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回家的時候,一路被金黃香甜的油菜花包圍著,這一次,環(huán)繞我的已是望不到邊的水稻田??諝庵袖χ⑾牡难谉帷⑺镜那逑?、水氣的濕潤,還有蟬歌蛙鳴,叫我心醉,忽地又感嘆:這么多時間沒有回來了!
院里的鳳仙五彩繽紛地開了一大片;嫩嫩的茄子隱在鮮綠的葉間,幾朵紫色的茄花很別致地點(diǎn)綴其中;紅艷的蕃茄怪誘人地結(jié)了那么多,惹得我的大白貓好奇地去嗅嗅……
我的回來叫爺爺奶奶興奮了許久。他們采來了嫩嫩的絲瓜,頂花的黃瓜,熟透的蕃茄,細(xì)長的豇豆,肥厚的扁豆。中午,桌上紅是紅,綠是綠,清香撲鼻,不嘗也心滿意足了!
傍晚時分,夕陽滿天,奶奶從水稻田里回來,沒來得及洗去腿上的泥水就抱了一捧柴草去燒水做飯。奶奶那陳年的曲子伴著裊裊炊煙,輕輕吹散開來,疲倦的燕兒,掠過樹梢頭,雙雙對對地回巢了。
家里的澡盆是木頭做的,已經(jīng)有年代了,被磨得溜滑。奶奶為我舀好水,還翻出一瓶用了多年的“六神”,小心地在水里灑兩滴。氤氳的水氣頓時有了種若有若無的香味,叫人莫名地想起沉水香、舊書香抑或多年前的檀香扇。奶奶還找出半紙盒痱子粉,那粉滑滑的,香香的;那紙盒很別致,印滿了連綿不斷的花紋,花紋間畫了兩個女子,一個穿粉色寬襟衫子,盤髻,一個穿紫色綴花襖裙,梳辮,盒身上印了“雙妹”二子。
晚上,點(diǎn)起蚊香,泡一壺佩蘭茶,打開電視,《鳳在江湖》放到楊渥被廢,青蜒自殺。
蚊香燃盡,茶水喝光,時候不早了,奇怪的是我竟毫無倦意。憑窗而坐,清風(fēng)徐來,蚊帳飄飄,窗軸“伊呀”作響。月華如水,窗前水田中飄來蛙聲。灌溉渠里靜靜浮著蘋草。遠(yuǎn)處是悠悠的蘆葦蕩,河水中映著一輪倚云兒睡去的明月。
突然,只覺房頂上“窸窣”作響,我嚇一跳,就在這時,一閉眼白影從天而降,落到窗臺上。啊,原來是我的大白貓。它優(yōu)雅地踱著步子,閃著動人的大眼睛,把身子微微地探進(jìn)窗,友好地叫一聲:“喵——”我伸過手,想抱進(jìn)來和我說說話,不料它搖了搖長尾巴,倏地跳下窗臺,一溜煙地跑了。
鄉(xiāng)村夏夜是一灣靜靜流淌的河水,把靜謚、清香、涼爽帶到我窗前,我探過身子去,心也濕濕漉漉了,思緒伴著一首長長的舊詩,在這河水中漂得很遠(yuǎn)。
第二天清晨,我披一身霧氣,在水稻田邊漫步。幾朵淡藍(lán)的小草花在田埂邊仰起小臉,修長的青草葉頂著露珠,顫巍巍地,碧青的苔蘚一簇簇地擠在一起,一切都那么清新迷人。鄰家的嬸兒挽著竹籃拿著鐮刀去玉米地割草。
我意外地在水田邊發(fā)現(xiàn)六七片婷婷玉立的荷葉——多美的綠衣姑娘!是什么時候把家安到這兒來了?哦,也許是奶奶移來的藕牙生了根,也許是爺爺丟下的蓮子發(fā)了芽!
太陽漸漸撩開面紗,露出臉兒,熱浪漾起來。奶奶喂完貓,去切菜拌雞食。豈料雞們早不耐煩,趁奶奶不注意,啄開雞籠,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熱熱鬧鬧地爭搶還未拌勻的雞食。一只大肥雞不小心狠狠地啄了一下奶奶的手指,奶奶嗔道:“小心點(diǎn)明天帶你去灶屋!”
太陽升起來了,鄉(xiāng)村開始熱鬧起來。雞鳴狗吠,洗衣聲,洗菜聲,吆喝聲,笑罵聲。
又一天中午,我在窗前畫工筆畫,只覺悶熱難熬。蚊子蒼蠅卻興奮得很,上下飛舞,攪得我火冒三丈,遂焚“李字”蚊香,一手執(zhí)扇,一手擎蠅拍,苦戰(zhàn)一番,地上僅數(shù)黑點(diǎn),蚊蠅耀武揚(yáng)威,高唱凱歌。情急之中,大開電風(fēng)扇,蚊蠅終逃之夭夭矣。無奈畫紙輕飄飛起,直至水田,洇濕大片——嗚呼!其苦萬狀,可想而知。
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室中漸黑,出門一看,爺爺正忙著收衣服,西天黑壓壓大片烏云滾滾而來。來不及細(xì)想,一道慘白的閃電撕開烏云,轟轟的雷聲隨即而來,豆大的雨點(diǎn)沒商量地直落下來。貓咪嚇壞了,飛也似地逃回了家,伏在我的腳邊,驚恐地?fù)u著大尾巴。
沒過多久,天漸漸亮了,沒有了雷聲,只剩下一道掀不開的雨簾。我把竹椅移到廊內(nèi),翻著一本辭書,貓咪也跟了過來,在那兒打呼嚕。
院里的芭蕉被雨打得油綠,鳳仙花瓣灑了一地,似鋪了一地的花錦。
翻完了書,我倦了,起身伸了個懶腰,一直潛著的貓咪倏地占領(lǐng)了我的竹椅。我笑了,抬起頭——雨停了。碧綠的荷葉盛著晶瑩的水珠,搖曳著。一道雨水匯成的小溪飄著落花流向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