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想,倘若月無圓缺,那吊在天上的蒼白的\"圓燈\",不使人感到單調(diào)嗎?假如只有春天而無冬天、只有白晝而無黑夜、只有晴空萬里而無風雨交加,那生活豈不是一潭死水而毫無情趣了嗎?正如狄德羅在《拉摩的侄兒》一書中說的那樣:\"如果世界上一切都是十全十美的,那便沒有十全十美的東西了。\"相反,失去了雙臂的維納斯,她的美不僅征服了西方也征服了東方,不僅征服了昨天還將征服未來。曾幾何時,多少藝術(shù)家絞盡腦汁,想為她重塑雙臂,然而,欲其完美,適得其反。
月球的背面是一個黑暗的世界!古代文人固然缺乏這一知識,現(xiàn)代文人似乎也不曾注目。當然,月球的背面值不值得文人注目,無須探討,然而那個黑暗世界的存在卻毋庸置疑。
人如月球也!
近讀《托爾斯泰日記》片斷,忽然看到為光環(huán)籠罩的托翁那矛盾、痛苦、自私甚至瘋狂的一面。比如,他鄙棄私通,卻又一再同農(nóng)家女或吉普賽女孩發(fā)生性關(guān)系;他憎恨名位,卻又每天抓起報紙先找一找有無自己的大名;他為自己的劣跡痛悔不已,卻又屢蹈覆轍,無法解脫。閱讀盧梭《懺悔錄》,看到盧梭將自己的陰私、邪欲、劣行、惡德毫不隱諱盡行\(zhòng)"曝光\",那赤裸的文字曾使我少年之心怦然驚跳,腦袋恍惚轟然開裂,只余下一片空白。后來,看到那個曾經(jīng)感激\"人梯\"的牛頓嫉妒晚輩,壓制格雷的電學論文的發(fā)表,看到那個曾經(jīng)痛詆強權(quán)的卓別林容不得才華勝過自己的導演,運用制片人的權(quán)力,焚毀惟一一部《海的女人》的拷貝,我也曾一次又一次震驚和惶惑。呵,黑如漆冷如鐵的月球背面。
春秋代序,日月遞嬗,風雨磨洗了單純,閱歷醞釀著成熟。如今看來,對于大師們的另一面,我們大可不必驚惶。追尋驚惶的因由,原在我們自己,是我們把大師們當成一個個完美無缺的\"圣人\",是我們將心造的光環(huán)罩在他們身上,\"至圣至神\"的轟毀引起我們自身思維的紊亂。應該說,大師們有自己的陰暗面原極自然,勇者敢于將陰暗面公諸世間,恰恰表明他從未把自己裝扮成神或超人,他奉獻給讀者的是一個精赤條條的人。我尤其對他們之中的盧梭欽敬之至!
遺憾的是更為大量的文字使人失望。最常見也最可悲的是溢美隱惡。無論述己還是寫人,洋洋灑灑全是過五關(guān)斬六將,仿佛壓根兒就不曾有過走麥城那樁事。又似乎一旦成名,一俊遮百丑,打從娘胎里出來便是天才大嬰孩,靈根慧性,世無與匹,甚至無聊的嗜好也成了楷模。更有向壁虛造、信口雌黃、貪功竊譽、文過飾非種種,把文字當作胭脂水粉。他沒有陰暗面,他比盧梭高尚千萬倍。
可惜,沒有背面的月球只是一個圓,在太空中并不存在,惟有半個球面熠熠生光,半個球面籠罩黑暗,才是一個真實的月球。陰暗與殘缺的存在,絲毫無損明月的清輝,那中天的明月依然為人們所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