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　曼

我不知道該如何來說我的初戀，我甚至不知道那算不算初戀。事到如今，它仍像一個羞澀的小孩，在我固執(zhí)地想起時，它卻遠遠地躲著；而在我就要忘掉時，它又會主動過來吻我的臉頰。那過去的片片斷斷又會如此清晰地從記憶里跳出來。

那是一個晴好的冬日，午后，校園里滿是躁動不安的分子。當然，這并不是莫名的。在考過最后的一門課之后，大家都顯得如釋重負。在近乎黑色的高三生活里，放假似乎已經(jīng)是惟一的亮色。寒假也就在眼前。

這天的陽光出奇地好，溫溫軟軟。操場上有棉被曬出來的香味，遠遠近近的人們都在忙碌，很美好的一幅圖畫。其實也是很稀松平常的一天，但我卻仍能很清楚地記得它。其實后來也想過好多次為什么偏偏在這樣一天會與他有這樣的相遇，也許老天就是那么的奇怪，早就做了如此的安排吧。

他站在陽臺上，和另外一個男生在談論著什么。他背光站著，夕陽給了他一個金色的輪廓，清瘦的那種。直到現(xiàn)在我仍在想，要是那天我沒有去醫(yī)院看望那個住院的朋友，抑或是他們兩個根本不相識，是不是以后的故事都不會發(fā)生呢?我不知道。我們因為同一個朋友而成為朋友。

那天我們是一起坐公汽回家的。我們住在同一個小區(qū)，這也是我那天才知道的。10點的公汽已是空空蕩蕩冷冷清清。路上的我腦中一直出現(xiàn)的是他夕陽下的金色輪廓，雖然他就在我的身旁。車內彌漫著橘黃的燈光，我們很少講話。我一直將頭扭向窗外看那夜色中匆匆后退的建筑物，心卻在不安與激動中跳動，也許，那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

整整一個寒假，我都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簡簡單單的女孩了。我想給他打電話想得發(fā)瘋。我是知道他的號碼的，當然這也是從那個朋友口中得知，當然是不露痕跡的。我是一個如此聰明而小心的女孩，我相信我可以做到這一點，實際上我也做到了。我繞著很大的彎子和她胡侃著，然后裝出很不經(jīng)意的語氣問道：哎呀你的朋友還真不少那個那天和我一起回去的男生是誰啊跟我一個小區(qū)我竟然不認識，你知道他的電話嗎以后方便聯(lián)系。心虛得讓我自己都覺得可怕。她在電話那頭笑著說知道啊知道啊，小妮子是不是動了春心看上他了，要不要我?guī)椭鵂繝烤€搭搭橋也過過月下老人的癮。好啊，我正愁沒人幫我提水買飯背書包呢，我于是笑著說，做賊心虛得厲害。當然她是不會懷疑我的，在她心里我是一個多么規(guī)規(guī)矩矩的要考大學的女生啊。

我終于沒有給他打電話，因為我無法跟自己解釋也無法編出一個合理的讓他信服的理由讓他明白為什么一個只見過一面說話不會超過十句的女孩會突然給他打電話而且在電話里支支吾吾不知所云。這件事并沒有發(fā)生我便猜出了結局。雖然和其他人我是如此的能侃能聊，而我很清楚對著電話那頭的他我一定會支支吾吾。我不想讓他知道什么。人有時候是多么奇怪的動物，明明喜歡一個人，卻害怕讓他知道。

接下來的日子很緊張，很枯燥，很壓抑，也很無聊，當然還有痛苦。因為過了寒假，高考就真的離我們不遠了。顯然我還不是一個可以為愛而瘋狂到不顧一切的人，我所有的努力不能在這最后的時刻功虧一簣。高考，為了自己，也為了很多人。原諒我只能這么說。

我仍舊可以碰到他，在我們那個不大的校園里，我們就在相鄰的班級，我很努力地在學習，很努力地在學習的時候不去想起他，這就是高三與我的交易。而所有這苦心經(jīng)營的一切都會在和他偶遇的那一刻土崩瓦解，于樹蔭斑駁的五樓走廊上，于熱氣騰騰的開水房前。我覺得自己是那么的沒出息，有時亦會覺得恨他恨得咬牙切齒。但，我仍舊喜歡坐窗邊，因為可以偶爾看他走過。當我向班主任老頭提出要坐窗邊而且永遠不用換動時，他眼中的詫異是顯而易見的。我這種學習好而且乖得像小綿羊一樣的學生，為什么會選擇去坐那么一個吵鬧嘈雜的地方。要知道，那個地方坐著我們班幾乎所有對高考已無興趣的人，但我確實在那個地方坐了下去，直到高考。

我們也一直像兩條平行線，偶爾碰到也只是笑笑而已。天氣一天天燥熱起來，我的心里也越來越充滿不知是什么的感受，對高考的恐懼，對未卜前途的擔憂抑或是對即將分離的不舍，不知道。仿佛看到勝利就在前面，卻不知自己能否到達。

那段時間班里寫畢業(yè)留言也風行起來，這畢竟給死氣沉沉的生活帶來一點亮色。雖然班主任老頭一再苦口婆心地強調關鍵時刻更不能分散精力，但，顯然，這是沒有作用的，年少的我們肯定是會舍得拿一整個晚自習的時間來涂一本留言，來揮灑我們此刻顯得有些蒼白的青春的。

我沒有買留言本，雖然我也給很多人留言?？赡苁怯X得這種傷感的東西落在紙上更覺傷感，抑或是覺得它其實無多大實際意義。但我想讓他給我留一點東西，哪怕一點點也好。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很傻，或許我注定了就是這樣一個女孩，羞澀得難以開口去說出自己的愛，卻只在一個人的風景里黯然舔著不算很深卻痛到心肺的傷口。

后來確實是我找別人借了一張精美的留言紙讓他給我寫留言。他給我的那天我們又是在五樓走廊偶遇。五樓是高三的天下，高處不勝寒?？粗麑⒛菑堅陲L中搖曳的紙張從書包中拿出，我只剩下落荒而逃，我還是不能面對他。害怕面對。他是那么一個高傲的人，冷漠得讓人害怕。其實更確切地說，是我的太不自信，才會覺得他的高不可攀。一直以來，從來就覺得自己是一個丑小鴨的角色，平凡得不會在別人記憶里留下痕跡，惟有整日與書為伴，看著別人的悲悲喜喜上演。

其實后來我也知道了當時的同學其實都是那么地喜歡與佩服我，喜歡我的處世不驚，佩服我在高三那種日子里還活得那么地寵辱不“驚”，沒有絲毫的患得患失，始終那么地清清爽爽。但他們卻始終不知道當時的我其實是對自己那樣地不自信，還有著那么一段泛黃的心事。

接著的便是高考了，那三天是什么感覺已記不太清楚了，無甚波瀾也無甚恐懼，可能是感覺已經(jīng)麻木了吧。7月9號晚上，高考已全部結束，我和媽媽去了世紀廣場。在那火樹銀花不夜天的廣場，我竟意外地遇見了他。我們照例只是笑笑而已。看著他遠去的背影，似乎離我很遙遠。我們曾經(jīng)認識過嗎?他是誰?在這個夜晚，我突然間恍惚。

樂曲傳來，身邊的人們開始活躍異常，而我卻感覺像是掉進了無邊的黑暗中，恍恍惚惚中，過去的片段像是放電影一樣在腦中閃過，我們的初次相遇，等等等等。心好似空了一樣，在應該無比放松的時刻，我卻覺得無比空虛。現(xiàn)在想起來，也許是因為高考將我的中學生涯結束，也將我對他在那特定時期才會產(chǎn)生的情愫結束。就像那傲骨的臘梅，嚴寒和白雪才是屬于她的天下，過了嚴冬，即使是萬物復蘇的春，她也只能凋謝、死亡。

冗長的故事情節(jié)，似乎顯得有些瑣碎。接下來的是我終于走進了我的大學，開始了全新的生活。在這滿眼郁郁蔥蔥的美麗校園里，我知道自己可以變得美麗，一如由蛹到蝶的蛻變。在這里我快樂著，痛苦著，悲傷著，興奮著，生活得五彩斑斕。我已經(jīng)不會去想他，因為我明白自己只是陷入了一個一見鐘情的童話而已，也許我喜歡的只是那個金色的輪廓而已。

再見到他時，已是大一的寒假。他去了北方的大學。見到我他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比以前看起來漂亮多了。他好像又瘦了，還是那樣地冷傲。只是我已不會像以前那樣地害怕他了。奇怪的是我們反而變得比以前更熟絡，我們可以像多年不見的老朋友那樣地聊天，說著各自身邊的新鮮事，談論著上大學的感受。說到高興時我甚至還會拍著他的肩膀笑得眼淚都要落下。也許，我還會將這段心事講給他聽，當然不會告訴他那個不美麗又害羞的女孩就是我。就像分享著別人的故事，輕松而又愉快。

坐在窗邊，有桂花的香味飄來，又是金秋十月，而我也已是大三。我們已經(jīng)是很好的朋友，現(xiàn)在是，也許將一輩子都是。有時候我在想，一種風景錯過便不再，一些人遠去了就不再回來。感情確實是要在特定的條件下才能開出美麗的花朵。

但我仍舊會將這些留在我記憶的最深處，因為，它畢竟在我的身體里，在我的血液中，在我如畫的青春中流淌過。我確實拙于文字的表達，畢竟，刻在生命里的東西，落在紙上，終覺膚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