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相
一九三九年四月一日,佛朗哥正式宣布內戰(zhàn)結束。西班牙大地上硝煙逐漸消散,現出一片斷垣殘壁。未死的人們默默地站起來,開始重新建立生活,但是炮火的創(chuàng)傷和精神的創(chuàng)傷依然沉重地壓在他們的心頭,那么深刻,那么難以消除。
從五十年代初到六十年代,一代新的作家逐漸嶄露頭角,形成了西班牙戰(zhàn)后文學的一個高潮。他們替代了內戰(zhàn)期間流離四散的前輩(有的戰(zhàn)死,有的被害,大多數流亡國外),肩負起描繪時代的重任。他們多數是在童年或少年受過內戰(zhàn)炮火的洗禮,因而對戰(zhàn)爭的記憶和對當前的社會問題同樣敏感。佛朗哥政權的高壓統(tǒng)治和嚴厲的檢查制度,又使得他們在表現主題的時候不得不有所顧忌,因而采取了“事實如此”的冷靜客觀態(tài)度,于是一種具有時代特色的新的文學風格由此形成:客觀現實主義。這種現實主義之所以被冠以“客觀”兩字,是由于它不同于十九世紀末佩雷斯·加爾多斯的現實主義,也不同于二十世紀初勃拉斯柯·伊巴涅斯的現實主義。
戰(zhàn)后西班牙文學中的這種新傾向,是當時社會現實的產物,它反映了這一些普遍存在的社會狀況:一、內戰(zhàn)已經結束,人們正在重建生活,然而沒有明確的方向。因而處在徘徊仿徨之中。二、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以后,西班牙在世界上處于孤立的地位,而且由于佛朗哥政權的封閉政策而使人們更加覺得與世隔絕。三、在佛朗哥政權的統(tǒng)治下對佛朗哥政權采取什么態(tài)度,仍然在對絕大多數人的思想進行著考驗。這些問題,幾乎成為戰(zhàn)后小說普遍的主題。作家們在表現這樣的主題的時候,又運用了各種實驗性的手法和技巧,使自己的藝術構思盡可能地接近于達到“事實如此”的真實,以適應環(huán)境的需要。這種在創(chuàng)作方法上的探索和創(chuàng)新,也是構成戰(zhàn)后文學新浪潮的一個特色。
《哈拉馬河》,現在已經被認為是這個新浪潮的代表之作。它的結構完全與傳統(tǒng)的小說不一樣。它沒有完整的故事,沒有突出的主角,沒有人物內心活動的表白或者剖析。除了極少量的動作和背景的描寫外,全書幾乎全部是由各種人物相互間的談話所構成。
小說寫的是夏天一個假日,有一些馬德里人,來到哈拉馬河畔度假,三個地點三組人物的一天的活動,被分割為許多小段,穿插在一起同時進行。第一組人物是七八個男女青年,有職員、工人,他們騎自行車來到這里,下到河邊樹林里野餐、游泳、曬太陽。第二組人物是另外幾個青年,他們帶著留聲機,在酒店后面的園子里喝酒、跳舞。第三組人物是酒店老極一家,酒店的幾個???,以及城里來的出租汽車司機一家,在店堂里喝酒、聊天、玩牌。這三組人物在這一天里的活動,以一段對于哈拉馬河地理狀貌的描寫為開始,最后也以同樣的一段描寫作結束。
三組人物相互之間的大量對話,十分生動,也十分瑣碎,仿佛是用錄音機從現實生活中錄下來的一樣。這一點恰恰就是《哈拉馬河》風格的突出之處。如人們關于哈拉馬河黃濁河水也會變得洶涌上漲,奔騰咆哮的談論;兩個青年因為走近河邊戰(zhàn)死者荒廢的墓地而受到憲兵的斥責;同伴們圍著被河水奪去了生命的露茜的尸體而流淚哭泣;深夜歸途中遙遙望見馬德里的萬家燈火而產生的凄涼心情,都寫得樸素而感人,它們都具有一種含蓄的特殊的魅力。
小說中唯一具有故事性的段落,是第一組的人物中,有一個姑娘于天黑以后下河,不慎淹死,于是進行了一場警察調查、法官驗尸等等的活動。這一段凄慘的插曲,最終揭露了從一開始就反復描述的哈拉馬河黃濁河水的恐怖面目。因為大家都知道,內戰(zhàn)期間,哈拉馬河畔曾經發(fā)生過一場血戰(zhàn),共和軍遭到慘敗,犧牲了許多人。
《哈拉馬河》所寫的,雖然僅僅是佛朗哥政權三十余年統(tǒng)治的一萬多天之中的一天,但是從這一天里,我們有可能了解到西班牙人民在那些日子里所經受的一切。
(《哈拉馬河》,〔西班牙〕桑切斯·費洛西奧著,嘯聲、問陶譯,外國文學出版社一九八四年八月第一版,1.9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