沒見到出入這些場所的男人,一個個都他媽鬼鬼祟祟的模樣。 咱老錢家雖不是名門大戶,但至少也是三代良民,能干這買賣?
小陶說,都這樣呀?
老錢 說,你不了解男人,我還不了解男人嗎?
小陶用一根指頭戳著老錢的腦門說,老實交待, 你去過沒有?你別不承認,你知道得這么詳細,一定去過,說,去過幾次?
老錢說,別胡鬧 。
小陶說,我不了解男人,可我了解你錢老師,你就是那種給一點陽光就燦爛,給一點月 光就浪漫,給一點洪水就泛濫的人。你說,去過沒有?我告訴你,你要是去過,你可千萬不 要再碰我,把爛病傳給我。
老錢說,我就這么低級趣味,干那事。咱就是再好色,再喜歡 尋花問柳,也尋不到那兒去,那些小雞有什么品味?公共廁所,人人都上。見面笑嘻嘻,坐 下像夫妻,付過小費后,去你媽個。
小陶說,就是,你錢老師要干這事,也墮落得徹底 ,太沒救了。
老錢說,你的做生意的思路都是在模仿別人,跟在別人屁股后面起哄,沒有 創(chuàng)意。創(chuàng)意就是要別人沒有做過的,想不到的,是自己開拓創(chuàng)新出來的。前天我看《晚報》 ,有一個人就很有點子,他下崗后沒錢投資做生意,就到報社要求打一廣告,說是愿意出賣 自己的后背,給企業(yè)廠家打活廣告。
小陶說,真有單位肯出錢?
老錢說,還沒有下文, 不過這點子很絕。還有一個人,這個人喜歡玩石頭,沒事就到野外閑逛,揀一些石頭回來, 家里到處都是石頭,老婆經常罵他,說他不干正事,氣得要把石頭往外扔,這個人說,婦道 人家,懂什么,說不準哪一天我這些石頭就值大錢。老婆說,你怕是做夢。這個人有一天從 一堆石頭中撿出三塊來,這三塊都是大鵝卵石,第一塊豎著看,上面的紋路是一個“古”字 ,第二塊無論怎么看都是一個“井”字,第三塊斜著看則是一個“王”字,這三塊石頭擺在 一起,就是“古井王”。這個人很有頭腦,就給古井酒廠寫了一封信,云云,古井酒廠很快 來了人,來人一看說,天意天意,我們古井酒從沒有稱王稱霸的野心,可老天爺和大自然硬 要冠我們以王。來人說,你開個價吧。這個人說,一塊一萬。沒有話說,來人立即將這三塊 石頭用紅布包了,帶回去存放在他們廠酒文化博物館的正廳中央。
小陶說,絕。頓了頓, 小陶又說,不過這也不符合我們的四項基本原則中的“見效快”這一項,他要揀多少石頭才 能揀到這幾個字啊。
老錢說,你又錯了不是,我們不是學他也去揀石頭,我們要學人家的 思維方式。
小陶說,作家同志,我的錢老師,你有啥思維倒是快點說呀,我腦子都想疼了 。
老錢說,你給我續(xù)點水。
小陶立即給老錢續(xù)上水,又拿起一只蘋果說,我再給你削個 蘋果。
老錢說,我最近也想得很辛苦,你沒瞧見我半夜老翻來復去地睡不著嗎。我一直在 想,我們不做生意則罷,要做生意最好能和文化沾一點邊,這樣才不至于臉面太難堪。我老 錢混了這么多年,現在讓夫人你上街去賣茶葉蛋,去賣冰棍,還不如我去跳樓,或是去賣血 。
老錢嘆了一口氣說,原先我想,辦個作文培訓班,可咱家的地方太小,又不能干擾玲玲 ,再說,我教學生寫作,和高中老師教的很可能是兩碼事,如果人家把孩子送我這兒來,考 不上大學,我豈不誤人子弟,要背一輩子的罵名。
老錢接著說,現在呢,我倒有了個想法 ,只是不太成熟。去年冬天,我陪地區(qū)文聯的幾位同志到古鎮(zhèn)龍崗采風,聽當地一老農說過 一個“上馬鐙”的故事,并且還見著了那塊“上馬鐙”。說是清道光二年,龍崗有個叫戴蘭 芬的舉人,六次進京趕考都名落孫山,這一年他準備七次赴京。啟程前,來了一個白胡子老 頭,他說孩子你牽著馬跟我來,把戴舉人引到了鎮(zhèn)外路邊的一茅草叢中,他指著草叢中一塊 黑石說,你踏著這塊石頭,上馬,一路順風,進京去吧,會有好運的。結果,這一年戴蘭芬 中了頭名狀元。歷史上,戴蘭芬中狀元,是真人真事,大家都知道,但“上馬鐙”是真是假 ,就不得而知了。這塊石頭,也就是一塊普通的石頭,上面有個類似腳印的凹槽,據說是當 年戴狀元踩出來的。那天,我和文聯的幾位都上去踩了踩。有人說,這是一塊隕石。
小陶 說,你準備用這“上馬鐙”做文章?
老錢點點頭笑道,原先是想寫一篇千把字的小文章 來著,但現在我想把這篇文章做大。博物館的馬館長,你知道,是我早年間的文友,我想動 員他把這塊石頭弄回來。博物館院落很大,兩旁全是草地,不產生任何經濟效益,況且馬館 長日子也不好過,據說出差費都沒錢報銷,我想和他們合作,來個雙贏。以你的名義,把東 邊的那塊草地承包下來,讓馬館長發(fā)你一個工作人員證,你在草地上撐一把太陽傘,每天坐 著收費,又體面又輕松。
小陶說,承包一塊草地,弄一塊石頭回來,就能坐著收費,講夢 話呀?
老錢說,這就要創(chuàng)意和策劃了,把那塊石頭弄回來后,再配上一匹石馬,旁邊支一 塊牌子,把“上馬鐙”的來歷和故事寫上,同時,我再寫文章找人在《晚報》上發(fā)表,在《 民間故事》上發(fā)表,然后在電視臺再打廣告:上馬鐙,狀元鐙,一帆風順奔前程;腳踏狀元 鐙,好夢就成真?,F在的父母,哪個不望子成龍,望女成鳳?你還愁沒有人來踩你這個上馬 鐙。
小陶這才一拍大腿,是個好主意。接著又說,我家老錢,就是不尋常,來來,說了半 天了,吃蘋果吃蘋果。
老錢說,你也別高興得太早,野鴨還在天上飛著,就能當一碗菜了 ?老錢接過蘋果,用刀把它一分為二,一半給了小陶,一半自己吃了,也不知是現在蘋果沒 滋味,還是老錢沒味口,老錢覺得,現在的蘋果,還沒有他媽的蘿卜好吃。
老錢家的燈 光,最近常常亮到下一兩點,別人都以為是老錢在開夜車爬格子呢,其實不是的。老錢每晚 都和愛人小陶在研究一個話題:做什么生意好!
責任編輯 陳曉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