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旅人,走在去遠方的路上?;疖嚨碾p軌在明朗的烈日下,伸向迷茫的不可預(yù)知的地方。輪回,從此蕩漾起波瀾。汽笛聲長鳴,帶走了一個滿臉微笑的軀體。漸漸模糊的雙手也招搖不回她的女兒。既已決定啟程,還是讓我背上空空的行囊。這樣的一生,是否都會在路上?從沙漠急切的走到水鄉(xiāng),再從繁華的夜走向空白的晝。喜愛的,不曾停留。憎恨的,不曾停留。僅僅能明白的是“風后面是風,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還道路”。世界都在教導(dǎo)我,不能停住腳步。我知道高速公路上汽車在奔馳的感覺。兩旁如綠影閃過的樹木會讓我想起那個給我背上行囊的人。大風呼嘯著如莽漢一樣地闖過耳邊。那些引擎聲和凜冽的風聲雜亂的交織成網(wǎng),并強大得足以拖起安寧與信仰。16年過去了,腳下的路在拼命地后退。偶爾回眸,身后早已失色,陳舊,如傍晚落日般落寞的黃。然而微笑如故,眼淚剔透,只是一切都被時間偷走了靈魂,徒留美麗的軀殼,供人瞻仰。過去的,就此凝結(jié),也許到了最后,還是會被自己所遺忘。畢竟要放進背囊里的東西太多。曲終人散心也冷。成長了的年少,已學(xué)會的是識字、計算、疑惑,還有更多的畏懼。上路時的地圖早已支離破碎。有著長長的一段時間是在尋找可以緊握的信念,甚至現(xiàn)在也無法確定我所依賴的東西是否真的亙古不變,也無法知曉我的選擇是否沒有歧途。背包就這么漸漸的沉重起來了。行路的過程讓我想起一個乞求火紅舞鞋的姑娘。舞鞋引領(lǐng)著她走向繁華的生命,也引領(lǐng)著她走向寂靜的墳?zāi)?。世人哀悼她時,曾說過她再也無法被取代,但我們都深知,那只能當作對一個亡靈的慰藉。這一路上,已問過太多太多次哪里才是遠方,也問過太多太多次生命的意義。翻閱過偉大詩人的巨作,讀后我有深刻有沉重,有迷亂有清晰。但沒有一個是真正屬于我的。走著走著,迷失其中。也許矗立的不只是恐慌,那些沖突叫人不耐煩。一步一步地,讓原來的東西都潰散開來。不知所措的步伐失去了慣有的節(jié)奏。是在被什么引領(lǐng)著?“尋找”這個動作會不會成為一輩子的課題?我知道我將路過一片凄清的林子。將會有一個乞丐拜倒在我的面前,只是為了求得一枚可恥的硬幣。深深的皺紋和破爛的衣襟揮之不去。他是在考驗我的良知是否泯滅。他以為16年的風霜多么的漫長,他以為這短短的行走便足以將我磨礪得強悍甚至是無堅不摧。是的,我的錢袋也在叮當作響,但是我還是扔下一枚,它將替我向上帝祈福。我知道,在我離開的瞬間,這里的一切都將改變。凋零的花朵重新盛放,腐朽的大樹又將挺拔參天。那個乞討歲月和純真的人,會脫下襤褸的衣衫,露出他高貴的肌膚和神圣的意愿,目送我,走進下一個失落園。我知道許多,惟獨不知道那片林子的真正面貌,是我在其中感受到的,還是回望時看到的。究竟是乞丐化裝成了上帝,還是上帝轉(zhuǎn)世成了乞丐。也許等到真正長大的那天,會覺得這些都并不重要。他們的目的只是想叫我成為一個謙卑的人,一個緘默的人。我還沒有感到疲憊,我猜測我的行走如同一首淡淡的歌,將被未來輕聲哼唱。哼著、哼著、繼續(xù)行走。哼著、哼著,再想起那個虔誠的基督徒的呢喃:“我不想問明白我的十字架,也不想看清楚我的道路。最好還是在黑暗中,握著你的手,并跟著你走。”行走,行走如歌。
田那邊的十七歲少年
我家住得很偏僻,從巷子到車站要步行十幾分鐘。家的旁邊有一片好不容易保留下來的田地。每天,天蒙蒙亮,我喝完一杯熱牛奶,就背起書包,把耳機塞進耳朵,去車站。音樂總是最流行的,而且還是愛來愛去的,其實歌詞我都不大理解,但是我一直以為17歲都是這樣的。我們的生活是上學(xué)與放學(xué),還有,聽著情情愛愛的流行歌。
經(jīng)過田邊,也常看見一個少少年,有時他和一條很大很大的狗一起在田埂上跑來跑去,有時他就拿著一把鋤頭不斷地在田地里刨著,有時就靜靜地坐在田埂邊上,狗也靜靜地趴著,只是拿著一條綠綠的狗尾巴草,搖搖晃晃。少年一直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體恤,還有一雙滿是黃泥的帆布鞋。很瘦,但還算結(jié)實。打那里走過的時候,他就常抬起頭來望著,我覺得這個少年有些奇隆,但也不太在意,我還很忙,上學(xué)不能遲到。
一夜,因為很晚才下車,那條巷子沒有燈,所以,還是決定搭一輛三輪車。車站有許多三輪車夫在吆喝著拉生意,那些坐上三輪車的人讓許多人流露出失望和無奈的目光。車夫太多,而乘客太少,拉上生意的人會笑得很尷尬。這樣的選擇和自然淘汰類似,然而不同在于前者沒有理由可循,—切都在用運氣來賭生活。這樣的世界我不愿企及。
我選了一輛比較安靜的車。問起價錢來,車夫的樣子我似曾相識,他說:“兩元?!蔽尹c點頭,不想多說。就內(nèi)心來說,我基本上不愿意與之攀談什么。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生活的軌跡像直行的車轍一樣不可能相交,我看見他的確很瘦,衣服洗得都有點透明了,不過也算干凈,脊梁骨聳起來,一節(jié)一節(jié)的骨頭肯定很嶙峋。
路很顛簸。“你是在讀書吧?”他突然轉(zhuǎn)頭向我問道。
“嗯?!蔽彝鴮γ婺瞧澎o的田,點頭。
“讀高中?”“對?!蔽冶M量用最簡略的字來回答他的問題。之后,又陷入了沉靜。
遠處的青煙裊裊,讓人毛骨聳然。
“你多大了?”他低聲問到,臉上還陪著笑,好像知道我的不屑?!笆??!薄拔乙彩摺!薄澳闶亲≡谔锬沁叺陌?”“嗯。”“我??匆娔銖倪@里經(jīng)過?!薄芭丁!薄澳銈冞@些讀書的人好像都很辛苦似的,每天那么早就去上學(xué)啦!”我和他同齡,于是他的話開始多了起來?!澳阍趺床蝗ド蠈W(xué)?”我脫口而出?!拔疑贤瓿踔芯蜎]讀了?!蔽彝蝗幌肫鹚褪悄莻€帶狗的少年。車騎得很慢,但轉(zhuǎn)動的螺絲也在“吱吱”地響。
四周還很黑暗,我隱隱覺得眼前的少年和田邊的好運個不在一樣。他又開始談了起來。他說起他的父母。父親白天在田里干活,晚上和他一起拉三輪車。父母都是文盲。我突然想起我的母親,她約好我一定會看凡·高的《咖啡館》,還有馬上就要遺忘的父親,上次見面距現(xiàn)在也很久了吧。少年用力壓了剎車,我到了。他指著不遠的朦朧的幾個車夫,說那個矮的就是他父親。拉完我,他們就回家。我望望,有幾個男人在聊天,有個在向他招手,我想那個就是他父親。我下了車,背起我的書包,給了他錢,便急急的往家趕。只聽后面一聲:“爸,回去了哦?!蔽易叩酶炝诵?,天色很晚了,媽媽在家等我吃飯。她會幫我卸下書包,擺好碗筷,拈很好的魚肉花在我碗里,睡前提醒我吃維他命。
以后的日子還是和以前的日子一樣,少年清晨在田邊,看著我聽著CD從那里走過,夜晚在車站前等待乘客,讓他的車輪轉(zhuǎn)動。我們沒有再說話,連一個微笑也很吝嗇,反正我們的世界就像泥巴上的車轍,不可能真正有交軌的。
直到一夜,我又得在深夜搭乘三輪車,躊躇著,忽然聽見后面一個聲音:“你又搭三輪車呀?坐我的吧?!蔽一仡^看看是那個少年。
于是,他又開始了他的講述。
“生意還行吧?”“嗯嗯,還行呀,現(xiàn)在修路,不通公車了,坐三輪車的人多了些?!苯又值吐曅α诵?,“我爸說再過幾天去換個電動的,省點力氣,跑起趟兒來也快?!薄班拧惆趾荜P(guān)心你吧。”“還過得去?!鄙倌觐D時揚起頭,笑腔里明顯帶著驕傲。我卻忘了父親的樣子,或是從來就沒有看清過,反正見了面也形同路人,算了吧,沒有什么了不起的,那種愛我也不稀罕。少年騎得很快,車在坑坑洼洼的路上使勁的顛簸,車篷“吱吱”地響,我只感到全身都因為少年的三輪車在顫動,于是又沉默,于是又靜靜地把目光投向遠方寂寥的田野。
最后一次看見少年和三輪車是在他說要換車的前一天。那晚,我從車站回家,路邊停著一輛卡車,上面亂七八糟地堆滿了三輪車。“叔叔,能少一點嗎?現(xiàn)在生意不好做啊?!焙檬煜さ穆曇?,是少年。他拉著一個穿制服的男人,滿臉的懇求,眼中閃動著發(fā)光的液體。男人握著圓珠筆,大概在開罰單,漠然的表情,仿佛把一切生活的無奈都置之不理。眼神冷酷又無情,不禁讓我想起那種自動開罰單機。少年幾乎要跪了下來,縮著頭,眼巴巴地望著,嘴唇咬著……。“兩百!”男人竟不是機器,是會說錢的。那張字條奪走了少年100次往返那片田野的顛簸。少年把罰單揉成一團,想丟,又放進了褲兜里,騎上車……我上前去攔住他,我說到田那邊多少錢,他抬起頭望望田,“二元?!蔽矣肿狭松倌甑娜嗆?。一路上都沉默,他老用臟的衣袖去擦整個臉,我知道他在為明天的新車而流淚。
第二天,我搬家了。田邊農(nóng)家樂的籬笆拆掉了,后面是一個大大的池塘。我從來不知道,推到了籬笆,竟是那么大的池塘。
點評
“酷”中前行——劉念作品的心理意向 林和生
市場經(jīng)濟的當代中國,芳齡十六的中學(xué)生少女應(yīng)該怎樣怎樣,雖然沒有標準答案,大體總有些約定俗成,總有些通感,總能多少意會一些。然而,《行走如歌》中這位16歲的少女卻令我們愕然。她似乎看透了人生的笑靨,發(fā)現(xiàn)了世界的真相:焦慮、紛鬧、單調(diào)、機械、重復(fù)、迷惘。世界似乎患了強迫癥,令本來孤傲的她更其“酷”然——是某種深入骨髓的傲慢和刻薄,讓她甚至“謀殺”了人類文化的保留意象(如象征真善美的紅舞鞋、象征偉大和不朽的詩人,等等)。
在強迫癥的迷惘之途,我們跟隨少女來到那片凄清樹林,遭遇了那位神秘乞丐,他向錢袋空癟的少女乞討,把她推向決定命運的人生關(guān)頭。少女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它出于“心學(xué)”的運化神功。皺紋深刻和衣衫襤褸的乞丐,可以象征這個捉襟見肘的世界,或生活中揮之不去的煩惱,或內(nèi)心深藏的自卑情結(jié),等等,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的心。重要的是“行走,行走如歌”。
我們注意到,在第二篇作品中,少女的許多用語依然如“酷”,見證著《行走如歌》中最初的傲慢和刻薄。不難看出,少女的家庭生活和社會(學(xué)校)生活中或多或少存在某些創(chuàng)傷性的因素,這些因素強化了少女天生的大氣、超然、矜持,使之有傲慢和刻薄的傾向。不過,這回我們看得很清楚,少女的“酷”更像是心理學(xué)中的“反向作用”,即內(nèi)心熱情和善良的反面表現(xiàn)。從心理學(xué)上說,“酷”與熱的對峙和沖突呈現(xiàn)為緊張和焦慮,少女需要某種柔和而開放的異度空間。然而我們不用為此擔心,無意識會引導(dǎo)她前行。她無師自通推倒阻隔和壓抑的藩籬,發(fā)現(xiàn)了這一空間:“……一個大大的池塘。我從來不知道,推到了籬笆,竟是那么大的池塘?!背靥料笳髦赣H?或者祖母?總而言之,我認為它象征著寬柔如水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