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超
汪躍生總喜歡說他跟魏平野共過“班子”。那還是好多年前,兩個人在一家縣辦工廠里,汪躍生在一個車間里當主任,魏平野在他手下當副主任?!斑@也叫共過班子?”很多人知道了這個底細,都覺得可笑。也只是在背后笑。
汪躍生所在的那個廠早就垮掉了,他也早辦了內(nèi)退手續(xù),靠一個月三四百元錢的退休金,過著一種很無奈也很清淡的日子,但他只要一說起他跟魏平野共過班子的事,就立刻像一根枯柴被點著了火一樣,變得情緒熱烈神采煥發(fā)了。“他呀,我早知道他會當上局長的!我跟他共班子的時候,就知道他遲早會上去的!”“他呀,我跟他共班子的時候,就知道他會拱到縣里去的,果然,他當上副縣長了吧?”“他呀,他這個人我跟他共過班子我還不知道?他是不可能只甘心當個副手的,這不,他現(xiàn)在不是當了正縣長了?”
雖然他早已混得不如人了,但只要他一說起跟魏某人共過班子,就總有人對他刮目相看,就總有人敬他三分,一路上碰見了主動跟他打招呼,主動掏煙出來給他抽,在酒席上坐到一起了會多跟他喝幾杯。特別是魏某人當了縣長之后,他更是見了人就喜歡說他跟魏某人共過班子。
就有人說:“既然你跟他共過班子,那你們之間多少還是有些感情的,你當初廠子垮的時候,就應該找找他,讓他給你另外安排個工作,甚至把你調(diào)到哪里去當個官的?!彼麆t笑一笑說:“正因為我是跟他共過班子的,我才不會去找他呀?!眲e人不明白他這樣說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不深說。他雖然喜歡說跟魏某人共過班子,但他總是點到為止,從不拿出令人信服的細節(jié)來支持他的那些“高論”。而且別人越是追著問,他越是做出高深莫測的樣子,老是跟別人含而不露地笑一笑。
他的家里人,是特別討厭他在外面這樣說的?!岸际悄囊荒甑年愔ヂ闋€谷子了,你還好意思成天把它掛在嘴上,也不怕人家笑話你?!逼拮永鲜沁@樣說他。兒子則一再拿話嗆他:“虧你還好意思說跟人家共過班子,連我聽了都替你臉紅!你要是有人家的一半,我們這個家也不是這個樣子!”但他卻不同意兒子的說法,每當兒子拿話嗆他的時候,他都會搖搖頭,盯他一眼說:“他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跟他共過班子我還能不知道?”
聽說魏某人又有往上提的可能性了,他也更是說得起勁了。可正在這個時候,魏某人卻因為貪污受賄的數(shù)目特別巨大,被判了個無期徒刑。這下看他怎么說?不少人都故意在汪躍生面前提起這事。汪躍生照樣有話說:“他呀,他遲早會有這一天的——我跟他共班子的時候就知道他遲早會坐牢的!”
他回到家里跟兒子說:“怎么樣?他不僅貪的錢都被收繳了,而且還害得妻子孩子都跟著判了刑,我要是像他那樣,你們還有這么安生的日子過?”
就在魏某人眾叛親離傷心至極的時候,汪躍生卻帶著他喜歡吃的家鄉(xiāng)菜,坐了大半天的車,到他勞改的那個地方去看他了。這可把魏某人感動得不得了,竟然拉著他的手哭了起來。汪躍生卻說:“這有什么,我們畢竟是共過班子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