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真
前些天,在中山公園音樂堂看了一出很有趣味的戲。這個戲描寫一個惡毒的老員外強逼著貧窮的未婚女婿解除婚約。女兒卻十分忠貞于他們的愛情,她囑咐他夜半來花園相會,叫丫環(huán)取金為贈。誰知被黑心的員外知道,他命人先到花園把丫環(huán)殺死,然后把罪名栽到來赴約的女婿身上,把他問成了死罪。心想這樣就可以把女兒另外許聘富貴人家了。但是那位小姑娘,在未婚夫行刑的早晨,她在房里換上了一身素服,偷偷溜出家門,一個人奔赴刑場去祭奠。這一場戲很是精采。當這位深閨幼女,穿著雪白的衣裳,一面哭,一面走,一面回憶著自己悲慘的遭遇,父親的專制,自己的好心,誰知反而害得未婚夫遭此大難,即將在法場斬首!這個少女的傾訴,使觀眾對舊社會的黑暗不平,感到十分的憤懣。那天,演這少女的王吟秋同志,用了程派的低回宛轉的唱腔,如泣如訴,曲曲傳達了這個被剝奪了婚姻自由的無辜少女的悲鳴。特別是她在路上遇到了婆婆,婆婆誤會她們父女同謀陷害自己兒子而把她責打的時候,她有口難分,聲淚俱下地懇求婆婆不要打?容她說明真象。戲演到這些地方,使觀者為之酸鼻。
種種的事情經(jīng)過,觀眾早巳看在眼里了,這里為什么還要安排這樣一場,叫這個少女詳細的、悲愴的申訴呢?觀眾為什么不厭重復地、還愛聽這位姑娘哭訴一面,并且還受到感動?看起來,好象前面的情節(jié),全是為這一個小姑娘安排的,正是為了叫她能夠在這被迫害的情形下,娓娓地唱出她的內(nèi)心深處的感情。觀眾通過這場戲,從感情上更加同情了這個被迫害的人物,更加痛恨了那個可惡的社會。
我記得前幾年,有人還對這一場戲提過這樣的意見:丈夫快要死了,她那么急于趕路去見他一面,哪有時間在半路上唱那么多呢?這是“不真實”的。
乍看起來,好象現(xiàn)實生活中很少有這樣的情況,但是問題不在少有或多有,問題在于,這一大段哀訴果然是“不真實”的嗎?當她的親人受到惡人的迫害將死,她的怨恨是“不真實”嗎?她只應該默然奔跑而不需要“不平則鳴”嗎?并且,怎樣來說明觀眾對這“不真實”的一場戲的感動呢?
的確,我們從現(xiàn)實生活中來看,人有了這樣的急事,往往無暇長篇大套的細敘緣由。但是,生活的真實不同于藝術的真實,藝術要求一種超乎日常現(xiàn)象以上的真實,要求內(nèi)在邏輯的真實。這位小姑娘遭到這樣惡毒的陰謀,人們要害死她的親人,她憤怒、傷心,感情上有控訴的要求,這是真實的,劇作者安排在她奔赴刑場這樣激動的時刻,讓她咬牙切齒地傾訴出來,豈不是很符合這人物的行動邏輯的嗎?藝術要求深刻表現(xiàn)人物行為的邏輯和他的心情,而不以老老實實描寫生活的表面現(xiàn)象為滿足。藝術高于生活,藝術家取材于生活,但是要把材料剪裁得適合于藝術的最高要求。蘇軾在《惠崇春江晚景》一詩中寫道:“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萋篙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庇腥伺u他說,春天江水轉暖,難道僅僅鴨先知,而鵝不先知嗎?這幾句話傳為千古奇談。這種評論,就取消了作者概括生活的自由,取材和結構的自由,使藝術降為“真實”(生活的表面現(xiàn)象)的奴仆了。
藝術有它的邏輯,它要概括,要剪裁,要夸張,要提煉,要求把生活典型化而不簡單地直接表現(xiàn)生活,象照相那樣。
用俗話說:我就必須是戲,正如同小說必須是小說,戲同小說都是“編”的,編的人要下一番苦心。他們好比蜜蜂,蜜蜂采集的是花粉,但是做出來的卻必須是蜜。蜜是從花粉來的,但它不是花粉,它比花粉更高,是花粉的精華,人們需要的正是這精華。戲劇家、小說家也需要拿出生活中的最有意義、又最有趣味的一些人物,一些事件來給觀眾和讀者。而且要編得巧妙和集中,來給觀眾造成最深刻的藝術感受。因為,“文藝作品中反映出來的生活卻可以而且應該比普通的實際生活更高,更強烈,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因此就更帶普遍性。”(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
似乎,很有人責怪影片《五朵金花》:阿鵬為什么無所事事,跑來跑去尋找自己的愛人呢?愛人為什么不告訴清楚地址?而那兩個記者和畫家干什么也跑來跑去幫他找?而且為什么到處沒有寫黨組織的領導呢?難道五位金花所在的這些地區(qū)都沒有黨的領導嗎?這是可以想象的嗎?……
《五朵金花》以云南白族一個地區(qū)為例,反映了全國的熱火朝天的大躍進的情況。為了廣泛地表現(xiàn)大躍進的幾個方面,如積肥、煉鋼、找礦、畜牧、機耕,甚至采藥……這部喜劇影片采取了一個新穎的布局:利用阿鵬尋找他的愛人金花的旅行,把電影鏡頭活動在很大的一片地區(qū)上。這就是所謂“橫斷面”的寫法。這種寫法,有些象一篇新聞報道,它可以把一個地區(qū)的群眾運動情況作出比較多面的介紹,它象“新聞集錦”,把每一部門的現(xiàn)時情況(不去敘述以前的過程)集合在一起,反映到觀眾眼前,使觀眾通過種種現(xiàn)象(當然也是經(jīng)過作者選擇的現(xiàn)象)對一個地區(qū),一個時期的概貌,有了概括的了解。這一個新穎的布局使人們視野廣闊,但是不可能深入和系統(tǒng)地介紹每一件事是怎樣組織和發(fā)展的。這個優(yōu)點和這個缺點,這是一件事物的兩面。我想,也許正是由于這一形式的限制,作者的筆只是在公社中游覽了一圈,而沒有著意去描寫黨的領導工作。但是,從影片總的描寫看來,它并沒有給觀眾這樣一種印象,即這個地區(qū)是沒有黨的領導的。文藝作品,不一定每一篇都描寫黨的領導,比如寫生活某些側面的作品,并不一定涉及塑造黨的領導或黨員形象的問題。我國工農(nóng)業(yè)的大躍進,本來就是黨組織和領導的,歌頌了大躍進,不言而喻就是歌頌了黨的領導,許多人在大躍進中生產(chǎn)熱情高漲,他們的沖天干勁象一滴滴露珠反射太陽的光輝一樣,反映著黨的思想的光輝。這些也許是黨員、團員,也許不是黨員、團員,但他們是有高度社會主義覺悟的勞動人民,是黨的優(yōu)秀的幾女,從這些普通勞動者的身上,難道看不到生活中間黨的思想教育,黨的組織領導的巨大作用嗎?共產(chǎn)主義的思想,共產(chǎn)主義的品質,不是僅僅存在在黨員的身上,而一個普通勞動人民,在他的勞動中間表現(xiàn)了社會主義建設的積極性,共產(chǎn)主義的覺悟時,不能不說這就是受到黨的思想教育的結果。
在文藝作品里,沒寫不一定是真的沒寫。打一個反面的比喻,“日出”里沒有直接寫金八,可是通過每件事情,觀眾都感到是金八在操縱,在布置,這樣就表現(xiàn)出來那個時代的邏輯:大魚吃小魚。這個作品寫的主耍是陳白露、李石青、黃省三、翠喜、小東西……等人的生活,因此不一定要金八出場。作者的剪裁,使劇情集中于這一些人,通過他們反映出沒寫出來的東西。
至于直接表現(xiàn)黨的領導和覺員的形象,這是文學藝術的極重要的課題,是每一個描寫我們社會主義建設生活的作家所不應該忽視的。這是從總的來說,卻不是說,每一個作品都必須以此為描寫對象。那是不一定的。作者應該站在先進的階級和人民群眾的立場來觀察和反映現(xiàn)實生活,當他的作品涉及黨的領導的時候,他應該正確地寫出黨在沸騰的社會主義建設中的偉大作用;當他的作品不涉及黨的領導的時候,他應該熱情描寫出群眾在勞動中的積極性、主動性,他們對黨的事業(yè)的熱愛和建設社會主義的信心,他們的覺悟以及他們的心情、風貌、性格特點……。我們沒有理由責備他歪曲現(xiàn)實,因為他實在并沒有歪曲,只是描寫的對象不同罷了。生活是一個整體,作者的剪裁,使它的一部分呈現(xiàn)在觀眾面前,只要這個作品所表現(xiàn)的生活,是真實的和可信的,它屬于我國總的社會主義生活的一個部分,那么,通過這個被表現(xiàn)出來的部分,觀眾和讀者就可以從而了解那沒有表現(xiàn)出來的其余的部分,因為這個被表現(xiàn)的生活,與那沒有表現(xiàn)出來的生活,是千絲萬縷地聯(lián)系著的。作家通過文藝作品表現(xiàn)了他明確的政治傾向,僅僅因為他沒有把描寫黨的領導當作他的課題,就去懷疑這個作品的傾向性,顯然是不恰當?shù)摹?/p>
《五朵金花》只是通過一些場面,描寫大躍進中沸騰的生活,間接地表現(xiàn)了黨的領導作用,這當然是可以的。這部片子的樂觀的,甚至詼諧的筆調(diào),描寫了我國人民在大躍進中間歡欣的情緒,創(chuàng)造了一些令人歡喜的喜劇場面,令人歡喜的喜劇性格,象那音樂家和畫家對工農(nóng)群眾的熱情幫忙的態(tài)度,使觀群哈哈大笑之時,不是覺得很可感動的嗎?對知識分子不也是很有教育意義的嗎?象那到處都有一個叫金花的姑娘,在為著社會主義建設而積極勞動,這樣的喜劇情節(jié),不是也十分有意義的嗎?這不是“以一當十”地反映了中國新青年、新婦女的面貌嗎?究竟在以前什么樣子的社會里能夠有象我們社會主義社會里這樣美好的人物,更富于積極意義的生活呢?這樣的喜劇情節(jié)和喜劇的人物,絕不是對生活的歪曲,而正是對社會主義生活的歌頌。
群眾要求文學藝術,從內(nèi)容到形式都要百花齊放,這是有利于文藝的繁榮,有利于群眾的多方面的藝術享受的。喜劇,是群眾所喜聞樂見的主要的文學樣式之一,它需要作家和演員發(fā)揮更大的創(chuàng)造熱情,更大的藝術才能。才能夠從普通生活的基礎上創(chuàng)造出真正的喜劇形象來,使人們看了一次還想看第二次。作家們應該重視那些重大的題材,正面的典型人物的形象,這是不錯的。同時,也要求他們反映生活中多種多樣的問題,創(chuàng)造喜劇的情節(jié),喜劇的人物,不反對作家為了表現(xiàn)大躍進時的革命樂觀主義的情緒,按照藝術創(chuàng)作的特殊要求,編造情節(jié),虛構人物,只要這些故事和人物,有利于宣傳共產(chǎn)主義的思想,有利于頌揚社會主義建設中間英雄的工農(nóng)兵群眾,這又何嘗不是好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