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錢人在道義上有義務把他們的一部分財產分給窮人,因為所有超過家用之外的個人財產都應該被認為是讓社會受益的信托基金?!薄绹缓来壬萍?、鋼鐵大亨安德魯·卡內基1889年捐出了所有的個人財產,共計3.5億美元,相當于現(xiàn)在的30億美元。
捐獻的傳統(tǒng)與風尚由來已久
凡是去過美國的人會發(fā)現(xiàn)很多公益性、慈善性的機構或建筑的名字,常常冠以人名而不是地名或學科和院系名字,尤其是在大學校園里的教學樓、實驗樓等,這些人名中有的是做出重大科學貢獻的學者的名字,但絕大部分卻是這所機構或這座建筑的捐獻者的名字。最有代表性的是美國歷史最為悠久的哈佛大學,就得名于它在1638年的捐贈人約翰·哈佛。
美國的慈善經(jīng)濟發(fā)展相當龐大。據(jù)統(tǒng)計美國現(xiàn)有慈善機構超過73萬個,這些機構在文化教育、醫(yī)療衛(wèi)生、婦女與兒童權益保護、老年人服務、消除貧困、移民就業(yè)、環(huán)境和文物保護、預防犯罪、社區(qū)改造、幫助少數(shù)族裔等方面發(fā)揮著十分重要的作用,很多中小學、博物館、圖書館、慈善基金會都靠私人捐贈支持。甚至某些超出美國國境的事物,例如,非洲饑民,巴爾干難民,亞洲地震和洪澇災民,都是美國人積極捐款援助的對象。美國人的捐獻活動頻繁、數(shù)量之大當屬舉世聞名。美國《時代周刊》報道,2002年,美國人捐贈的金額為1900億美元,相當全國生產總值的2.1%,為近30年來的最高紀錄。
美國人不僅捐獻金錢,還捐獻時間。義工早已是美國一個普遍現(xiàn)象。在城鄉(xiāng)街道上最為常見的就是那些遍布全美國小學附近的馬路人行橫道線上的義工,他們身穿醒目的交通安全標志背心,高舉著一面印有“Stop”(停),另一面印有“Slow”(慢)字的交通指示牌,悉心照顧著小學生們橫穿馬路。
有關統(tǒng)計資料表明,美國現(xiàn)在成年人口中有近一半人志愿捐獻他們的業(yè)余時間,每年捐贈200多億小時,按每人每周工作40小時,扣除各種法定假日后每年工作51周計,每人每年工作2000小時,相當于1000萬人干一年,如果按平均工資10美元每小時計算的話,每年捐贈時間的價值約為2000億美元左右,大體上與全社會捐贈的資金價值相等。
人要支配錢,不要讓錢支配人
不少人可能會觀察到,窮地方的人,往往喜歡擺闊,標榜“窮棒子骨氣”,而富裕的人,卻常?!耙粋€便士劈兩半”,表現(xiàn)的坦然而實在。
美國是個商業(yè)高度發(fā)達的國家,然而“Coupon”(優(yōu)惠券)卻十分盛行,即使是有錢人,在衣食住行等日常消費上,也不嫌其煩地搜集和使用“Coupon”。每至周末,在各種商場里,時??梢娙藗兡弥ɑňG綠的Coupon,手推采購小車穿梭于一排排的貨架之間,尋覓那些Discount(折扣)和On Sale(甩賣)的Special(特別的)商品。美國的Flea Market (跳蚤市場)和Yard Sell(庭院甩賣)更是熙熙攘攘。美國人就是以買到便宜貨為榮。
美國人與客人一起吃飯時,許多時候小氣地以AA制 (Dutch treatment) 各付己賬。雖說大家都明白那是異邦的文化習俗,但中國人還是認為這是摳門。然而這種小氣摳門只是精打細算的一種表現(xiàn),與“自私”、“守財”并非同義詞。
我的一個美國朋友談起對金錢的看法時,告訴了我兩條美國諺語:一是“Money talks”,意思是金錢有發(fā)言權;二是“Money is a good servant(錢是好仆人)but a bad master(但卻是個壞主人)”,意思是人要支配錢,不要讓錢支配人。
不少文章都提到過,美國人的遷徙、換車、舉家外出旅游的頻率之高令國人咋舌,典型的美國人奉行吃光、玩光、花光的“三光習俗”。寅吃卯糧,負債享樂的大有人在。普通美國人即便工作了10年,他的銀行賬戶上也沒有多少存款,如能存有相當于自己一年薪水總額的存款就算是“大款”了。這種生活邏輯的目的,就是讓自己不成為金錢的奴隸。當然這種“三光習俗”也得益于美國社會良好完善的社會保障體系,無需后顧之憂。
對于普通收入的美國人,在“三光習俗”的理念下,生活常常捉襟見肘,然而美國人卻還能夠樂于捐助行善。從單位團體到公眾社會、從文藝表演到體育活動,在形式名目繁多的募捐活動中,很多美國人慷慨解囊,捐款數(shù)額往往并不比他們在用“Coupon”時所省下的錢少。
美國人對金錢的理解是人類有史以來最深刻的,他們認為金錢的價值不在乎它的總數(shù)有多少,財富的擁有者并非一定牢牢地占有財富。美國富豪們名下聚攢著天文數(shù)字的財富,但是不少美國人認為這僅是象征性意義。從實際消費的程度上看,一般美國中產階級分子所擁有的金錢,比《財富》雜志的封面人物少不了多少。在美國人看來,只有能花掉并給自己帶來享受和快樂的那一部分,才是屬于自己的,那無法花掉的部分全是別人的。
捐獻文化的背后推手:宗教和稅
美國政府沒有社會道德和精神文明的倡導機構,但美國社會的道德文明程度顯然不算低,究竟是什么在背后發(fā)揮著作用?
當我走過美國的20個州后,開始明白,流傳在美國本土之外的一些關于對美國的描述,如形容美國人“吝嗇到不肯多給別人一絲微笑”,有著深刻的誤會。探究形成美國人帶有共產主義精神的捐獻文化的內外因,在分離階層和個體素質的差異后,可以見到兩個:一是西方宗教文化的影響;二是政府優(yōu)惠稅收政策的導向。
美國人有89%的人信仰宗教,其中以基督教的各種派別為主,西方宗教不僅在美國人的精神生活里占統(tǒng)治地位,而且還在美國人的社會生活中表現(xiàn)出廣泛的滲透性;西方宗教所宣傳的主要內容,如“Love(愛心)”、“Benevolence(仁慈)”、“Forgiveness(寬?。?、“Gratitude(感恩)”、“Share(分享)”等,不僅與傳統(tǒng)的社會行為道德十分吻合,也與現(xiàn)行的美國主流文化非常貼近。
美國雖然堅決奉行私有制,但美國宗教信仰者認為:金錢財富等世俗最重要的東西,其實都是上帝托管于個人而已,并不永遠屬于自己,因此最后要如數(shù)歸還于上帝。這種宗教文化理念就是“取之社會,還之社會”。宗教就像他們的精神家園,他們在宗教中獲得深刻精神體驗,走出教堂后就會有快樂的隨時準備幫助他人和回報社會的感覺。
美國宗教學者認為:無論什么教派,宗教的最大貢獻是教育公眾并塑造公眾的道德感。宗教能激發(fā)人的潛力,使他們有能力超越自己。因此對美國公民道德來講,從某種意義上說,宗教就是它的溫床,教堂就是它的孵箱。
有一次我問一個教徒朋友,在教堂祈禱時說“God bless me(上帝保佑我)”是指保佑發(fā)財嗎?他的回答很干脆:“No! Never!(決不)”。在做夢都想發(fā)財?shù)慕疱X世界里,為什么不?原來美國人祈禱上帝時,是保佑自己奮斗成功,實現(xiàn)理想,他們說賺錢發(fā)財只是手段,當自己有錢后,才能實現(xiàn)自己報效社會的理想。我無從探究如是說法是否真正發(fā)自內心深處,但表面上很合乎宗教文化理念,說這話時可以心安理得。
如果說美國宗教文化對人們思想的滲透是美國捐獻文化形成的內因的話,那么為了鼓勵社會參與慈善公益事業(yè),美國政府制定的稅務優(yōu)惠政策則是引導美國捐獻文化形成的外因。美國合法工作者要交收入所得稅(Income Tax),一般為30%左右,年收入越高,交稅比例越高,如果年收入達10萬或以上,像熱門專業(yè)的高級工程師、經(jīng)濟師和高層管理人員,高年資醫(yī)師、律師等,稅率可達50%。低于一定水平的收入者在稅收之后的年底會得到政府的退稅。為鼓勵志愿活動,某些機構認為志愿者捐獻的義工時間達到某個標準后,其本人可按最低工資標準享受減稅待遇。志愿活動中心規(guī)定給志愿者提供特殊保險計劃,志愿者因公受傷或因責任事故時可以得到賠償。如果某些機構允準雇員從事志愿活動時利用了工作時間,這些機構可享受一定的稅務優(yōu)惠。經(jīng)濟和法律專家認為這是縮小貧富鴻溝、調節(jié)社會矛盾的手段之一。
在美國這個國度里,每一個美國人生下來,就都會被教育和鼓勵要去追尋“從一無所有直至奮斗成功”。美國家庭教育中,父母讓子女干家務活之后付給他們小費,就是培養(yǎng)“自己養(yǎng)活自己”的理念。很多富翁們認為:“遺產對有些人來說可能是可怕的負擔。如果我們的孩子想成為富翁,他們必須靠自己努力?!边z產越多,繳納的稅款也越高。如果一個人留下200萬遺產,到繼承者手里不過一半左右;留的越多,拿的比例越少,大半被國家拿去救濟弱勢群體去了。每年美國前50項數(shù)額最大的個人慈善捐款中,大約有1/5就來自遺產捐贈。
美國法律規(guī)定,捐贈的財富不在征收遺產稅的范圍之內,比如你捐款100美元,就可以得到30美元的稅務優(yōu)惠,實際上你只捐款70美元?,F(xiàn)在,有越來越多的人捐獻股票股權,這樣,他們在捐款的同時,又可以免交資本增值稅,一舉兩得。
美國人捐獻的精神文明
比爾·蓋茨這位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擁有大約407億美元的個人財富。至今他已經(jīng)為慈善事業(yè)捐贈了256億美元。最近比爾·蓋茨向外界公開了遺囑,其中宣布將把全部財產的98%留給自己創(chuàng)辦的比爾·蓋茨和梅琳達·蓋茨基金會。這個以他們夫婦的名字命名的基金會將負責把這筆錢用于研究艾滋病和瘧疾的疫苗,并為世界貧窮國家抵御這兩種疾病提供援助。他為自己的3個孩子每人留下了1000萬美元和價值1億美元的家族住宅。
在世界富翁排行榜上名列第二的美國銀行家沃倫·巴菲特至今已經(jīng)向社會公益事業(yè)捐贈了2.3億美元。在他的遺囑中,他將總值約305億美元的個人財產的99%捐贈給了慈善事業(yè)。巴菲特也指定了遺產的用途:用于為貧困學生提供獎學金以及為計劃生育方面的醫(yī)學研究提供資金?!拔蚁M业?個孩子有足夠的錢去干他們想干的事情,而不是有太多的錢卻什么都不做。”
在美國,雖然富翁們的捐獻創(chuàng)造了很多驚人的紀錄,但每年天文數(shù)字般的捐獻中,據(jù)有關統(tǒng)計,來自公司企業(yè)和其他機構的捐款僅占15%,85%是民眾個人捐的,其中又有70%來自普通人。這意味著是否捐款和個人的經(jīng)濟條件沒有必然的關系。而且,低收入者捐款時有一點特別值得注意,捐款占他們總收入的百分比更高。收入在1萬美元以下的家庭,他們捐出收入的5.2%??墒牵杖朐?0萬美元以上的家庭,他們的捐款比例僅為2.2%。70%的家庭捐贈過錢財,年平均捐贈額超過1000美元。
如果說富人捐獻的動力是部分地來自政府稅收政策的導向和壓力的話,那么低收入者的捐獻熱情卻是真正自覺行為,這或許是他們更接近社會底層,更了解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值得注意的是普通人的捐獻還有一個特點,即匿名捐獻,組織捐款單位不會張榜公布捐款人姓名及捐款數(shù)量。不管哪種階層的人,他們捐款都含有一種回饋社會的意識,他們認為很多事應交給社會管,實現(xiàn)大社會、小政府的管理模式。
19世紀末20世紀初,美國富人們流行用捐款來建設博物館、音樂廳和大學。如今,美國人在捐贈時更關注人類社會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例如衛(wèi)生和教育。捐贈對象也出現(xiàn)了全球化的趨勢,如何幫助全世界的貧困國家解決它們的問題。美國人慷慨解囊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他們十分信任接受捐款的慈善機構把他們的錢真正用于他們所關注的事業(yè)上。美國人捐獻的傳統(tǒng)風尚不僅向慈善及公益事業(yè)做出極大貢獻外,也大大推動社會文明和進步,促進人們的道德觀念,支撐起讓世人羨慕的精神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