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西風

新學期伊始，孩子學校的“社會課”講授《未成年人保護法》。那天放學，不到10歲的孩子拿著老師發(fā)的“保護法”講義，進門就像土改時的翻身老農(nóng)民一樣瞪著眼對我說：好啊你，爸爸!騙了我那么多年!你不是說我不到18歲就“不算人”嗎?

如是兩天，我和孩子的媽切實感受到了這《未成年人保護法》的威脅，它簡直就是反家長，要不然就是社會課老師在挑撥孩子和家長的關系。然而這是誤解。以后幾天孩子告訴我們，老師在課上還教了他們許多別的自我保護方法：比如不到12歲不要單獨騎自行車上路，在街上不要隨便與生人說話，應當督促父母為子女購買各種保險，購買小吃時不要亮出大票子……等等，總之，內容是挺全面的。

這一天我去旁聽孩子班上的觀摩課，放學走到校門口恰好看見一個男孩正仰著臉與一位女教師對視著，孩子的眼神是驚恐的、無奈的，而那教師則是嚴厲的、甚至有幾分兇惡的——待了一會兒，孩子的眼珠兒向左一動，老師便啪地拍在他左頰并厲聲說：精神集中!一會兒又拍在他右頰說：你又走神了!原來這教師在向一旁的孩子他媽傳授讓孩子精神集中的方法。

事后我半開玩笑地問兒子，這算不算侵害未成年人權利?你怎么不報警呢?兒子見怪不怪地說：這算什么?上回我們數(shù)學老師看到某某上課看詞典，就把詞典從三樓窗戶扔下去!又一回老師還把某某的彩筆扔到樓下去了，那一盒彩筆可是400多塊錢呢!我問：你們在社會課上有沒有討論過你們學生在學校內應當享有什么權利呢?沒有，孩子黯然地搖搖頭，然后說：老師不可能告訴這些東西!

其實我早就知道，如今多數(shù)學校只會培養(yǎng)學生的規(guī)則意識，卻決不會告訴他們有哪些“說不”的權利。

學校成了《未成年人保護法》的治外飛地，這透露了我們現(xiàn)行教育的一種實況：它太關心分數(shù)，不大在乎人格!它通過師道尊嚴讓孩子們領略了太多“權力”的含義，卻從不告訴孩子，還有一個與“權力”同音不同義的詞，那就是“權利”。

由此我想到老馬克思講過的一件事：19世紀中葉，一位老板面對當時社會上流行的自由觀念，坦然地在他的車間門口貼出一張告示：這里不允許“自由”!如今我們的學校似乎也可貼出類似的告示：這里不允許“權利”!

(郭揚摘自《三聯(lián)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