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 木
楊義新面世的《中國歷朝小說與文化》頗用心于體例結構,書凡十三章,雖沒有明確按朝代更替或小說流派來經緯全書,但仍有一種內在的秩序,顯見是作者用心之處。譬如首三章,始以《山海經》神話思維的探討,續(xù)以《穆天子傳》史詩價值的評估,再繼之以漢魏六朝“世說體”小說流變的追溯,不僅從文化的角度重新探索人們向來感興趣的中國的“神話”和“史詩”問題——在這方面,作者沒有機械地以中國“神話”和“史詩”去比附西方的同類作品,而著力于研究中國古代的神話思維特征及其對后世國人思維方式的影響,中國人特有的史詩形態(tài)、價值以及它的流變,中國小說寫作與史部、子部的內在的血緣關系,等等——而且以此勾勒出中國古典小說的三大系統(tǒng),即以《山海經》為源的“志怪”系統(tǒng),以《穆天子傳》為本的“雜史”系統(tǒng)和以《世說新說》為肇端的“近子書”系統(tǒng)。循此再讀承《山海經》余緒的漢魏六朝志怪書,唐代《酉陽雜俎》與宋代《表堅志》,讀漢魏六朝的雜史小說,世說體小說等,便覺脈胳清晰,源流分明了。
在具體操作過程中,作者顯示出他在史料考證與古文化感悟上的功力。譬如他對《穆天子傳》史詩價值的研究。以往論中國史詩,多以西方人的觀念來規(guī)范中國古代作品,又難免拘泥于從《詩經》中尋找相應的敘事詩,去論證和比附。作者則選擇“雜史小說”《穆天子傳》作為史詩研究的對象。作者從細讀中發(fā)現(xiàn)戰(zhàn)國時期魏國及其周邊諸侯國的地名頻頻出現(xiàn)在穆天子的行蹤里,從而斷定《穆天子傳》系魏人所作,并且指出“頻繁出現(xiàn)的魏地名,不僅聯(lián)系著魏的遠祖和先朝強盛時的榮耀,而且聯(lián)系著現(xiàn)世魏國的危機和屈辱”,“魏人在描寫穆王盛世時總在下意識地頻頻反顧自己命運的憂患情結”;他注意到作者主觀的介入,使作品帶有若隱若現(xiàn)的魏文化色彩以及對民族盛世的追慕和對戰(zhàn)亂現(xiàn)實的焦慮,指出《穆天子傳》的文化取向是非儒宗而重霸略,區(qū)分了戰(zhàn)國人心目中的歷史和以儒學正統(tǒng)觀念編排的歷史的差別。從魏人對河伯的極端尊崇,從祭河盛典及其某些細節(jié)的分析(例如對人稱代詞的使用方式的語言分析),從魏人作者與河伯的精神聯(lián)系,作者以其細致嚴謹的考證功夫和體驗性解讀,讓讀者相信:“穆王的傳奇性巡行和魏人的亂世憂患相交織,給這部作品注入了不少雄偉而沉郁的史詩力量。”作者運用傳統(tǒng)的考證方法和現(xiàn)代敘事學分析技巧,對《穆天子傳》的所指層面(周穆王巡行)與能指層面(魏人作者的敘事話語)所具有的文化內涵都作了最富于意味的詮釋。他所提供給讀者的已不只是歷史研究的成果,而是透視歷史的方法了。
這是歷史地考證、歷史地敘述的方法,也是比較異同、悟析相融的方法。在這里,“考證”除了被用于對史料真?zhèn)蔚谋嫖稣鐒e,還極其有效地論證了得自史料的文化感悟。比如你從他對周穆王西征時所乘“八駿”的色彩與數目的細密考究中,看到的遠不只是關于作品聲色形象、場面氣勢的文學興趣,而是反映于這些具體色彩、數目之中的戰(zhàn)國時人的文化思潮。
作者的文學研究富于個性色彩和創(chuàng)新精神。他的個性,就是一個“悟”字。他研究文學史力圖把握“兩頭”,即最原始的材料和盡可能開闊的現(xiàn)代意識,而“悟”乃是溝通這兩頭的“心理橋梁”?!半x開了悟,材料是死材料,觀念是空觀念?!弊⒅剡\用悟性,除了使他能道人所未道,發(fā)現(xiàn)和深入挖掘小說所折射的諸多文化問題,還隱涵著作者的另一種追求,這就是超越泥古守舊和食洋不化這兩種極端化的研究方法,既要借鑒當代西方文論的各種新方法,又要有深厚的中國文史修養(yǎng),以促成中國文學文獻的充分發(fā)掘并實現(xiàn)其“深度現(xiàn)代化轉化?!边@無疑是很有現(xiàn)實意義的。
(《中國歷朝小說與文化》,楊義著,臺灣業(yè)強出版社一九九三年八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