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道平
皮亞杰與喬姆斯基的一場辯論
葉圣陶先生說過一句話:教育是農業(yè),不是工業(yè)。別看這輕輕一句話,沒有什么高深理論,旁征博引,宏大體系,這可是葉老從事教育數十年經驗的結晶:既然是“農業(yè)”,就只能“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椿樹上長棉花,那是“大躍進”年代的故事。既然是“農業(yè)”,種出的“瓜”或“豆”決不會有兩個一模一樣,像工廠里成批生產的鑄件,澆到什么模子里就是什么樣,模子作得再美,也沒法子把人人都“塑”成王昭君。兩千多年前真正在“塑”的,那些在秦始皇陵墓前作兵馬俑的工匠們,都知道真的“塑”成千人一面,也沒有什么意思(或許還要引起龍顏大怒,以致腦袋搬家。既然是“農業(yè)”,無論是對思想,興趣,學業(yè),還是性格,就只能因勢利導,而不能揠苗助長,像趙丹先生當年批評過的,今天吃了西紅柿,明天就要人家臉變紅。
奇怪的是,過來人言之諄諄,后繼者聽之藐藐。謂予不信,請看近來編成的《新三字經》,劈頭一段,就是“人之初,如玉璞;性與情,俱可塑”。這“俱可塑”認起真來,就有一大堆問題:人的“性與情”中,究竟哪些是由先天遺傳決定的?哪些是后天形成的?哪些是可塑的?哪些是不可塑的?由誰去塑造誰?如何去“塑”?是不是領袖、專家、成人就有權、有能力去“塑造”群眾、非專家、兒童?這種“塑造”的法律、倫理、科學的根據是什么?《新三字經》當然沒有義務或可能去回答這些問題。不過,因此也不必把它當成經典或科學去信奉、宣傳或應用。
由這些話頭,使人想起二十年前(一九七五年十月)在法國若約芒(Royaumont)舉行的一場辯論。辯論會的主角,是皮亞杰和喬姆斯基。辯論的主題是,從人的語言機制和語言習得(acquisition)的角度,來討論人類知識的來源,以回答“人何以為人”這一問題。西方學術界對這一人和自然的關系問題,喜歡稱之為“自然—使然”(Nature—Nurtrure)問題。“自然”指人的天性,“使然”指后來由環(huán)境造成的性格、知識等等。
皮亞杰的發(fā)生認識論認為,人類人的智力—心理發(fā)展具有階段性。兒童的出生以后在兩歲之前的“感覺運動階段”(sensorimotor period),首先獲得動作的邏輯,漸漸發(fā)展出事物之間的次序、空間維數、事物的恒在性、因果性等知識。在兩歲到七歲之間的“前運算階段”(preoperational period),兒童將動作概念化,開始語言和符號思維。到了七歲至十歲“具體運算階段”(concrete operational period),兒童能夠開始進行具體的運算。最后,從十一或十二歲開始的“形式運算階段”(formal operational period),兒童開始形成假設—演繹能力。皮亞杰認為,新知識的獲得,是兒童和環(huán)境之間的同化(assimilation)、適應的結果。同化是有機體把外界元素,把客觀事物的結構變?yōu)閮仍诮Y構的整合作用。語言知識也是如此而來。顯然,皮亞杰主張“使然論”。由于他認為人的知識是主體和環(huán)境互相作用,逐步形成的,所以又稱為“建構論”(constructionism)。
喬姆斯基主張人類生來就有抽象的語言核心知識,這種知識由基因決定。核心知識在環(huán)境中“成長”為具體的語言知識。語言核心由進化而來。這進化的過程,至今尚無解釋,但卻不是“不可解釋”。生物學至今不能解釋人體器官的進化。如果認為這些是“不可解釋”的話,無非認為現有的理論,或是將來可能發(fā)現的規(guī)律,都不足以解釋進化現象,最終等于說,進化是不可解釋的。
喬姆斯基也認為,用“感覺運動智能”無法解釋語言核心。他舉了幾個例子來說明語言核心遠比“感覺運動智能”復雜。可惜多數例子涉及的現象過于抽象,推導又太復雜,在此只能割愛。但有一個例子較為簡單,懂英文的人大概不難理解。
大家知道,英語中構成疑問句需要將陳述句的主語和助動詞的位序作調整。如果僅僅是位序調整,比如說將助動詞放到句子的首位,或許用感覺運動智能就可以說明,因為那不需要兒童具有句子的抽象知識,一次簡單的助動詞“移位”就可以了。然而,如果一個疑問句有“嵌套”,即大句子里套入一個小句(比如,句子“你認為他會不會來?”中,“他會不會來”就是套入的小句。喬姆斯基的例句是Is the man Who tallWillleave?),這小句就不需要作位序調整,雖然疑問的部分實際在小句上(上句實際問的并不是“你認為不認為”,而是“他會不會來”)。這就不是感覺運動智能所能解決的了。同樣是疑問,為什么兒童懂得在什么情況下需要位序調整,什么情況下不要?這就需要有關于嵌套疑問句結構的抽象知識。按照皮亞杰的理論,兒童在感覺運動發(fā)展階段,僅僅有動作的邏輯,還不可能有這種抽象結構。從另一方面來說,如果語言是感覺運動智能的必然結果,如果兒童的感覺運動器官受到傷害,照說他的語言發(fā)育會出現障礙。然而事實并非如此。醫(yī)學研究尚未發(fā)現,感覺運動器官受傷害的兒童,語言發(fā)育有異于常人。
上述種種,是談背景。下面介紹辯論情況。
辯論開始,雙方仍然集中在“語言知識的核心”是否先天性這一問題上。唇槍舌劍,你來我往,十分熱鬧。
年高德劭的皮亞杰首先發(fā)言。那年他已年近八十,早已滿頭白發(fā),但依然精神矍爍,思維敏捷。更了不起的是,作為一個在國際學術界享譽幾十年的大師,他依然虛懷若谷,樂于接受新知識,樂于修改自己的理論。
那年,喬姆斯基才四十有六。
皮亞杰未論異,先求同,他說,他的理論和喬姆斯基的生成語法有三點共同之處:雙方都同意,語言是心智、理性的產物,而不是像行為主義心理學所主張的那樣,是個體對外界刺激的反應;人類語言有一個共同的核心;他也贊同喬姆斯基語法的某些部分。他看不出他的心理學理論與喬姆斯基的理論有什么根本沖突。分歧在于,那普遍的語言“核心”,究竟是先天的,還是后天“建構”而來的。皮亞杰說,就人的知識而言,什么是先天存在的,什么是后天習得的,兩者之間界限不清,也無絕對的對立。真正要解決的,是那先天的部分,最終是自然發(fā)育成熟的,還是通過更為復雜的過程,如生物學上的“表型模擬”(phenocopy)而成熟的。
皮亞杰斷然主張表型模擬說。他認為,發(fā)生認識理論中的“同化—適應”就是生物學上所說的表型模擬,即生物體對外界環(huán)境中某種結構的模擬、復制。他主張,表型模擬將導致遺傳上的重構(reconstruction),最終形成新結構。
日內瓦發(fā)展認識論中心的Guy Cellerier同樣也認為,兩種理論并非對立,其實是互補的。他說,根據新達爾文主義的進化理論,人的認知與大腦功能有關,而大腦本生就是生物學上的一種結構。這就說明,即使是最極端的建構主義者,也承認大腦神經中樞有其與生俱來的“初始結構”,雙方都認為,這種初始結構經過一系列中間狀態(tài),最終成為穩(wěn)定結構。就語言習得而論,雙方都承認人類有與生俱來的、普遍的“核心”或“初始狀態(tài)”。皮亞杰的觀點是,最初的智慧,從這種核心中經過感覺運動動作發(fā)展而來。皮亞杰理論還強調,必須有一種行動的協調使得種種特殊的知識成為一般的可行的知識。皮亞杰的一般—特殊知識,正好與喬姆斯基的形式—具體語言知識相對應。因此,他認為,從進化論的觀點來看,所謂“先天主義”和“建構主義”之間并無根本沖突。
然而,皮亞杰對“表型模擬”的解釋,卻引起生物學家們的異議。
雅各布起而發(fā)言。他說,生物學上的表型模擬指環(huán)境造成的生物體的改變,而這種改變只能在“基因模擬”,即生物體基因復制允許的范圍內才會出現?!斑m應”只能在某種結構上發(fā)生,而不能由適應而產生結構。結構本身卻要受到基因的限制。生物化學家、巴斯德研究所的丹欽(Antoine Danchin)更指出,皮亞杰對“表型模擬”誤解了。認為“表型模擬”能夠影響“基因模擬”,認為生物體的性質的變化來自同化和新陳代謝的變化,生物體是由同化了的外界環(huán)境的因素所構成,等等,正是斯大林時代有名的學術騙子李森科的學說。
“表型模擬”的誤用,立刻使日內瓦學派在辯論中處于不利的地位!
這時,一廂來了皮亞杰的大弟子英海爾德。這位口齒伶俐的女教授挺身而出力挽狂瀾。
她說,大家辯來辯去,把發(fā)生認識論和生成語法的共同點都忘了?別忘了,這兩種學說都是反對經驗主義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難道不是喬姆斯基的“評斯金納的《言語行為》”一文,一下子讓行為主義心理學一蹶不振?難道不是皮亞杰幾十年的論戰(zhàn),給了邏輯經驗主義致命一擊?
您說語言先天的“核心”在一定環(huán)境中會自動生成一種語法,這個過程難道和其他認知系統(tǒng)沒有關系?兒童掌握被動句為什么比掌握主動句要晚?我們日內瓦學派的心理語言學實驗表明,那是因為,在用被動句時,一方面要保留主動句的意義,同時要調整句子的位序,對兒童來說比較困難。這不是其他認知系統(tǒng)對語言習得的影響嗎?
您要讓我們相信,你們的理論是如何水火不相容。從現在的辯論看來,就并不如此。辛克萊爾小姐不是說過,“正是喬姆斯基的理論使得語言習得能夠在皮亞杰的理論框架中進行”?還有一位克羅姆(Cromer)先生,也在他的研究中得出結論,“可能喬姆斯基和皮亞杰兩家的理論都對?!?/p>
喬姆斯基立刻表示,語言習得過程的有些當然與其他認知系統(tǒng)有關。問題是,日內瓦學派有些人認為,語言的全部都必須與其他認知系統(tǒng)有關,因此也就不承認有不受其他認知系統(tǒng)影響的,先天的“核心”。
英海爾德顯然想盡力尋找兩種理論的共同點。然而,另一方又來了福多。他根本拒絕任何調和之舉。
福多提出最強的“先天性”理論。他提出,并不如皮亞杰所主張的,存在著一般性的學習理論或普遍的學習機制,可以用在感覺、語言和任何其他方面。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樣一種理論是不可能存在的。福多本來就以擅長數理邏輯著稱,他在這個問題上的論證,就充分利用了數理邏輯。
福多說,當前的所謂“學習理論”,其實只是用歸納邏輯來從經驗事實中建立“信念”(belief)的理論,并不說明概念從何而來。這樣一種歸納方法,首先建立假設,然后證實假設,得到的結論被看成是知識。困難在于,要建立假設—證實,就必須用一階邏輯,即命題邏輯。這一階邏輯是從何而來?要得到一階邏輯,則必須使用較強的一階量詞邏輯。于是,問題成了一階量詞邏輯的來源。如果要“學習”量詞邏輯,則要用更強的邏輯真值條件,而要“學習”真值條件,卻又要回過頭來使用最弱的命題邏輯!這是無法實現的。因此,無法從較弱的邏輯中“學到”較強的邏輯,無法從一個弱的概念系統(tǒng)中“學到”強的概念系統(tǒng)。福多進而推論,概念根本無法“學到”,無法“創(chuàng)造”;概念是遺傳上“預成”的,只不過經驗或環(huán)境使其中一部分成為可及,可用罷了。
福多的理論是強烈的先天論,立刻引起激辯。他的論證簡單明了,邏輯嚴密,因此反對他的理論的人,只能從別的角度來討論。
皮亞杰說,兒童學習數學知識的過程顯示,兒童確實是從較弱的數學結構中一步步概括出較強的數學結構的。如果用福多的理論來解釋整個數學發(fā)展史的話,無異是說,數學的全部,從簡單的算術到高等數學,都成了“預設”的。這令人難以想象。
加拿大的通訊專家威爾登(Anthony Wilden)則指出,邏輯、語言和通訊都不是純粹數字式的,因此,福多關于邏輯從弱到強的階段論證不成立。
這是非常有力的反駁。福多馬上表示,他無意用邏輯強弱理論去涵蓋一切,然而總不能否認這種情況存在。不過,如果福多同意他的論證只能涵蓋認識論的部分現象的話,他的理論的力量將大為減弱,而且,他還必須有一種理論來解釋“強—弱邏輯論”不能涵蓋的部分,并協調兩類不同現象。對皮亞杰的責問,蒙諾德作了回答。他說,我們當然不能認為,現代數學、古典數學、歐氏幾何都是先天的。然而,賴以建立數學的邏輯基本程序則必須是先天的,存在于基因之中的。
雖說福多表示調和兩種理論是不可能的,但是,其他學者仍然作此努力。這一回,出面的是一直擔任巴斯德研究所分子神經學實驗室主任的神經生物學家的Jean-Pierre Changeux,他認為,蒙諾德、喬姆斯基和皮亞杰的理論,其實并不沖突。他提出一個很有意思的“選擇穩(wěn)定假說”(selective stablization hypothesis)。
他說,在哺乳動物進化過程中,基因的總數量是一個常數,而生物神經觸突之間連接的復雜性卻在增加。然而,這種連接有許多冗余,比如說為實現一種神經功能,可能存在幾種連接。生物體的發(fā)育,將通過選擇使冗余減少而達到穩(wěn)定。與會者之一、巴黎社會科學院的梅勒(Jacoques Mehler)就強調說,人在發(fā)展知覺和認知系統(tǒng)的過程中,總是同時要失掉一些別的能力。Changeux說,學習可以看成是神經系統(tǒng)復雜性的增加,是除去冗余。生物學上的“表型模擬”,并非生物體獲得新的能力的過程,而是失掉基因潛能的過程。構成知識的元素是由基因決定的,而實際知識的形成卻要經過“建構”過程。一九八九年他在同著名數學家、一九八二年費德爾獎獲得者A1ian Connes的一次討論思維、物質和數學的對話中,就主張數學的元素就存在于人的神經觸突之中,而數學家所做的,是使用這些元素構成數學理論。他把這種理論也稱為“建構主義”。Changeux的假說,顯然又是先天說和建構論之間的調和。這一假說如果能夠成立,將消解正在激辯中的兩種理論的根本沖突。Changeux的發(fā)言,立刻得到皮亞杰的熱情贊同。
然而,與會的生物學家們還是對喬姆斯基的理論更感興趣。他們提出了生物學上的一些發(fā)現,認為這些發(fā)現支持喬姆斯基的先天說。生物學家胡貝爾(David Hubel)和威賽爾(Thorstein Wiese1)等在六十年代中期發(fā)展出一種技術,可以探測動物的視覺神經細胞是如何對外界的事物的形狀(如水平線,直線,移動的點等等)作出反應的。有趣的是,在動物出生后,有關視覺的每一類神經原總是通過遺傳“預設”成只對某種視覺刺激有反應。比如說,新生的貓有些視覺神經原“預設”為只接受水平帶狀形體。對這種神經原顯示垂直線,那神經原就毫無反應;如果水平帶狀形體在貓出生后一直不出現,則那種神經原將完全失去作用。也就是說,神經原的這種能力,是由基因決定的,而環(huán)境提供了必要的刺激使視覺能力最終發(fā)育成熟。這種理論,和喬姆斯基的語言理論幾乎如出一轍:語言能力的核心是普遍的,由基因決定的;環(huán)境提供必要的條件,使語言能力最終成長為某種具體的、可用的語法。
胡貝爾、威賽爾兩位后來共同獲得諾貝爾生物醫(yī)學獎。
這次辯論,正如著名認知心理學家加德納(Howard Gardner)教授后來所說的,是一次探索,而不是作一個結論。其實,對這樣一個艱深的題目,誰也沒有去追求得出結論,或者“昏”到企圖用自己的理論去“壓倒”對方。在會上,辯論的雙方,都表示對對方的理論感興趣。喬姆斯基得到了生物學家的支持,因為生物學家們認為,皮亞杰的理論與分子生物學時代的進化論不符,而皮亞杰本人,一直對達爾文主義有所保留。皮亞杰學說則較受心理學家和人工智能專家的贊同。喬姆斯基和福多顯得無意調和,而皮亞杰則數度有意接受調和,有意修改他自己的理論。需要指出的是,會議上的這種現象并不意味哪一種理論更強。一方面,對進化論本身,生物學界至今仍有爭議;另一方面,喬姆斯基本人的學說雖然認為語言核心結構是進化而來,卻不同意這種進化過程中有選擇過程,而自然選擇卻是進化論的核心。
白發(fā)蒼蒼的皮亞杰感到委屈。由于他不同意存在先天的知識,他常常被誤以為是個經驗主義者。他在會上提出,他多年反對經驗主義不遺余力,而他和喬姆斯基有許多共同點,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反對經驗主義。
其實,看一看兩位大師對經驗主義認識論的批評,可能更有意義。
皮亞杰指出,經驗主義認為人的知識起源于觀察,僅僅是客觀外界事物的反映,忽視了認識主體的作用。這就好比在一個數學函數式中,外界環(huán)境是自變量,而人卻成了因變量。其實,世界上哪有脫離了主體的“觀察”?“觀察”從一開始就必須使用數學—邏輯框架,就必須對“事實”作出解釋,以建立起事物間的關系,如對應、接近、分離、度量等等,這些豈是一個消極的、大腦空無所有的主體可以做到的?
喬姆斯基則另有視角。他認為,經驗主義認識論在人類社會生活中的危害極大。他說,如果人真的生來大腦是“白板”的話,那么,任何企圖“塑造”或控制人們思想的行為,就將是正當的了。這正是法西斯思想的來源之一:認為人生來大腦白紙一張,思想完全由客體決定,可以由某一些人任意加以填充,涂抹,塑造,控制,這就是專制體制的理論根據。
初讀這一段話,覺得喬姆斯基大概是危言聳聽。稍加思索,不禁心有所感;仔細想想,令人悚然而驚!這種危害恐怕你我都不陌生!
作者也算是“生正逢時”,也曾轟轟烈烈地上山下鄉(xiāng),很插隊過幾年。當年看到農民們不勝其擾的一件事,就是三天兩日地“割資本主義尾巴”。一到“割”的時候,殺雞砍樹,動員農民“自愿”上繳自留地,真正鬧得雞飛狗跳,人畜不安。這“割”的理論根據,說的就是農民自己養(yǎng)的家禽牲畜、自留地等等,是資本主義自發(fā)思想的根源。把那些東西通通鏟除,農民就會一心一意去種集體化的“大寨田”了。環(huán)境變了,人的思想也就會隨著變。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割”,一直“割”到國民經濟瀕于破產。
這真是一段令人不堪回首,欲哭無淚,恐怕還要遺笑千古的歷史。如今,類似的荒唐事大約也沒有人提倡了。但是,喬姆斯基的警告是否還有意義?
皮亞杰和喬姆斯基的這場辯論,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辯論后沒幾年,皮亞杰謝世。喬姆斯基、福多、Piattelli-Palmarini、Changeux、英海爾德等人還在孜孜不倦地尋求“自然—使然”問題的解答。不過,誰也沒有指望,這個問題會很快得到解答。
人類還得一代一代問下去:使我們成為一個人,成為一個與其他動物不同的人的,是自然,還是使然。不論如何,“俱可塑”的斷言,還是慢下為好!
一九九五年八月于美國馬里蘭州
感謝若約芒中心的學者,后來任中心主任的Massimo Piattelli-Palmariini將全部論文、發(fā)育和事后評論整理成《語言和學習:皮亞杰和喬姆斯基的辯論》(英文版Language and Learning: The Debate between Jean Piaget and Noam Chomsk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0,譯自法文版therories du langage,theories de l'apprentissage,Editions du Seuil,1979)一書,使我們這些無緣參加盛會的人有機會領略當年大師們創(chuàng)造性的思維、機智、嚴密的論證、犀利的言詞以及那種力求深切理解對方理論、尊重不同觀點的態(tài)度。本文引文,大多據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