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初越

海灣戰(zhàn)事，箭在弦上，甚或是扯滿了弓。

開戰(zhàn)理由在哪里?夠不夠充分?可不可以不打?在不少國人那里，這卻是不值一談的問題——在他們看來，仗是非打不可的了，因而，對于和平、反戰(zhàn)的吁求，便笑為迂腐的努力，或是天真的做秀。

“現(xiàn)在還提和平問題，簡直太幼稚了，我們來談談石油、均勢、大國利益?！币晃慌笥颜f。

此時，我想起前年在海外結(jié)識的一名流亡歐洲的伊拉克青年。

他平時是溫文、知禮的，英文亦很流利。但一討論起美伊問題，便激憤不已。在他嘴里，固然布什是“shit"、是魔鬼，連薩達姆也是“shit"、是撒旦。與之往來的中國人，搞不懂他究竟傾向什么，立場何在，有些發(fā)懵。

我后來得知他是伊拉克的庫爾德人，再翻閱了相關(guān)歷史，對其總是“憤憤不己”、“兩面開弓”的立場，便有了同情的理解。

——庫爾德人世代生活在亞歐大陸的腹地、兩河流域的源頭，其文明和漢族一樣古老和綿延。3000年來，族人多以游牧為生，一直沒有立國。現(xiàn)在，全世界尚有2500萬庫爾德人，分布于土耳其、伊朗、伊拉克等十來個中亞國家。

在上述國家，庫爾德人幾乎都與主體民族存在矛盾，自治要求屢遭否決。數(shù)百年來，他們被屠戮、驅(qū)逐，飽受歧視、冷遇。尤其上世紀80年代，兩伊戰(zhàn)爭中，就有50萬名庫爾德人被迫離開家園，流離天涯。

伊拉克庫爾德人眼里的世界是這樣的：薩達姆屠殺他們，周邊國家攔阻、隔絕他們，而美國對他們，亦無非是利用來做薩達姆政權(quán)的牽制工具——事實上，在80年代，美國曾是薩達姆的支持者，為其政權(quán)提供了大量武器，并在薩達姆搞種族滅絕政策時，袖手做壁上觀。

“9·11恐怖組織襲美事件，美國死了3000多人，全世界都為美國下半旗、點蠟燭、祈禱，但是，為什么，當薩達姆用化學武器逐個摧毀我們的村莊時，全世界都坐視不理，裝做不知道?”這名庫爾德青年悲憤地問我。

當時，我慚愧得很。真的不知道有這樣的大屠殺——也許看過簡略的報道，但沒往心里去，忘了——這個民族，是真正的“亞細亞孤兒”，實在太“邊緣”、太“不重要”了，他們的喜怒哀樂，永遠不可能成為全球主流媒體喋喋不休的談資——雖然他們有2500萬人之多，雖然他們和漢民族—樣古老，雖然他們也有自己偉大的史詩，但他們在許多中國人(包括我)的所謂“世界視野”中的意義，好像也僅僅只是作為“薩達姆的抗議者”而存在而已。

至于他們怎樣看美國，怎樣看世界，怎樣看即將來臨的戰(zhàn)爭，他們的生活理想與政治理想又是什么?對不起，我們不關(guān)心。作為戰(zhàn)爭的旁觀者，我們只關(guān)心主角，只關(guān)心最棒的英雄與最邪惡的壞蛋，只關(guān)心武器——雙方各自用什么型號的導彈、飛機，會打出怎樣的漫天花火——好萊塢的劇情結(jié)構(gòu)早巳深深地嵌入了我們的心。

這名庫爾德青年已有十幾年沒回伊拉克了。他的父母現(xiàn)居住在巴格達。他每次接到家鄉(xiāng)寄來的信，總伏拜于地，親吻信封，淚光瀅瀅。

是的，中國人不能理解他的“夸張”，但也許沒有一個中國青年，有這樣哀痛的經(jīng)歷——目睹家鄉(xiāng)在毒氣中的毀滅，自己孤懸海外，而父母親人居住在全世界最先進、發(fā)達的武器系統(tǒng)瞄準著的、隨時準備開火的城市里。固然，在他作為穆斯林庫爾德人的“意識形態(tài)”里，這是“邪惡猶太人對邪惡暴君”的戰(zhàn)爭，而更實在地說，這是威脅著他父母生命，將摧毀其家庭的戰(zhàn)爭。

此際，世界各地都有大量反戰(zhàn)游行、示威，而我們這里很安靜，大家好像等著看一場劇目。許多朋友繪聲繪色地談論“薩達姆的邪惡”，談論海灣的軍事部署，嘲笑某個國家的“裸體反戰(zhàn)秀”。然而這種談淪卻使我感到不安。

從前，也許我也會樂津津參與這樣的討論。但現(xiàn)在，我有了一名庫爾德族朋友，知道他的父母在巴格達，知道他們彼此牽掛與想念，記得他親吻父母來信時的滿眼淚光。所以，我絕不希望炮彈傾瀉在他的家上空，即使炮彈，亡寫著所有人都欣賞與同意的“公理”、“正義”、“利益”之類的字眼。

我想，戰(zhàn)爭，總在尋找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和平，則是不需要理由的，或者，只需要這樣一個理由：想想看，炮彈落下的地方，有你的一個朋友，或是朋友的親人。

我為我的庫爾德朋友祈禱，祈禱戰(zhàn)爭不要發(f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