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呈山

這幾年興養(yǎng)寵物，孩子們也給我弄了條小狗來，黃絨絨的帶幾根雜毛，正是我喜歡的那種。我給它起名叫“賁兒頭”，沒想到立刻遭到孩子們的反對，說都什么年代了，人家養(yǎng)狗都叫個“球球”“逗逗”，誰還起這土得掉渣的名字。

于是，我給他們講了一個“賁兒頭”的故事。

一

我的老家在薊縣小張官村，那時正鬧日本。爹養(yǎng)了條土狗就叫“賁兒頭”，腦門大大的，咬架護院是把好手，但從不叫。村里來人或左鄰右舍來串門，它趴在地上一聲不吭。幾個和我玩耍的小伙伴總拿它當(dāng)馬騎，帶它出去逮兔子。但如生人來我家，它會“呼”地站起來，兩只眼兇巴巴地盯著來人，讓對方不寒而栗。如不打招呼就進，那你就先準(zhǔn)備好錢治傷吧，它會一聲不吭撲上去死死地咬住你。村里人都管它叫厲害的啞巴狗。

它是我們村的頭狗。你可別小瞧它，在俺縣它都有名。主要原因還是“賁兒頭”和當(dāng)時縣里日軍司令官山田雅史養(yǎng)的那條東洋大狼狗“黑森”的一場生死之戰(zhàn)。

那個日軍頭子異常陰險狠毒，但臉上總是笑瞇瞇的一團和氣，實際上是個心狠手毒的家伙，據(jù)說還和天皇沾點親是個貴族。他養(yǎng)的日本大狼狗“黑森”沒少和當(dāng)?shù)氐闹袊钒l(fā)生沖突，多半中國狗非死即傷敗在它的口下，所以當(dāng)?shù)厝撕尥噶怂?/p>

一次，爹帶著“賁兒頭”上集市去賣菜，可剛過中午連人帶狗就讓人給抬回來了，滿臉是血，全家人嚇了一跳。一問才知，原來賣菜時正碰上山田出來溜狗，爹看那些鮮菜被橫沖直撞的日本兵大皮靴踩得亂七八糟，便上前阻止，沒想到那畜生“黑森”嗚地沖上來，將爹撲倒，狠狠咬了幾口，怒不可遏的“賁兒頭”頓時和“黑森”滾成一團，但還沒見勝負(fù)，那山田便掏出手槍來“砰!砰!”兩槍，將“賁兒頭”打翻在地。

爹的身體自打那時起就衰弱下去了，經(jīng)常鬧病，但心中的仇恨卻越來越強烈。而“賁兒頭”傷好了以后更加沉默了，兩只冰冷的大眼里時刻冒著駭人的寒光。我和小伙伴們也不再招惹它，總把自己舍不得吃的東西拿去喂它。我們知道“賁兒頭”心中充滿了復(fù)仇的怒火。

那天在集市上發(fā)生的事，許多人都看到了，但敢怒不敢言，大家恨透了日本占領(lǐng)軍和那狗仗人勢的畜生。

山田是個中國通，他當(dāng)然明白中國人對日軍的仇恨。他想出了一個壞招，指使手下人舉辦一場“中日斗狗大賽”，地點就設(shè)在縣二中學(xué)校操場，并揚言：支那人種不行，支那狗種更不行!大賽自由報名，如誰的狗能咬敗他的“黑森”，決不報復(fù)，反而獎一箱日本皇室專用的狗糧和一百斤大米。但有一條：生死自負(fù)，狗主人不得參與。

山田心里有數(shù)，就像戰(zhàn)場上的國民黨軍隊敗陣一樣，中國土狗在強悍的“黑森”面前只能是手下敗將。

十里八村的中國人一聽這信兒都?xì)庹朔危瑳Q心在狗賽上教訓(xùn)一下那狂妄的日本司令官。

張大莊一個叫栓柱的小伙子當(dāng)天就為自己那條叫“二黑”的土狗報了名。

轉(zhuǎn)天這令人興奮的消息就傳遍了薊縣。

晚上，幾個常和爹來往的人又聚在我家談這事。

爹邊咳嗽邊生氣地說：“一個彈丸小島居然和有四萬萬人的大中國叫號，恥辱??！恥辱！”

博學(xué)多才的小學(xué)校陳老師說：“那個小日本哪能有什么出彩的狗種?我們應(yīng)該看到，日本鬼子的目的是想通過這次狗賽把中國人從精神上打敗，讓我們徹底、老實地低頭認(rèn)輸，自愿接受他們的統(tǒng)治，不再抗?fàn)帯！?/p>

村長和二胖他爹憤憤地說：“放他媽小日本的屁!我們一定要打敗它!”爹拍拍蹲在腳下的“賁兒頭”：“怎么樣，你想不想為打敗日本鬼子出把力?”“賁兒頭”猛地站起來，全身肌肉緊張，兩眼炯炯放光，顯然它沒有忘記那兩槍之恨!

三月初五是個初春的大集?？h二中操場上人山人海，墻上掛滿了花花綠綠鼓吹大東亞共榮之類的標(biāo)語。山田為了這次斗狗，曾用抓來的游擊隊員來磨煉“黑森”的戰(zhàn)斗意志，培養(yǎng)它對中國人的仇恨。每天從日軍據(jù)點內(nèi)傳出猛犬令人膽寒的咆哮聲和游擊隊員的慘叫聲令每個中國人都悲憤不已。

參賽的中國土狗“二黑”一進場，人群便沸騰起來了。只見它全身通黑，身材高大強壯，身上帶著多次戰(zhàn)斗留下的傷疤，一看就知道這是個性格暴烈的狠家伙。

賽場有點亂，但日本人早有準(zhǔn)備，圍墻下站了一排端著三八大蓋步槍的日本兵，教室房頂幾挺歪把子機關(guān)槍對著黑壓壓的人群。山田雅史身著黃軍裝，領(lǐng)口鑲著只有貴族才有的金線，笑瞇瞇的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傲慢。他穩(wěn)穩(wěn)地坐在椅子上，一揮手，便有一個班的士兵簇?fù)碇瑺砍隽四菞l赫赫有名的東洋大狼狗———“黑森”。

全場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只見它像金錢豹般大小，全身油亮濃密的黑色卷毛，隨著小跑顫動著，顯得很威風(fēng)，粗壯的四肢站在場上如鋼鑄一般。它的腦袋太恐怖了，二目幽光如電，迸射出一種懾人心魄的寒光，仇恨、憤怒、兇暴都含在其中。它圍場跑了幾圈，人群紛紛往后躲。顯然它對眾多的中國人大為不滿，沒等大家反應(yīng)過來，就呲開長滿利齒的大嘴狂吼如雷，使得空氣中都飄蕩著死亡的氣息。此時“賁兒頭”呼地站起來，肌肉緊繃，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爹安慰著拍了拍它。

一直在仔細(xì)觀察場上動靜的陳老師說：“‘二黑今天兇多吉少，這家伙太強壯了，而且這也不是東洋大狼狗，絕對不是!”

“二黑”雖也屬強壯的烈性犬，但身體狀況卻比“黑森”差遠(yuǎn)了，整整小了一號。那時正值日本人在中國推行“第四次強化治安”，他們把中國的大米全運到日本去了，中國人只能食用吃了拉不出屎的“橡子面”，個個餓得皮包骨頭，哪有余糧喂狗?所以“二黑”站在每天吃人肉而膘肥肉壯的“黑森”面前，顯得相形見絀。

日軍翻譯大聲宣讀大賽規(guī)則：“……兩狗相斗，生死自負(fù)，主人不得干涉……”

“二黑”面對強敵，毫不畏懼，不停地狂吠，鼻子快速抽動著，在空氣中分辨著對手的氣息，脖子上的毛激動地抖起來，全身肌肉緊繃繃的。兩條狗狂吠著都要在氣勢上占上風(fēng)。

“嗚”!

“二黑”低吼一聲，像拉開已久的硬弓射出的箭，撲了過去。

“黑森”怪叫一聲，高高躍起，狠毒尖利的犬牙閃著白森森的光，迎了上來。

“砰!”一聲沉重的撞擊聲，從兩狗之間發(fā)出。“黑森”的體重要比“二黑”沉重得多，“二黑”被撞翻了，但沒等對手撲過來它又像彈簧般跳了起來。

全場沸騰了。

一陣眼花繚亂的翻滾后，二狗分開。只見“黑森”嘴里噙著一塊滴血的肉，而“二黑”只咬了滿嘴卷曲的黑毛。

二胖爹憤憤地說：“好兇狠的家伙!”

但負(fù)傷的“二黑”可不是省油的燈，“黑森”正慶幸勝利時，突然左邊騰起一團黑煙，一股沉重的力量撞擊在“黑森”的脖子上，它本能地把咽喉往外扭，但“二黑”的利齒已經(jīng)切進肉里，順勢一甩頭，把“黑森”脖子上的皮撕開半尺長的口子……

全場的吼叫聲像炸雷般爆發(fā)了。我感到全身的血在沸騰：“咬死它!‘二黑咬……”

山田仍穩(wěn)坐泰山，甚至慢慢點上了香煙。

那“黑森”其實是牧羊犬的后代，它的列祖列宗與狼搏斗了幾千年，練就了牧羊犬的強悍和狼的殘忍，且自到中國后從未吃過這么大的虧，它的血液中充滿了狂暴和殘忍。它仰頭向主人發(fā)出“嗚嗚”的媚叫聲，告訴主人它要反擊了。

場上突然靜了下來，只聽見兩狗發(fā)出的“嗚嗚”聲和激烈的喘息聲，接著是利齒入肉的嘶嘶聲，兩狗都被鮮血糊滿了身子。

“二黑”被撞出一丈多遠(yuǎn)，眼前金花四射，它餓了，四肢發(fā)軟，但它知道這場生死之戰(zhàn)不能輸。不等“黑森”故伎重演，便用盡力氣騰空躍起在對方后胯上狠咬一口，狗骨在利齒下吱吱作響?！昂谏笨襦灰宦暎弁词顾臍⒙居簥^了，它要把這難纏的支那狗掀翻在地……“黑森”沉重的軀體再次將已筋疲力盡的“二黑”撞翻在地。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二黑”絕非平庸之輩，一陣翻滾后，再次騰空躍起，但饑餓使它的彈跳疲軟無力，而體力充沛的黑森再次像狂奔的火車向它撞來，“二黑”踉蹌著后退幾步，向一邊歪去。不能倒，不能倒下，一旦倒下，反擊的主動權(quán)便拱手相讓……而饑餓在這關(guān)鍵時刻像幽靈一樣侵襲著它。“二黑”再次被撲倒，“黑森”像只惡狼撲向它的軀體。

賽場上慘不忍睹，到處散落著碎肉和內(nèi)臟，肚子撕裂了，脖子咕咕冒著鮮血，失去生命的“二黑”軀體還在微微發(fā)顫。它的主人栓柱哭喊著向里沖，但數(shù)把明亮的刺刀將他逼了回去。

翻譯大聲宣布：第一場日中比狗大賽結(jié)束，日方獲勝?！昂谏币鋼P威地咆哮著在跑場，揚起團團灰塵，明顯在向眾人示威。

全場一片嘆息。栓柱抱著已被掏空肚子的“二黑”放聲大哭。

此時山田瀟灑地甩掉煙頭，拍拍跑過來的“黑森”沾滿鮮血的頭，用中文罵了一句：“支那豬!”

這時，我腳下的“賁兒頭”猛地沖去，身上拴的麻繩將我?guī)€大馬趴。爹臉色發(fā)青，狠狠踢了它一腳，罵道：“輸了就是輸了，有本事下場去死拼一把!”

爹從未踢過它，“賁兒頭”委屈地嗚嗚直轉(zhuǎn)圈。我抱著它，頭貼頭地說：“別急，我們一定要打敗它！”

山田讓翻譯宣布：第二場比賽定在農(nóng)歷十五進行。他知道，拉的時間越長，對中國人的心理壓力也就越大，而且“黑森”也需要恢復(fù)體力。

二

晚上，常來我家找爹的幾個人又來了。話題當(dāng)然還是賽狗。

陳老師說：“我仔細(xì)打聽了，那“黑森”既不是東洋大狼狗，也不是德國牧羊犬，而是世界著名的狗種———比利時的高山卷毛牧羊犬。這家伙是山地種，身材極其高大強壯。因為常在深山老林和狼交鋒，所以異常兇猛，而且特別難馴服，據(jù)說連喂養(yǎng)它的日本兵都被它咬傷好幾個，對這個狗仗人勢的畜生，所有接近它的人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惟恐惹翻了這個魔王?！?/p>

村長泄氣地說：“那就沒指望了!”

二胖爹說：“我看今天‘二黑輸在體力上。如吃飽喝足，再跟它戰(zhàn)幾十回合也行!”

爹點點頭：“有道理!那‘黑森也不是傳說的那么可怕，無非是在氣勢上壓倒了‘二黑，狗仗人勢嘛!如不算體力，‘二黑和它戰(zhàn)了個平手!我們?nèi)绻尅S兒頭和它比賽，需要有所準(zhǔn)備。

“增加營養(yǎng)，會拼到最后一刻。要讓賽場上所有的中國人明白，勝了，對大家是個鼓舞；再敗，后果不堪設(shè)想。日本人更會騎在我們脖子上拉屎了。這不僅是一場斗狗大賽，也是和日本鬼子的一場大戰(zhàn)……”

爹咳嗽幾聲對我和二胖說：“你去外面給‘賁兒頭找點吃的……”

聽得正熱乎，我倆當(dāng)然不愿意出去，但看到爹那銳利的眼神，我只好和二胖怏怏地走了出去。

從那天開始，“賁兒頭”的伙食明顯提高，不管東西好歹，盡量讓它吃飽。我和幾個小伙伴不但省下自己的食兒喂它，而且還到山上掏鳥蛋逮田鼠，全都給了“賁兒頭”。

爹每天晚上下地回來后就去訓(xùn)狗。我和二胖去看了兩次特沒勁，光讓“賁兒頭”跑圈。知道它要去參賽了，全村人都很高興，消息傳出去，竟有不認(rèn)識的外村人送吃的來，說讓“賁兒頭”吃足了好咬敗那萬惡的日本狗。

十天的調(diào)養(yǎng)，“賁兒頭”明顯變了樣，身體豐滿了許多，碩大的腦袋上兩只眼炯炯有神，而且腳步輕盈，動作敏捷，我們那個高興啊!

到了農(nóng)歷十五那天，爹卻沒讓“賁兒頭”參加比賽。爹說：“還沒準(zhǔn)備好!”但他卻和陳老師帶著“賁兒頭”出去了一天，讓我在家?guī)蛬尭苫睢Ｎ译m不高興，但看爹那陰沉沉的臉沒敢再說話。

這一天好難過。挨到下午，爹和“賁兒頭”回來了，我忙扔下糞叉跑了過去問：“爹，咋樣?”爹只平靜地說了兩個字：“輸了!”說完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糊涂了，忙抱住“賁兒頭”上下仔細(xì)看，沒發(fā)現(xiàn)有任何搏斗的痕跡。

后來二胖告訴我，那天爹和陳老師根本沒在賽場上露面，和“黑森”搏殺的是一只叫“虎子”的中國土狗。交鋒幾十回合，“虎子”又被咬死了，而且死得很慘!

這些天，陳老師等幾人常來找我爹，而且很神秘，到我家也是緊閉屋門。有一次我和二胖偷聽到爹說的一句話：“中國狗要贏，中國人更要贏!”

幾天后，大家又來了，爹把我和二胖叫進去，陳老師、村長、二胖爹、狗剩都臉色嚴(yán)肅地看著我們。爹說：“恨日本人嗎?”

我咬緊牙根：“當(dāng)然!”

爹說：“交給你倆一個任務(wù)。大陳莊認(rèn)識嗎?”我點點頭，我姥姨就住那兒。爹把一個疊好的小紙條綁在我左胳膊肘下，說：“記住千萬不能丟，更別讓日本人搜去，交給你姥姨夫，快去快回?！?/p>

“是!快去快回!”我和二胖像真接到任務(wù)似地一溜煙跑了。我倆一口氣跑了八里地，到了大陳莊日本鬼子檢查站才慢下來。我們知道八路軍的游擊隊就在大陳莊附近活動，所以那里日本人檢查特嚴(yán)。

經(jīng)過檢查站的中國人都要解開衣服，接受檢查，我和二胖商量一下，把紙條藏進了鞋里，便大步向檢查站走去。一個歪戴帽的漢奸攔住我倆：“干什么去?”我說：“到大陳莊串親戚?！闭f完我倆同時解開衣服露出瘦骨嶙峋的上身，表示什么也沒有，又轉(zhuǎn)身齊刷刷脫下褲子，撅起屁股，那漢奸還伸脖瞪眼地要檢查，二胖使壞，生擠出一個響屁，把兩個端槍的日本兵逗得哈哈大笑。漢奸尷尬地漲紅了臉，罵了一句：“還不快滾!”

我倆提起褲子，嘻嘻哈哈一溜煙跑了。

爹交給我們的任務(wù)順利完成。

二十多天的精心調(diào)養(yǎng)和訓(xùn)練，“賁兒頭”更加明顯地變了樣，圓滾滾的，皮毛閃著亮光，一副威風(fēng)凜凜的樣子，帶著一股志在必勝的神氣。

農(nóng)歷二十五第三次比狗大賽。幾乎全村人都來了，要為“賁兒頭”助威，但還是明顯感到到場的人遠(yuǎn)沒上兩次多，可能中國狗連著兩場敗北，傷了中國人的心。爹卻說這次不會輸，我們是有備而來。奇怪的是陳老師和村長都沒來，問爹，他只是微微一笑。

狂暴跳動的“黑森”入場了，使拉它的日本兵被皮帶拽得踉踉蹌蹌，還得小心它翻臉不認(rèn)人。

“賁兒頭”也充滿信心地入場了，全然不理會端槍的日本兵的嗤笑。其實此時就連在場的許多中國人都對它能否斗敗那惡魔不抱太大的希望。

像所有的動物一樣，狗咬架之前通常都有些預(yù)備動作，如狂吠和聳毛，以顯示自己的憤怒，但“賁兒頭”免去了這些程序。當(dāng)翻譯宣布比賽開始的話音還沒有落，它就像出膛的炮彈沖了出去。狂吠的“黑森”還沒合上嘴，“賁兒頭”銳利的牙已直奔它柔軟的頸部?！昂谏泵Φ皖^避讓，“喀嚓”一聲，“賁兒頭”的大嘴已死死咬住它的耳朵，場上的人都能聽到耳朵軟骨被犬牙咬碎的聲音。“黑森”感到鉆心的疼痛和隨之而來的麻木感，而“賁兒頭”感覺到咸津津的熱血已涌進口內(nèi)。

“黑森”血戰(zhàn)一生，從未見過這種斗法，驚愕的它吃了虧。

全場狂呼如雷，有許多中國人涌進賽場。山田呼地站了起來，緊張的手死死攥住槍柄。

“黑森”是兇猛的牧羊犬，這點傷對它不算什么，但破了相對它卻是刻骨銘心，心理上無法承受。更可惡的是那狡猾的支那狗在吧唧吧唧嚼著自己的耳朵。

像狂風(fēng)暴雨前烏云在追逐閃電，人們的眼睛已跟不上它們的拼殺速度。

“黑森”極懂拼殺之道，它對自己充沛的體力及矯健的動作充滿信心，一定要以泰山壓頂之勢打敗這只可惡的支那狗。

“賁兒頭”的一生咬過無數(shù)次架。它和高大兇猛的“黑森”相比是瘦弱點，但身上絕沒有贅肉和脂肪，只有筋骨和肌腱，是最好的作戰(zhàn)體形。它用了所有的經(jīng)驗，蹦跳、躲閃、退避來對付對手龐大沉重的沖擊，它認(rèn)準(zhǔn)一個理：不能讓對手將自己撲倒，不和對手糾纏……

從被咬斷的耳根淌下的鮮血擋住了“黑森”的視線。顯然“賁兒頭”注意到這點，每次進攻都從右邊發(fā)起。吃了虧的“黑森”惱怒地低頭試圖用前肢的毛皮擦去淌入眼里的血……

那不放過任何機會的“賁兒頭”又沖了過來，但警惕的“黑森”以自己獨有的武器———體重迎了上去*9熏“砰”地將“賁兒頭”撞了幾滾，賽場的局勢發(fā)生了變化，“賁兒頭”開始逃竄。

山田冷冷地點上一支煙。

中國人的呼喊聲像潮水般退了下去，我那個氣啊!望著只顧低頭逃跑的“賁兒頭”，想怎么也得像“二黑”一樣戰(zhàn)死殺場啊，咋能帶著一股熊氣逃跑呢?

但爹沒喊叫，只是沉默地看著場上。眾人都在沉默。

追逐不知進行了多少圈，場內(nèi)揚起團團灰塵?！昂谏弊孕诺鼐o追不舍，仿佛看透了對手的伎倆，再跑一百圈它也能把那該死的支那狗咬死。經(jīng)過它主人面前時，它再次仰頭發(fā)出勝利的媚叫。

山田一臉冷霜，半瞇的小眼從眼鏡后射出鬼火般的幽光。令他不安的是“賁兒頭”的沉默，可怕的沉默，雖被追咬得遍體鱗傷卻一聲不吭。這是一只精神頑強的狗，就像場內(nèi)那些沉默的支那人。

他預(yù)感到危險在潛伏著，他擔(dān)心……

“黑森”跳躍著邁著勝利的腳步，再次從主人面前掠過，昂首發(fā)出慶祝第三場勝利的嗚嗚聲，雖然它少只耳朵的相貌看起來很滑稽。

“呼——”仿佛一股黃色狂風(fēng)打了個旋，“賁兒頭”閃電般地以后腿為軸轉(zhuǎn)過身來高高躍起，狠毒尖銳的利牙，直撲向昂首歡慶的“黑森”，就在撞擊的那一剎那扭轉(zhuǎn)頭，血瓢似的大嘴卡住了“黑森”柔軟的喉管。

沒有預(yù)警，沒有吼叫，這是它的一貫風(fēng)格。

天地瞬間倒了個兒，中國土狗死死咬在日本狼狗的頸下，像吊了塊沉重的大石頭。

“不——！”山田驚叫一聲，不祥的預(yù)感終于變成了現(xiàn)實。他明白了，這只狡猾的支那狗不吼叫，不拼體力，讓自以為是的“黑森”以為勝利在握，就像那些沒頭腦的日本人一樣，以為中國已被征服。不!不!中國就像沉默的火山，隨時都會爆發(fā)出不可阻擋的火焰。

冷汗出來了。作為一個中國通，山田明白……

但機會還是有的。“黑森”是一只純種且訓(xùn)練有素的斗士，只是一時疏忽，它現(xiàn)在需要的是給它一點點機會。但幾秒鐘后，它否定了鯉魚翻身的可能。那冷靜沉默的支那狗忍辱負(fù)重等的就是這幾秒鐘，絕不會松口。

“賁兒頭”沒聽見場內(nèi)的呼喊聲，更沒理會山田的沮喪，而是把全身力氣和仇恨都用在鋒利的牙齒上，死死咬住，這就是它的取勝法寶。

體形龐大的“黑森”拼命搖晃，試圖甩掉咬在脖子上的支那狗的嘴巴。極度的缺氧使它失去了冷靜和思考，眼前一片漆黑，濕潤的鼻孔冒出粉紅色的血泡……

隨著山田司令官的一聲吼叫，幾把刺刀同時捅進“賁兒頭”的身體。

沸騰的操場頓時寂靜下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這就是日本人的道義和仁信。與此同時，眾人清晰地聽到“賁兒頭”上下齒嚙合而發(fā)出的鋼鐵相擊的清脆聲，“黑森”的氣管斷了。

戰(zhàn)斗結(jié)束了。死亡是最好的裁判!

爹像頭狂怒的獅子撲了過去，死死抱住鮮血直流的“賁兒頭”。日本人的刺刀又穿過了爹的身體。

我哭喊著向爹跑去，但后面一只大腳將我踹倒，趴在地上我聽到場內(nèi)火山爆發(fā)的怒吼：

“殺鬼子呀!”

歪把子機槍的子彈暴雨般掠過人群打在圍墻上，沙石亂飛，木屑四濺!山田瘋狂地拔出戰(zhàn)刀試圖撬開“賁兒頭”緊咬的牙關(guān)，但奄奄一息的“賁兒頭”仍牙頭緊閉。

“轟隆!”“轟隆!”突然響起的爆炸聲使大地顫抖了，槍炮聲響成一片，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鬼子炮樓冒起濃濃的黑煙。這時有人喊到：“八路軍進城啦!殺鬼子啦!”

我聽出那是陳老師和二胖爹的聲音。

三

原來爹和陳老師他們早就參加了抗日地下工作。這次趁山田熱衷于賽狗，據(jù)點內(nèi)空虛，便聯(lián)系幾村的游擊隊趁機打進鬼子的炮樓，解救出二十多個被俘虜?shù)挠螕絷爢T，燒了鬼子的軍火庫，并打死許多鬼子。而那山田司令官則倉皇逃命，顧不上已斷氣的“黑森”。據(jù)說因損失巨大，事后山田被撤了職，如不是因為和皇室有點關(guān)系就被槍斃了。

因救“賁兒頭”挨了刺刀的爹被大家抬回村里，當(dāng)時沒有藥治，躺在床上，身體更加虛弱。而連腸子都被捅出來了的“賁頭兒”，卻又一次奇跡般地恢復(fù)了，真是狗有九條命！可它已遠(yuǎn)不是原來雄壯的模樣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嘴里的牙也少了一半?！百S兒頭”的精神鼓舞了薊縣的百姓，許多年輕人就是那個時候參加了抗日游擊隊。

當(dāng)時的日本人掃蕩得很厲害，他們恨透了神出鬼沒的游擊隊。因游擊隊多在夜里活動，而有人一進村，狗就叫起來了，這等于告訴日本鬼子有游擊隊在活動。據(jù)點內(nèi)的鬼子聽了狗叫就會緊急出動，我們吃了不少的虧。后來，為了抗日，村里便號召不再養(yǎng)狗或把狗打死。但各家的狗都是命根子，誰舍得打死?。?/p>

各家都在猶豫、觀望?！百S兒頭”是當(dāng)?shù)毓J(rèn)的頭狗，不動它，咋說別人!重傷在炕的爹知道此事后毫不猶豫地告訴村長，打死“賁兒頭”。

我哭鬧著抱住“賁兒頭”不松手，大家也都不同意。二胖爹說：“賁兒頭是立過戰(zhàn)功的，平時又是啞巴狗，留下它誰能說啥?”

可爹說為了抗日，為了把日本鬼子打出中國，人都豁出去了，死一條狗算什么?說完，就劇烈咳嗽起來。他喘著粗氣讓二胖爹把“賁兒頭”拉出去打死!

“賁兒頭”明白人們說什么，呆呆地站在爹面前，我抱住它嚎啕大哭。

這時村里的狗咬起來了。

游擊隊的李隊長帶著幾個同志進屋了，他帶來給爹治病的藥，并告訴大家，日本鬼子已下令抓捕私通八路的我爹等幾人，并要打死“賁兒頭”。

正說著，村長急急火火地闖進來說鬼子進村了，而且直奔我家而來。

李隊長拔出槍說：“我們先去擋住鬼子，你們上山躲一下。”

大家抬爹上了山。后半夜傳來消息：李隊長和一個同志在和鬼子交火中犧牲了。爹聽后，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天亮?xí)r就死了。

血的事實教育了大家，明白了眼下狗對抗日游擊隊的危害?；卮搴?，村長、陳老師、二胖爹等幾個人流著淚把自家的狗處理了。后來，各家也都照著辦，但沒人提到“賁兒頭”。

其實不必了。

爹死后，“賁兒頭”趴在墳地前不吃也不喝，更令眾人吃驚的是這個從來不叫的啞巴狗竟日夜不停地狂叫起來。每當(dāng)夜深人靜時，村里人就能聽到從墳地傳來“賁兒頭”那令人心如刀割的狂吠聲，都禁不住流下熱淚。

七天后，“賁兒頭”口冒鮮血而死，大家把它埋在爹的墳旁。從那天起，我走上了抗日的道路。

我講完后，孩子們都一臉嚴(yán)肅，只有外孫提出一個問題：“姥爺，它為什么叫‘賁兒頭?”

我搖搖頭。真的，我也不知道。外孫眨眨眼跑回他的屋里拿來一本小學(xué)生字典，念給我聽：賁Ｂｅｎ*9穴虎賁*9雪，古時指勇士。

真不明白，大字不識的爹咋給狗起了這么一個恰如其分的名字，“賁兒頭”就是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