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　軒

五年前初到日本時，我急于擺脫家庭主婦的生活，總想外出找一份工作，以打發(fā)每天如一的寂寞日子。雖然我明白自己的日語水平遠沒達到可以外出上班的地步，但還是硬著頭皮前往一家一家的公司進行面試。

幾乎每次面試的場面都如出一轍：店長或人事課的工作人員看了我的簡歷后一臉和善的微笑：“你是中國人嗎?你的日語說得真不錯!在哪里學的日語呀?”

初聽時覺得愕然。當時，我的日語水平可以說是臭不可聞，何來“不錯”?是不是面試人員的耳朵出了毛病?但聽多了這樣的夸獎，心里也暗暗得意起來，居然把那幾句文法混亂、語意不詳?shù)娜照Z說得充滿自信，“鏗鏘有力”。

與如出一轍的面試相同的是，面試的結(jié)果也意外地相似。面試官帶著親切的微笑把我送出門后，再也沒有和我聯(lián)系過。托朋友去詢問原因，回答是“日語太差。由于語言不通，會影響到工作效率以及同事之間的正常交流與合作”。

頓時，我有些懵，有一種被人欺騙的羞辱感：不是說我日語講得不錯嗎?怎么又出爾反爾地指責我日語不行呢?這不是在戲弄人嗎？朋友勸解了我很久，我依然無法諒解日本人這種善意的“虛偽”。

可在日本生活了五年后，我對日本人的“虛偽”有了一定的了解。如果現(xiàn)在有人問我：“你還有什么需要向日本人學習的?”我也許會立馬回答：“我很想學學日本人的‘虛偽?！?/p>

正因為“虛偽”，日本人公司里很少劍拔弩張，大家和和氣氣地在一起工作；日本人鄰里之間也很少會對罵相爭，更多的是笑臉和謙讓；寧靜的街道上，幾乎看不到有人拳腳相向……“虛偽”讓日本人生活在平和與快樂的世界中。走在街上，分明是我沖撞了對方，但對方卻會很客氣地向我道歉，一句“對不起”看上去平凡無奇，甚至莫名其妙，卻從根本上熄滅了會因意氣用事而熊熊燃起的火種。

家里經(jīng)常有日本朋友來做客。每次品著我親自下廚烹調(diào)的中國菜，所有日本朋友都會驚訝地大叫：“好吃!太好吃!怎么會這樣好吃?”朋友的感嘆把我捧得飄飄然，真以為自己有了特級廚師的手藝，動不動就要到廚房里露一手。倒是從上海來日本探親的母親最后道出了真言：“你做的菜這么淡，啥人要吃?”我如夢驚醒。但是日本朋友們的“叫好”聲，依然讓我感覺良好，讓我倍感溫暖。這么多年，正因為他們的這種“虛偽”，維系了我們之間的和諧，也拉近了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

最最“虛偽”的恐怕要屬于我的日本上司了。盡管我的粗枝大葉經(jīng)常給他的工作帶來各種麻煩，一會兒把重要文件打錯了字，一會兒把訂單的數(shù)字搞錯一個零，但是他依然逢人就說我工作能力強，頗有才干：“我布置的任務，向軒都能夠出色完成，中國職員的工作效率真的十分高!”在辦公室里，他還動不動地當著我的面豎起大拇指說：“你太棒了!”“很了不起！”吹噓得我頭腦發(fā)熱，工作熱情在“表揚聲”中與日俱增。盡管我的工資從來沒有與上司那層出不窮的贊揚成過正比，但是我的工作熱情被他的“虛偽”激發(fā)到極點。在他的“虛偽”中我越干越出色，越干越有活力，經(jīng)常主動地加班，仔細檢查工作中的錯誤，惟恐稍有不慎，讓上司停止了對我的表揚。

想想也是，從學校畢業(yè)至今，從沒有領(lǐng)導這樣表揚過我，特別是中國領(lǐng)導，他們對我常常是嚴厲的批評多過贊賞。如今忽遇到這樣“虛偽”的上司，真讓我心花怒放，每天上班就像趕著去迪斯尼樂園一樣心存歡喜。一年下來，回頭一看，我全年加班的時間超過了770個小時，在公司里屬于“加班勞模”，而我的工作能力也得到了公司的肯定——獨立承擔起中國進出口業(yè)務。

現(xiàn)在領(lǐng)導對我再也不“虛偽”了，因為我在公司里已經(jīng)與他平起平坐，成為了業(yè)務中的競爭對手。于是，那位上司就把他的全部“虛偽”用在了其他新入社的新人身上，他不斷地對他們說那些以前經(jīng)常對我說的話，在他們工作失誤時，依然不動聲色地將“虛偽”進行到底?！疤搨巍毕褚粭l柔軟的鞭子一樣輕輕地敲打在這些新職員身上，讓新職員不斷進步，為公司賣命，讓新職員對他心存感激。

而我對新職員卻“真誠”了許多，遇到他們工作中發(fā)生錯誤就嚴厲批評，絕不口軟：“你連這種最基本的事情都會錯，你干什么吃的！”“總會有你這樣的小姑娘，打完字不會再檢查一遍?漂亮面孔豬腦袋?！薄Y(jié)果是我的部門錯誤接連不斷，部員一批接著一批像潮涌潮退地入社然后又辭職。走的時候，他們無一不是臉色蒼白，神情萎靡……我搞不懂了，為什么那么多年輕人就沒有一個像我當初那樣上進、努力、聰明、好學？

無意中，和原上司在居酒屋里遇到。酒過三巡，我開始向他吐露內(nèi)心的郁悶。上司看著我，很神秘地說：“日本人經(jīng)常會講這樣一句話，表揚的力量遠遠大于批評。有時候批評也要站在表揚的立場上去說，明明這個人有太多的不足，你卻偏偏要違著心去夸他，看上去這種行為十分虛偽，其實卻是在不斷地激勵他。有空，你也學著虛偽一下?你很聰明的，一學肯定就會?！痹捯训缴钐?，上司又忍不住對我虛偽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突然領(lǐng)悟到這樣一個道理：或許從某種意義上講，“虛偽”的表揚會讓人進步，“虛偽”的贊賞能和諧氣氛，“虛偽”的道歉可化解矛盾……適當?shù)摹疤搨巍笔侨伺c人交往中不可缺少的潤滑劑。

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習慣了日本人的“虛情假意”，并能從他們的“虛偽”中感到溫暖，獲得力量。我想從現(xiàn)在開始，我也要學習日本人的“虛偽”，做一個懂得搞好人際關(guān)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