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麗紅
認識小牽是在我的時裝專賣店。小牽背著一個雙肩小包,很悠閑地看服裝,緊身的牛仔衣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修長的身材。出于職業(yè)習慣,我一眼就看中了她的整體氣質(zhì)。攝影師劉銘也看到她,用目光詢問我,我點點頭。
劉銘從樓上的工作室取出我剛剛設計好的一套時裝,對小牽說:“小姐,這件怎么樣?”
小牽將衣服展開看了看,沒說一句話就走進試衣間。推門出來的小牽光彩奪目。
小牽照著鏡子,很調(diào)皮地擺了一下腰身,轉身問劉銘:“你們習慣把衣服放到柜臺里面嗎?”
劉銘笑:“這套服裝不在我們出售之列?!?/p>
“那為什么還要讓我試穿?”小牽毫不掩飾自己的生氣。
“是這樣,我們剛剛設計了一系列時裝,需要一名模特幫我們打響品牌。不知小姐是否有意?”劉銘解釋著。
“模特?我?”小牽一下子笑了,轉身到試衣間換下服裝,對劉銘說:“你找別人吧,我還要讀書呢?!?/p>
“沒關系,你可以利用業(yè)余時間?!蔽亿s緊說。
在我和劉銘的一再勸說下,小牽終于答應試一試。
化妝后的小牽很上鏡,化妝師說小牽長著一副明星面孔,身材又好。如果加入模特行列會很快走紅。小牽卻不在意這些,她最終肯答應給我做模特,只是為了好玩。
小牽畢業(yè)那年,我們已經(jīng)認識有3個年頭了。在這3年中,小牽是我手中惟一的模特,我對她的喜歡已大大超過我對工作的狂熱。我拼命地設計一套又一套不同款式的服裝,無非是為了有更多的機會同她呆在一起。
我已習慣默默地注視她了。
這種注視多了,堆積在一起,變成了心里的恐慌。我不知道沒了她,我是不是還能設計出更好的服裝,還能有更大的突破?這種恐慌越來越強烈時,小牽跑來告訴我,她暫不想找工作,只想做一名專職模特。
這個時候,我的時裝店正擴展業(yè)務,完全可以留下小牽,但我最終將小牽介紹到本市最好的一家模特公司。她需要的是更廣闊的天空。
當然,小牽并不知道這些。在我憂郁而復雜的目光中,小牽歡快地跟著我給她介紹的經(jīng)紀人走了。
小牽開始參加各種比賽和表演,偶爾過來,也只是坐坐,并不多聊。在小牽越來越紅的時候,她也開始越來越沉默。我感覺得到她內(nèi)心的慌亂和無助,但我無能為力,她已不是3年前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她的身邊流動著各種各樣的人物。我只能看著她獨自沉默下去。我寧愿相信,她的沉默,是她保護自己的武器。
小牽已經(jīng)很久沒有過來坐了。有報紙報道她和一香港富商的兒子相戀的消息,說兩個人共同為某某公司開張剪彩,為某次賑災聯(lián)袂義演等等。并登出兩人一起的親密鏡頭,那個很年輕也很帥氣的男孩摟著小牽,笑得很開心。
劉銘將報紙拿給我時,我承認那一刻有丟心的感覺,整個人開始恍惚。我裝著去倒茶,背對著劉銘說:“你注意到?jīng)]有,小牽每次公眾場合都穿我們品牌的時裝?!?/p>
身后的劉銘什么都沒說。等我轉過身,他也扔下報紙,不知到哪兒去了。那一瞬,我才放心地落下淚來。認識小牽的時候她還太小,太天真,除了玩好像什么都不懂,我不忍心因為自己的“喜歡”而打擾她純潔的世界。畢業(yè)后的小牽又那般的迷人,我不可以利用她對我的信任而讓她獨屬于我。她實在是一只美麗的小鳥,而我能夠給她的天空根本就不足以讓她盡情飛翔。
我一直認為,自己可以承受這一天的到來,可當真面對,才知道自己也不過是個需要疼愛的男人。此時,我只有兩種選擇:要么工作,要么喝酒。我選擇了工作,拼命工作。
這期間,小牽來過兩次,我躲在劉銘洗照片的暗室中不敢相見,我害怕自己僅存的理智在小牽的目光中熔掉,我害怕自己的表白讓小牽內(nèi)疚。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說到底,最終目的是要得到她。在男人的思維中,占有才是最原始最真的愛??墒?,單戀的痛苦已將這愛升華,升華到靜靜地退守一旁,看她從容地迎接幸福。
我聽到劉銘問小牽:“是不是打算結婚了?”
“報上不都這樣說嗎?”
坐在暗室的門邊,聽小牽輕柔的聲音像風般緩緩飄過,那顆心,除了痛什么都感知不到。
我還能為小牽做些什么呢?我還能為自己深愛的小牽做些什么呢?
除了一襲純白的婚紗,我別無選擇。
查閱了大量資料,我一心一意設計起來。
劉銘問我:“又在搞什么名堂?”
“給小牽設計一套婚紗。”我裝著很開心的樣子。
好像是寂靜了許久,劉銘突然說:“你真的可以做到這般冷靜地為自己喜歡的人做婚紗,而新郎又不是你?”
我驚然,扔掉手中的筆。原來,我的偽裝并不成功,劉銘從一開始就什么都知道。
“既然你知道,為什么一定要說破呢?!蔽衣牭阶约旱穆曇艨斩吹亍⒉粠魏胃星榈卮┰秸麄€屋子。
“這么多年了,我一直以為你不說只是在等她長大??傻浆F(xiàn)在我才知道,你根本就是沒有膽量?!?/p>
“你不明白,小牽是一只需要自由飛舞的小鳥,而我又不能給她太遼闊的領地。我沒有理由讓她因為我的愛而放棄她應該得到的天空?!薄翱稍僭鯓语w舞的鳥也要有落腳的巢啊。你愛她,不是給她天空,而應是溫暖的窩?!?/p>
“那又能怎樣呢,她已經(jīng)要結婚了,男方又那么優(yōu)秀?!?/p>
劉銘笑了:“是不是太在意一個人就容易患得患失,包括相信報上的小道消息?”
我一下站起來。
劉銘看著我:“小牽一直沒有男朋友,你根本就有機會,只是你太看重小牽,反倒變得縮手縮腳了?!?/p>
“小牽最近常到夜市去吃冰點,你不妨去看看。”
重重拍過劉銘的肩膀,我直奔夜市,哪怕不表白,共敬一杯酒也是好的。
小牽果然在。很憂郁地坐在那里,面前的冰點只是一種擺設。
看到我,小牽略有些吃驚,任由我看著她,淚水不知何故流了出來。
我握住她的手。不管這淚水是為了誰。
許久,小牽說:“什么都不要聽,只聽一個人的聲音,那個人的聲音。”
順著小牽的手指,我看到斜對面有一個賣塑料用具的小販,他正大聲叫喊著:“空前的價格啊,難得的機會,你走過、路過、可千萬不要錯過……”
那一刻,我僵住,渾身的熱血沖擊著我跳躍的心。
原來,小牽天天到這里來,只為聽到那個人的高聲叫喊:走過、路過、千萬不要錯過。
原來,小牽是在意我的。
緊緊擁住小牽,擁住我險些錯過的幸福,三十多歲的男人當街而哭。
結婚那天,我和小牽將從夜市買回的小塑料盆當成裝飾品,反扣在臥室的墻上。小牽說,那里面有我們生生世世的許諾。
(周國權、方寶國摘自《知音》1998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