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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上阿里嗎

        2025-08-18 00:00:00王曦
        廣州文藝 2025年8期
        關(guān)鍵詞:葉子乘客

        從葉城縣零公里出發(fā),沿新藏公路向南,穿過柯克牙鄉(xiāng),再走個十來公里,越野車便開進(jìn)了昆侖山。柏油路到此為止,往前,全是未經(jīng)硬化的砂石路。路面坑坑洼洼,車開過,揚起一溜兒長長的土黃色煙塵。白色車身在煙塵里時隱時現(xiàn),像半死不活的魚在渾水里不時泛起的肚皮。

        經(jīng)新藏公路上下阿里地區(qū),通常乘坐長途班車或私人運營的車輛。長途班車一周或十天一趟,私人車輛滿員即走。山高路險,普通轎車上不去,須得越野車,我乘坐的便是一輛豐田陸地巡洋艦。車主兼司機(jī)老王年近五十,在這條路上跑車二十多年,是個老高原了。主要跑葉城、獅泉河、普蘭一線,有時也去日喀則和拉薩。拉散客,也可以包車。我上山下山,常坐他的車。這次一起上山的還有另外三名乘客,兩男一女。兩個小伙子學(xué)生模樣,說是出來旅游的。女乘客二十五六歲,一上車便急切地告訴我們她是上山打工的,姐妹在阿里給她找好了工作。他們都是第一次上高原。

        進(jìn)山不久,越野車開始向達(dá)坂攀爬。公路像條纏繞在山間的飄帶,時而藏身谷底,時而掛在山巔,更多的時候是在山坡上盤旋。我坐后排,頭靠在椅背上,無力地歪向車窗,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我再熟悉不過的萬千大山。女乘客坐副駕駛,嘰嘰喳喳,不停問老王高原上的事。有些問題問得挺傻。老王并不直接回答,總是想方設(shè)法把話題向不正經(jīng)上引。時不時把女乘客逗得大笑。兩人樂在其中。小伙子們則扒著車窗向外看,眼睛放光,嘴張老大,臉上恐懼與喜悅的表情交織反復(fù)??磥磉@一山蠻荒,與一路驚險,給他們帶來了從未有過的震撼。我知道,那是一種瀕臨絕境又峰回路轉(zhuǎn)的奇妙體驗。我第一次踏上這條路時,比他們有過之而無不及。可現(xiàn)在,我只覺得無聊,還有種說不出的失落。

        達(dá)坂一個接一個,才翻過庫地,又開始翻麻扎。越野車?yán)^續(xù)向上爬,爬到達(dá)坂頂上時,老王停車熄火,側(cè)身看著女乘客,咧開嘴,齜著黃牙,笑著對大家說:

        “到頂了,都下車吧,咱們一起‘放個水’。”

        “王哥,這有多高?”女乘客故作天真地問。

        “五千三,剛不是跟你說了,麻扎達(dá)坂尖,陡升五千三。”

        “這么高!怪不得我胸悶,喘不上氣來?!?/p>

        “胸悶是正常的,你包得那么嚴(yán)實,不悶才怪,放出來透透氣就好了?!?/p>

        “風(fēng)這么大,我可不想下車吹風(fēng)?!?/p>

        “這點兒風(fēng)算什么,”老王笑著說,“山上有三多,風(fēng)多兵多小姐多,以后有的你吹,哈哈……”

        女乘客立即漲紅了臉,扭頭看向另一邊。

        下了車,我們四個男人走到車后,站在路邊,背著風(fēng),大咧咧解開褲帶“放水”。女乘客四下看看,走去車前幾米處一塊大石后面,蹲下來方便。來到這原始的高原上,人似乎少了許多顧忌,也變得原始起來。

        放完水,老王和小伙子們湊一起抽煙。我走去一邊,站在崖邊望遠(yuǎn)。天空瓦藍(lán),陽光刺眼,有少許云攏在遠(yuǎn)處的山頂。綿延的褐色群山,像風(fēng)暴中的大海,海浪擠撞著向上翻涌,那些白色浪花,是雪山在陽光下閃耀。除了腳下這條路,天地間再沒有人類的痕跡。達(dá)坂北側(cè),上山的路麻花般扭曲盤結(jié)。向前,西南方,將要走的是一段又長又直的下坡路。那條路從山頂斜插谷底,像軍裝禮服上的綬帶,也像一道敷著土黃色藥面兒的灰色傷疤。置身蒼茫天地間,我覺得自己變渺小了,變得可有可無了,卻又奇怪地感到踏實。我討厭這種踏實。我身上的迷彩服,是這荒野里僅有的一點兒綠。

        再次上路,老王照舊講那些老掉牙的葷段子,女乘客也照舊很識趣地笑個不停,并恰逢其時地抬手,嬌嗔著不輕不重地打一下老王的胳膊。

        下了達(dá)坂,山勢變得平緩,山坡上飄浮著一層淺淺的青黃色,其間有如線的羊道交錯縱橫。轉(zhuǎn)過一個急彎,越野車開進(jìn)一片開闊的谷地,這便是麻扎了。

        細(xì)長的葉爾羌河從山谷穿過。秋天即將過去,冰雪不再消融,河流進(jìn)入枯水期。葉爾羌河越發(fā)纖瘦,水卻流得更急了,像條受驚的青蛇,倉皇竄入山里。河床裸露,鋪滿圓滾滾的白色鵝卵石,如同扣著一個個頭蓋骨。河邊,山腳下,是麻扎兵站和養(yǎng)護(hù)段的營院。院墻上的黃色涂料被山風(fēng)剝蝕殆盡,斑駁陳舊,很有年代感。向前,沿著公路,有一排用煤渣磚和石棉瓦搭起的矮屋,開了幾家飯館、商店和修車鋪。屋頂煙囪冒出細(xì)細(xì)白煙,煙柱直插天空,消逝于無際的藍(lán)。

        一個小姑娘坐在一間矮屋前,見我們的車開過來,立即起身招手。她穿著明黃色短款羽絨服,鼓鼓囊囊的,使本就粗短的身材顯得更加臃腫。越野車在她身前停下,老王讓大家下車吃飯。

        小姑娘幫著拉開車門,探頭把我們看個遍,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她熱情地喊:“到我家吃吧,我家是正宗川菜,大盤的,開胃又實惠。”邊說邊拉開鐵皮門迎我們進(jìn)飯館。

        我用余光打量她,確認(rèn)是個新面孔。

        店門上方掛一塊三合板招牌,上面手寫了四個歪歪扭扭的紅色大字:四川飯店。以往路過麻扎,我常在這里吃飯。都是些家常菜,泡菜挺不錯,清脆爽口。

        名字叫飯店,其實是個小飯館。兩間房,前廳后廚,擺了兩列六張簡易的折疊餐桌,靠墻立一個貨架,擺了些紅牛和昆侖大曲,正中一個大黑鐵爐子,爐子上坐個黑水壺。水開了,咝咝冒著白汽。還沒到飯點,店里沒客人。老板兼廚師老劉坐在爐邊抽煙,漠然地看著時明時暗的爐火。老劉五十來歲,個子不高,挺瘦,胡子頭發(fā)是卷的,鼻梁高挺,眉目間頗有些民族同志的風(fēng)采,因而得了個外號:買買提劉。他在麻扎開了十幾年飯館,一手大盤雞皮帶面馳名新藏公路,味道很正宗,麻扎排第一。據(jù)說他就是靠著這個小飯館給兒子在烏魯木齊全款買了一套房。

        老王和女乘客坐一桌,兩個小伙子一桌。我徑自走到最里邊那張桌邊坐下。小姑娘端茶倒水,吆喝著點菜,臉上始終堆著笑,熱情得有點兒過了頭。她最后來到我跟前,往玻璃茶杯里倒點兒水,涮涮,倒掉,掰一塊磚茶放進(jìn)去,添半杯水,轉(zhuǎn)轉(zhuǎn),再小心地倒掉水,然后加滿熱水,推到我面前。這是老王他們沒有的待遇。

        我要了一碗雞蛋面。

        “班長,你是去山上嗎?”小姑娘問。

        我愣了一下,說:“嗯,上山?!?/p>

        “怎么現(xiàn)在才上去?這都快十一月了,達(dá)坂上都下雪了,我姐說會凍死人的。她現(xiàn)在就在山上。她是三月五號上去的。”

        我看一眼小姑娘,扯出秋衣袖口,擦了擦眼鏡,低頭沒說話。

        “你要上阿里嗎?”她繼續(xù)問。

        “獅泉河?!?/p>

        “真的嗎?”小姑娘又驚又喜,“班長,你是在獅泉河鎮(zhèn)當(dāng)兵嗎?”

        “葉子!”后廚傳來老劉的喊聲。

        “唉,來了!喊啥喊,一天天就知道喊!”

        這個叫葉子的小姑娘嘟囔著走了。

        老王那桌不知在說什么,兩人笑個不停。我扭頭看向墻壁。墻面刷了白涂料,上面寫滿過往客人的留言,紅字藍(lán)字黑字,密密麻麻,龍飛鳳舞。一眼掃過去:

        你好嗎?我很好——楚一禾

        因為山在那里——行者無疆

        班公湖里撒過尿,死人溝里睡過覺,劉云徒步環(huán)游中國

        親愛的,這些雪山就那么值得你留戀嗎——小雨

        河北李剛到此一游

        ……

        每條留言都是一個故事吧。有那么多故事。我沒找到自己的留言,也許是被覆蓋了,也許是墻重新刷過了。

        我第一次上高原,是五年前。那時我從軍校畢業(yè),分配到阿里,跟著拉給養(yǎng)的卡車就上了高原。這條路顛簸異常,人在車廂里顛來顛去,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同行的老班長告訴我,這叫飄大廂。倒是挺形象。到麻扎時,我已吐光了所有能吐的東西,頭昏腦漲,不辨東西,但年輕人的豪情壯志卻絲毫未減,提筆在這面墻上寫下留言:我來,我看見,我征服!那時的我,怎么也不會想到,被征服的反而是我自己吧。

        山,是無法被征服的。

        五年來,我變黑了,變結(jié)實了,也變得寡言少語了。朋友們說我很沉穩(wěn),跟我說話時,我都要頓兩三秒才回答。其實他們誤會了,我不是沉穩(wěn),是遲鈍。單位駐地在海拔近五千米的無人區(qū),平時在位的也就六七個人?;蛟S是高寒缺氧讓我的大腦反應(yīng)慢了,也或許是長期處在閉塞的環(huán)境讓我的交流能力退化了,到了山下,跟朋友們聊天兒時,我明明看到他們的嘴在開開合合,可聲音卻像是從很遙遠(yuǎn)的地方傳過來的。那種感覺,就像浸泡在水中。這次休假下山前,領(lǐng)導(dǎo)交給我一項艱巨的任務(wù),必須解決個人問題!其實,爹娘也早就張羅這個事了。我一到家,立即被拉去相親。我見了一個又一個姑娘,結(jié)果都沒成。原因很多,主要在我。比如有個姑娘挺聊得來,但一聽說我當(dāng)兵的部隊在外地,在遙遠(yuǎn)的高原上,便遺憾地表示她很尊敬軍人,特別是高原軍人,她也很樂意跟我做朋友,但是談戀愛,乃至結(jié)婚,還是算了,她對自己沒信心,最后給我發(fā)張好人卡,衷心祝我幸福。還有就是我不會說話,不知道該跟別人聊什么。我說高原說雪山,有的姑娘說房子說工作;我說房子說工作,又有的姑娘說詩和遠(yuǎn)方。我屢戰(zhàn)屢敗,敗到最后便不想再戰(zhàn)了。

        一個月假期,我大部分時間都窩在家里。爹娘起初很開心,后來便很焦慮,便攆我出門去玩。我能去哪里呢?同學(xué)、朋友都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誰也不能總是抽出時間陪我。我一個人逛街,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吃火鍋……不管走到哪里,我都覺得不自在,覺得路人都在看我。我疑心自己衣服穿得不對,或者臉上沾了什么東西。于是只要碰到個能照出人影的玻璃,我都會偷偷照一下。每次我都找不出任何問題,可下一次,仍要偷偷照。終于,我明白了,的確是我出了問題,我跟自己生長的城市格格不入了。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逃走。

        今天早上,當(dāng)我換上迷彩服,進(jìn)入昆侖山,一種熟悉的感覺在體內(nèi)復(fù)蘇,膨脹,很快占領(lǐng)整個身體,所有的不自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迷彩綠成了我的保護(hù)色,讓我安心,讓我踏實。高原給了我歸屬感。當(dāng)我意識到這點時,不禁感到難過。

        我該不會變成這山里的一塊石頭了吧?

        不知什么時候,兩個小伙子坐到了老王和女乘客那桌,四個人聊得熱火朝天。

        很快,葉子給我端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面。在新藏公路上,能吃到一碗有湯有水熱乎乎的面條,是件很幸福的事。她拉過凳子,坐到我對面。我提醒她我要吃飯了。

        “沒事,你吃你的,不用管我?!比~子把凳子稍稍向后拉開一點兒。

        “班長你是從葉城上山的嗎?”她問。

        我掰開方便筷,沒回答。

        “葉城現(xiàn)在冷不冷?”葉子繼續(xù)問。話音剛落,又被老劉叫去后廚。

        雞蛋面清湯寡水,漂著幾片翠綠的蔥花和幾滴散開的香油花。蔥花和油花晃動著,我在晃動的湯水上看到了娘的臉。

        娘放下碗說,不是還有八天假期嗎?怎么這就走?我低頭扶一下眼鏡,從鏡片上方,我看到娘停在半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一粒粘在筷子尖上的米抖落在桌上。我把臉埋進(jìn)碗里,說部隊有任務(wù),必須回。娘怔了一下,不再說什么,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飯,又扒了一大口飯。我看到娘枯瘦的右手倒握著筷子,伸出食指,把那粒掉在桌上的米按住,放進(jìn)嘴里。娘手背上的血管高高隆起,像突出地面的樹根。我又一次騙了娘。部隊沒有召回我,是我自己要求提前歸隊的。我頭也不抬,不停地夾菜往嘴里塞,把兩個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像一邊含了一個乒乓球。我吃得很帶勁,仿佛我真的很餓,仿佛我只要把胃填滿、填實,愧疚與自責(zé)便再也沒有生長的空間。這是我能做的讓娘開心的為數(shù)不多的事。

        那天我吃了很多飯,也吃了很多菜,那些飯菜直到現(xiàn)在還堵在我胃里,像塊無法消化的石頭。假期里我似乎胖了,原本寬松的迷彩服,現(xiàn)在竟勒得我難受,我解開扣子,把拉鏈拉下來一些。喉頭卻依然發(fā)緊,嘴里的面條嚼半天也咽不下去。

        另一桌菜上齊了,女乘客叫我過去一起吃,我說我吃完了。

        女乘客說:“解放軍吃飯就是快?!?/p>

        老王接嘴道:“吃飯可以快,別的可不能快?!?/p>

        葉子給我茶杯里續(xù)上熱水,又坐到我對面,說:“我家就在葉城,爸媽都在,我家在葉城給人家種地,種核桃,也種菜,我姐在阿里給人家賣菜,她就在獅泉河,跟你同一個地方,她是三月五號上去的,我倆一起上的山,你去過橋頭……”

        “有蒜嗎?”我打斷她。

        “有蒜,也有土豆白菜葫蘆瓜,什么菜都有,都是從葉城拉上去的,一卡車一卡車往上拉,拉那么多菜還是吃不起,我姐說山上菜可貴了,比肉還貴,她都舍不得吃。”

        “你這兒有蒜嗎?給我拿幾瓣。”

        “哦,有呢。”

        葉子拿來一頭蒜,掰開,揀兩瓣大的,正要剝皮時,我說我自己來。

        她繼續(xù)說道:“你怎么現(xiàn)在才上山,達(dá)坂上都下雪了,會凍死人的。你聽說沒,就上星期四,甜水海那邊下大雪,有個徒步的就給凍死了,太可憐了……”

        “小美女,要不你跟我們走吧,跟兵哥哥一起上山,去阿里?!迸丝痛蛉さ?。

        葉子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就著蒜,又勉強吃了兩口面,便再也吃不下了。于是端起茶杯,一口喝光,掏出十五塊錢塞給葉子,起身匆匆走出飯店。

        葉子快步跟出來。我回頭看看她,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屋外陽光正好,天空深遠(yuǎn),山谷豁然。葉爾羌河清脆的水聲,讓這片山谷顯得更加寂靜。

        葉子看我一眼,想說什么又沒說,默默低下頭,腳下來回搓著一塊小石子。她突然變得扭捏起來,與先前那個熱情啰唆的她判若兩人。似是內(nèi)心掙扎一番后,她抬頭看著我,目光里流露出藏不住的羞怯,顫抖著輕聲問:“那個,班長你能給我照張照片嗎?”

        “我沒有相機(jī)?!蔽液芨纱嗟鼗卮?。

        “哦,手機(jī),用手機(jī)照也行,你的手機(jī)能照相嗎?”

        我有些不耐煩,但還是掏出了手機(jī)。軍裝穿在身上,很多事情便不能拒絕。葉子慌忙調(diào)整身姿,她還沒站好,我就照完了。

        葉子過來看看,失望地問:“能不能再照一張,這張不行,臉拍得不行。”

        我說:“臉挺清楚的?!?/p>

        葉子說:“就是太清楚了,所以不行?!?/p>

        葉子左右看看,思量再三后走到葉爾羌河邊。河邊有塊平整的大板石,很厚,上面放著一大盆浸泡的臟衣服。她把衣盆搬去一邊,回來站在石頭上。右腳在前,左腳在后,稍稍分開,身體向左半側(cè),頭也向左偏,只露出右半邊臉,然后使勁扯了扯上衣下擺,理理蓬起的頭發(fā),昂起圓滾滾的腦袋,眼瞪大,嘴抿緊,挺胸收腹提臀,腳跟踮起,身子使勁向上拔。

        “手,”我說,“手別插兜,拿出來。”

        葉子猶豫了一下,把手拿出來,快速背到背后。

        我后退一步,半蹲著,調(diào)整到合適的角度,拍了照片。葉子看著照片,笑了。

        照片上,陽光從葉子頭頂斜上方灑下來,讓她的臉部有些發(fā)暗,卻多了幾分硬度與層次感,看上去很堅定,很有力量。在遠(yuǎn)處山巒的映襯下,她顯得很高大,腳踏實地地站在石頭上,有種課本上女英雄的氣概。她身后,葉爾羌河銀光閃閃。

        “怎么把照片傳給你?”我問。

        葉子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我不要。”見我一臉不解,她小聲說:“班長,到了獅泉河,能不能麻煩你去找一下我姐,把我的照片給她看看?”

        哦,原來是這樣!

        我問葉子她姐手機(jī)號碼是多少,現(xiàn)在就可以把照片發(fā)過去。葉子的眼睛黯淡下來,說她姐沒手機(jī),平時聯(lián)系都是姐姐用公用電話打到麻扎養(yǎng)護(hù)段,然后掛掉,等養(yǎng)護(hù)段的人把她叫過去,姐姐再打過來。她已經(jīng)有十一天沒接到姐姐的電話了。

        “我姐每星期都打電話的。”葉子小聲說。

        我心里涌起一種復(fù)雜的情感,又看了看照片上被葉子刻意隱藏起來的左臉和手,突然感到一陣深深的哀傷。

        我說:“好,我一到獅泉河就去找你姐,一見到她就讓她給你打電話?!?/p>

        葉子笑了,整個山谷都明朗起來。葉子說:“我姐叫枝子,李金枝,她在獅泉河橋頭的新鮮蔬菜店賣菜,就在橋頭,離長途汽車站特別近?!?/p>

        這時我才注意到,原來葉子的聲音是這樣的纖細(xì)干凈,給人一種童稚的純真感。

        葉子臉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黑,一看就是上高原時間還不長,新近才曬出來的,過上一兩年,這層黑就會變得濃郁,就會長進(jìn)肉里。兩腮透著紫紅,左腮生了凍瘡,裂開一道約一厘米長的口子,淡黃色的膿水滲出來,像一滴渾濁的眼淚。我感到奇怪,還沒入冬,怎么就生了凍瘡呢?葉子的眼睛不大,目光里還留有尚未褪盡的稚氣。紫黑色的嘴唇裂開口子,下嘴唇有點兒厚,稍向外翻,有片死皮高高翹起,像蜻蜓的翅膀。羽絨服皺皺巴巴,胳膊上套著滿是油污的藍(lán)色袖套。手上戴一副綠色露指毛線手套,露在外面的指節(jié)紅腫,裂著口子。手套是手工織的,松一針緊一針,右手拇指處的鎖邊開了線,線頭耷拉下來,像秋后經(jīng)霜的草,有種無力的傷感。脖子上掛一顆天珠,大概是經(jīng)常把玩,穿珠子的細(xì)紅繩已經(jīng)烏黑油膩。

        我問葉子多大年齡,葉子說十八。我不信。葉子說過了年十八,虛歲。又說她姐二十,叫枝子。

        我說:“我記著呢,你姐叫李金枝,在獅泉河鎮(zhèn)橋頭的新鮮蔬菜店賣菜,你放心,一下車我就去找她。”

        葉子說:“就在橋頭,我姐說很好找。那些司機(jī)都不是什么好人,吃飯不給錢,還凈騙人,明明就在橋頭,怎么可能找不到。”

        葉子把衣盆搬回原處,使勁摁了摁盆里的衣服,又搬過一塊西瓜那么大的鵝卵石壓在上面。

        “你就在河里洗衣服嗎?”我問。

        “是啊,洗衣服洗菜,刷盤子洗碗,都用河里的水。這水是雪山上流下來的,可干凈了,就是不能直接喝,太涼了?!?/p>

        “怎么不兌上熱水洗?”

        “太浪費了,也不能老是燒爐子,焦炭太貴了。我姐說山上更貴,根本燒不起。對了,你能不能再替我給我姐捎個話,就說要是太晚了,就不要下山了,路上雪大?!?/p>

        她的聲音很輕很清澈,像是隨著葉爾羌河從遙遠(yuǎn)的雪山上流下來的一樣。

        我說:“好,我跟她說要是晚了就不要下來了?!?/p>

        葉子說:“你再跟她說,狗皮護(hù)膝要是買不到就不要買了,我的膝蓋已經(jīng)好了,不怕冷了。”

        我說:“好,我跟她說你的腿已經(jīng)好了?!?/p>

        葉子說:“你再跟她說不能一點兒菜都不吃,不然指甲蓋會凹進(jìn)去?!?/p>

        我說:“好,我跟她說要多吃菜。”

        葉子說:“你跟她說我很想她?!?/p>

        葉子的頭更低了,聲音更輕了。

        我說:“好,我跟她說,枝子,葉子說她很想你?!?/p>

        “算了算了,”葉子快速搖頭擺手,“這句還是不要說了,你就跟她說,我很好。”

        我說:“好,我就說,枝子你放心,葉子她很好!”

        葉子感激地看著我。她的眼睛明晃晃的,像陽光在河面流動。

        陽光又白又亮,罩著葉子,把她照得很真實。明黃色羽絨服反射出暖融融的光。她低頭不再說話。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我覺得身上的迷彩服在一點點變熱、變沉。

        飯店里,老劉又在喊葉子。她抬頭看著我。我也看著她,鄭重地說:“回去吧,你的話和照片,我保證帶給你姐?!比~子用力說了聲謝謝,轉(zhuǎn)身回屋了。我看著那扇鐵皮門打開又關(guān)上,突然感到胃里空蕩蕩的。

        麻扎籠罩在一片巨大的寂靜中。河對岸,山巒層疊,有座挺拔的山峰探出來,高且瘦,峰頂披著一層薄薄的雪。陽光下,暗褐色的山峰跟雪形成強烈對比,更加凸顯出它一副遺世獨立的清癯姿態(tài)。這樣的山,大概從來沒讓人登頂過吧。河的這邊,山坡上突兀著大片巨石,暗褐色的石頭似在烈火中烤煉過,刀劈斧鑿,千姿百態(tài),像在訴說無言的憤怒。石縫間有不知名的矮草頑強地貼地生長。黃灰色的新藏公路一路向南,通向雪山腳下。此時路上沒有車,也沒有人??諝饫飶浡裼臀丁m土味、尿臊味和炒菜的油煙味。一只沒有尾巴的黑狗在垃圾堆里刨食,另一只黑狗抬起后腿,在停在四川飯店門旁的橙色卡車的輪胎上撒了一泡尿。

        天空飛過一只黑頸鶴。

        葉爾羌河淡青色的河水撞在鵝卵石上,濺起破碎的羊脂玉般的水花。我走到河邊,蹲下來,把手浸在水里。寒意瞬間徹骨。我沒動,任冰水如刀刮過,不一會兒,竟有一種微微的溫暖從指間傳來。

        老王他們從四川飯店走了出來,一個個喜笑顏開、滿面油光。女乘客脫掉羽絨服丟給小伙子,上身只穿薄薄的緊身毛衣,站到葉爾羌河邊,揮舞粉紅絲巾,擺出各種妖嬈姿勢,指揮老王給她拍照。絲巾時而在風(fēng)中飄,時而纏繞在她豐腴的身體上,引得兩個小伙子眼睛發(fā)直。已是十月中旬,大雪很快封山,山上的工程都要停工,人也差不多全下山了,這個時候能有什么工作給這個女乘客干呢?該不會又是個“失足婦女”吧?高原上,有很多從事那種營生的女人。

        我們回到車上。女乘客一上車便扭頭沖我開玩笑:“兵哥哥,人家小姑娘不會是看上你了吧?!?/p>

        “別瞎說!你知道什么!”我正色道。

        女乘客討了個沒趣,但完全沒感到尷尬,轉(zhuǎn)而跟那兩個小伙子說笑起來。僅僅一頓飯的工夫,他們已經(jīng)混得很熟,說起話來沒有任何顧忌。也許我對她的懷疑并不是偏見。

        黑卡子達(dá)坂、奇臺達(dá)坂、大紅柳灘、死人溝、甜水?!矣X得這條路前所未有地漫長。

        第二天傍晚,我們終于到了獅泉河鎮(zhèn),一下車我便跑去橋頭。橋頭有一家藏地工藝品店、一家藏藥店、一家小商店、一家快捷賓館、一家打藏銀飾的、一家打馕的、一家有剪刀的理發(fā)店、兩家沒剪刀的“理發(fā)店”。

        橋頭沒有新鮮蔬菜店。

        我不死心,折回去,細(xì)細(xì)再找一遍。我看到高原姐妹“理發(fā)店”亮起粉紅的燈光,看到阿布拉的馕坑里冒出白色的煙,看到女乘客和那兩個小伙子在雪域賓館辦理入住,看到川藏超市里有人在斗地主,看到格?;üに嚻返昀镆幻娙嗽诟习迥镉憙r還價。

        我沒有看到蔬菜店。

        我站在橋上,很是悵然。黃昏的天空遼遠(yuǎn)開闊,沒有一絲云,雪山默默立在遠(yuǎn)方,閃耀著最后的金光,濱河路上三三兩兩地亮起粉紅粉黃的燈。橋下,獅泉河水寂靜無聲,帶著雪山的沉默向著山下緩緩流去。

        冷風(fēng)將我吹個透。我裹緊單薄的迷彩服,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從心底向四肢蔓延。這時,我想起來了,在鎮(zhèn)南,河的上游,有座新建成的橋,那里的橋頭肯定有一家新鮮蔬菜店。

        那座橋有點兒遠(yuǎn),我不想去找了。

        責(zé)任編輯:梁智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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