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15-0007-04
古典小說《西游記》以其宏闊的想象與深邃的意涵,持續(xù)激發(fā)著文學鑒賞者的濃厚興趣,其閱讀價值的生成機制值得深度探究。本文立足于交叉分析的方法論視域,旨在超越對單一文本要素的靜態(tài)解讀,聚焦于《西游記》內(nèi)部結構、人物、文化、象征及闡釋美學等多個維度之間存在的復雜互動與相互作用。通過對這些關鍵元素彼此滲透、相互形塑過程的審視,力圖揭示該文本獨特藝術魅力與深層閱讀價值得以構筑的內(nèi)在邏輯與復雜形態(tài),以期提供一個更具整體性與動態(tài)性的鑒賞路徑[。
一、結構肌理與人物檀變的多維交叉審視
古典敘事巨構《西游記》的閱讀魅力,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其結構設計與人物塑造之間形成的復雜而精妙的互動關系。文本內(nèi)部多重元素的交叉運作,不僅構筑了獨特的審美空間,亦為閱讀主體提供了持續(xù)探尋與深度闡釋的豐厚土壤。對敘事框架與單元情節(jié)的耦合機制,以及核心人物原型意涵與心性成長軌跡的交疊映現(xiàn)進行審視,有助于揭示其結構肌理與人物嬗變相互作用所生成的深刻閱讀價值[2]。
1.敘事宏構與單元歷險的耦合
《西游記》的敘事推進呈現(xiàn)出一種顯著的復合形態(tài):一條貫穿始終的線性“取經(jīng)”主軸,明確賦予了整個行旅以終極目標與方向指引;與此同時,一系列相對獨立的“九九八十一難”則構成了豐富多變的單元式歷險模塊。這兩種敘事模式并非簡單并置,而是形成了有機的耦合與動態(tài)的交叉互動。線性主軸提供了宏大敘事的縱深感與時間的連續(xù)性,維系著讀者對于終極目標實現(xiàn)的期待視野,確保了分散的單元歷險不至于淪為彼此割裂的散漫綴合,賦予了每一次磨難以內(nèi)在的邏輯關聯(lián)與累積的意義分量。
模塊化的降妖單元則極大地豐富了敘事的橫向拓展與情節(jié)的波瀾起伏。每一難都構成一個相對完整的故事場域,集中展現(xiàn)了特定的地域風貌、奇異妖魔與獨特困境,使得敘事肌理呈現(xiàn)出斑斕多姿的樣貌。這種單元化的歷險設計,與線性的取經(jīng)進程形成了富有張力的結構關系。一方面,單元歷險不斷延宕、阻礙著線性目標的達成,制造出懸念迭起的敘事效果,持續(xù)調動著讀者的興趣;另一方面,每一次單元歷險的成功克服,又都標志著向終極目標的實質性邁進,強化了線性敘事的推進力量。這種宏構與單元的交叉互動,巧妙地調控著閱讀節(jié)奏,時而緊張激烈,時而舒緩過渡,形成了張弛有度的韻律感。更重要的是,這種結構安排促進了核心主題的復沓與深化。諸如正邪較量、心性修持、內(nèi)外魔障、團隊協(xié)作等母題,在不同的單元情境中反復上演,每一次的呈現(xiàn)雖各有側重與變奏,卻共同指向并不斷豐富著取經(jīng)之旅的內(nèi)在意涵,使得文本的主題表達呈現(xiàn)出螺旋上升的深度與厚度,極大地提升了閱讀的闡釋空間與思想價值[3]。
2.原型意蘊與心性嬗變的映現(xiàn)
《西游記》人物塑造的卓越成就,體現(xiàn)為其并非靜止的符號,而是動態(tài)演化的生命體,其閱讀價值尤其顯現(xiàn)在核心人物原型特質與個體心性成長歷程的復雜交叉之中。以孫悟空為例,其形象的豐滿度與深刻性,正在于其多重身份指稱:從“石猴”“美猴王”到“齊天大圣”“孫行者”,最終至“斗戰(zhàn)勝佛”,所標記的原型意蘊與貫穿取經(jīng)全程的心性嬗變過程的相互映現(xiàn)。其“石猴”出身,蘊含著天然、本真、不受束縛的生命原力;“齊天大圣”則代表著個體力量的極度張揚與對既定秩序的挑戰(zhàn),帶有濃厚的叛逆者與英雄原型色彩。
然而,這些原型特質并非一成不變。在漫長的西行途中,悟空歷經(jīng)具體的歷險情境與磨難考驗,其原型象征與個體心性成長軌跡發(fā)生了深刻的交織。其與生俱來的強大能力(原型賦予)在降妖伏魔中得以施展,但同樣源于桀驁不馴、爭強好勝的本性,卻屢次引發(fā)團隊矛盾,阻礙取經(jīng)進程。緊箍咒的外在約束、唐僧的言傳身教,以及在具體困境中對智慧、協(xié)作、慈悲的體認,共同構成了他心性轉變的內(nèi)在動因與外在條件。在諸如“三打白骨精”等關鍵情節(jié)場景中,讀者可以清晰地看到其原型沖動(火眼金晴辨識妖魔的本能)與后天習得的紀律、對師父的忠誠乃至對眾生疾苦的初步關懷之間的復雜交織與沖突調和。這種原型力量與個體成長的交叉呈現(xiàn),使得悟空的形象超越了單一的類型化標簽,展現(xiàn)出成長的弧光與人性的深度。從“石猴”到“斗戰(zhàn)勝佛”的多重身份更迭,不僅是外部功業(yè)成就的具象化表征,更深刻象征著其內(nèi)在心性從蒙昧不羈走向自我覺醒、從肆意張揚臻于圓融澄明的蛻變歷程。這種映現(xiàn)過程賦予了人物豐富的闡釋維度,使得閱讀不再是簡單的情節(jié)追蹤,而成為對生命成長、力量馴化與精神升華可能性的深度體察,構成了文本不可忽視的核心閱讀價值。
二、文化符碼與象征意指的深度交叉解讀
《西游記》文本深層蘊藏的閱讀價值,彰顯于其內(nèi)部多元文化符碼與象征意指體系的繁復交叉與深度互動中。其敘事世界并非單一文化邏輯的線性延展,而是多種思想源流、信仰形態(tài)與象征實踐交織融匯的復合體。探析這些文化符碼的并置方式及其生成的象征意指網(wǎng)絡,對于理解文本的內(nèi)在張力、多層意蘊及其恒久魅力,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4]
1.智慧傳承與俗世信仰的融匯
《西游記》的敘事肌理中,清晰可見多種文化基因的雜糅并蓄。其中,對于生命本源的探尋、內(nèi)在精神力量的修煉以及超越世俗困擾的智慧追求,構成了文本重要的思想脈絡。這些源自古老智慧傳承的理念,往往通過人物的言行、神通的展現(xiàn)乃至特定場域的設定而得以具象化。同時,文本亦廣泛吸納了流傳于民間的俗世信仰元素,涵蓋了對天地神祇的敬畏、對命運禍福的現(xiàn)實關切,以及各類趨吉避兇的習俗觀念。這些元素深植于故事發(fā)生的社會土壤,體現(xiàn)了普通民眾的日常經(jīng)驗與精神寄托。
此二者的交叉并非簡單地拼貼,而是一種深刻的互滲與轉化。高深的哲理思辨往往被巧妙地融人生動活潑的故事情節(jié)與人物互動之中,使得抽象的智慧原則獲得了具象化的表達載體。例如,有關心性修持、破除執(zhí)念的理念,常借由主人公降伏心猿意馬的過程得以隱喻性地呈現(xiàn)。反之,充滿煙火氣的民間俗信,有時亦被提升至具有普遍象征意義的高度,參與構建文本獨特的宇宙圖景與價值圭桌。這種將精深智慧與通俗信仰置于同一敘事框架內(nèi)的交叉處理,避免了文本完全導向玄虛空談或徹底沉溺于怪力亂神。它創(chuàng)造了一個既能引發(fā)形而上思考,又緊密聯(lián)系現(xiàn)實人情世故的獨特文本世界。正是這種源自不同文化層面的元素交叉,共同塑造了《西游記》包容萬象、亦莊亦諧的文化底色,并由此生成了多棱鏡式的閱讀意趣,充許不同認知背景與閱讀訴求的主體,均能從中發(fā)掘出契合自身的意義與趣味,極大地拓展了文本的闡釋空間,提升了文體的接受廣度。
2.寓言機杼與奇幻行旅的交織
《西游記》的奇幻行旅不僅是一連串驚心動魄的外部冒險,更是一場精心編織的內(nèi)在寓言。文本巧妙地運用寓言性機杼,將諸多磨難、地域乃至遭遇的特殊群體,賦予了超越字面意義的象征符碼功能。這些符碼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深度嵌人情節(jié)的自然推演之中,與取經(jīng)團隊的行動選擇、心路歷程發(fā)生著動態(tài)的交叉運作。西行途中的每一個關隘、每一重考驗,都是推動敘事向前發(fā)展的關鍵節(jié)點,也濃縮了對某種人性弱點、社會現(xiàn)象或生命困境的象征性觀照。
這種寓言機杼與奇幻行旅的交織,使得閱讀體驗呈現(xiàn)出顯著的雙重維度。一方面,讀者被引人入勝的奇幻情節(jié)所吸引,追隨主人公的腳步,經(jīng)歷種種險境,獲得純粹的敘事快感。另一方面,文本不斷通過象征符碼的設置,引導讀者進行更深層次的思考。那些看似荒誕不經(jīng)的地域設定或異類族群,可能折射出現(xiàn)實世界中某些難以直言的權力結構、文化沖突或生存狀態(tài)的鏡像。磨難本身,則超越了單純的物理障礙,化身為對意志、智慧、定力乃至團隊協(xié)作精神的隱喻式考驗。這種交叉運作,使得《西游記》的敘事不僅具備了引人入勝的“奇”,更擁有了發(fā)人深省的“思”。它構建了一個獨特的思辨場域,讓讀者在享受奇幻敘事的同時,得以對現(xiàn)實世界與人類自身進行多角度的審視與反思。正是這種寓言性與敘事性、象征意指與情節(jié)驅動的緊密交織,構成了《西游記》作為一部偉大作品所特有的、兼具現(xiàn)實觀照功能與普遍思辨價值的雙重閱讀意義[5]
三、文本闡釋與美學傳承的復合交叉生成
《西游記》作為一部流傳廣遠、意蘊豐厚的古典文學巨著,其閱讀價值不僅體現(xiàn)在宏大的敘事結構與鮮活的人物塑造,更深嵌于文本闡釋的多元可能與美學基因的代際傳承之中。文本內(nèi)部多重聲音、視角及語言風格的交織互動,與多種文體元素的融匯并存,共同構筑了一個復雜而開放的闡釋場域,驅動著受眾進行深度認知加工,并形成了其獨特的美學風貌與持久的文化影響力。對這種闡釋與傳承的復合交叉生成機制進行探析,是揭示《西游記》恒久閱讀魅力的關鍵路徑
1.文本復調與受眾認知的互動
《西游記》的敘事藝術并非單一音軌的線性播放,而是呈現(xiàn)出顯著的復調特征,多種敘事元素交叉作用,共同編織出引導受眾進行復雜認知活動的網(wǎng)絡。敘事聲音的運用便極具變化性。時而展現(xiàn)為近乎全知的宏觀掌控,洞悉人物內(nèi)心與未來走向;時而轉化為帶有明確評判傾向的旁白,直接介入對事件或人物的道德倫理評議;亦有模擬書中人物口吻或融入民間說書人腔調的時刻,使敘述距離不斷調整,聲音來源呈現(xiàn)出多元駁雜的面貌。這種聲音的復數(shù)性,打破了單一權威視點的壟斷,為讀者留下了辨識、比較乃至質疑敘述者的空間。
與之相伴的是視角轉換的靈活性。敘事焦點可在取經(jīng)團隊內(nèi)部不同成員間切換,也可跳脫出來,聚焦于妖魔的巢穴、天庭的議事,甚至短暫依附于某個次要過場人物。這種視角的游移與交叉,豐富了情節(jié)的呈現(xiàn)層次,避免了單一視角的認知局限。更重要的是,它要求讀者不斷調整自身的認知方位,整合來自不同觀察點的信息碎片,拼湊出對事件全貌與人物動機更為立體全面的理解。受眾需主動參與到視角的辨認與意義的整合過程中,其認知活動因而被有效激活。
語言風格的多樣性更是文本復調的重要構成。莊重典雅的駢偶韻文與鮮活潑辣的口語白話并存,史詩般的恢宏敘事與插科打琿的戲謔調侃交織,嚴肅的求索主題中貫穿著大量俚俗甚至粗的表達。這種語言風格的顯著差異與頻繁交叉,一方面極大地增強了文本的表現(xiàn)力與審美張力,滿足不同場景、不同人物的刻畫需求;另一方面,也對讀者的感受力與闡釋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讀者需要在雅與俗、莊與諧的交叉地帶進行意義的辨別與協(xié)商,體味其間可能存在的反諷、戲仿或深層寓意。這種由敘事聲音、視角轉換、語言風格等多種因素交叉構成的復調性,共同作用于受眾的認知系統(tǒng),促使閱讀活動超越簡單的信息接收。在這個過程中,閱讀者不僅是在理解故事,更是在進行一項復雜的認知實踐:其一,涵養(yǎng)了辨析多元信息來源、評估敘事可靠性的批判性思維能力;其二,提升了在復雜語境中進行意義協(xié)商與深度闡釋的語用解讀素養(yǎng);其三,提升了對敘事藝術復雜性與文學語言豐富性的審美感受力。正是這種互動,極大地深化了對文本內(nèi)在復雜性的閱讀研習,構成了《西游記》閱讀價值中關乎認知啟迪與智性提升的重要維度[7]。
2.文體風華與文化蘊藉的傳承
《西游記》的獨特魅力,在很大程度上源自其對多種文學體裁與文化元素的創(chuàng)造性融匯與交叉運用,從而形成了一種難以被單一文體概念所完全框定的復合型美學風貌。其主體框架無疑屬于神魔小說的范疇,構建了一個人、神、妖共存的奇幻世界,充滿了超自然的想象與驚心動魄的法力較量。然而,在其肌理深處,又清晰可見志怪傳統(tǒng)的印記,諸多妖魔的形象來源、異域空間的描繪,都帶有濃厚的搜奇紀異色彩,滿足了讀者對未知世界的好奇心與探尋欲。
與此同時,滑稽與詼諧的元素在西游記里面也可以經(jīng)常看見,豬八戒的插科打琿、孫悟空的機智戲謔,乃至部分妖魔的愚蠢可笑,都使得這部充滿艱險的歷程洋溢著樂觀戲謔的基調,構成了獨特的喜劇性特征。這種幽默并非簡單的點綴,而是深刻地滲透到敘事結構與人物塑造之中,形成了莊諧并舉、寓教于樂(此處的“教”指普遍的人世道理或處世智慧,非狹義教育)的獨特風格。此外,文本中大量韻文的運用、回目設置的對稱與提示性、情節(jié)單元的相對獨立性,以及部分敘述口吻,亦能看到宋元話本、說唱文學等民間口傳文藝形式的深刻影響。這些來自不同源頭、具有不同審美特性的文體元素,在《西游記》中并非簡單拼湊,而是經(jīng)過了有機的化合與重塑。神魔的奇幻想象被日常生活的邏輯與世俗情態(tài)所“降溫”,志怪的詭異氛圍常被滑稽的筆觸所消解,嚴肅的修行主題在民間說唱的活潑形式中得以普及。
正是這種多元文體的深度交叉與融合,共同塑造了《西游記》奇詭變幻而不失親切、莊重嚴肅而又妙趣橫生的獨特審美風貌。它既有史詩般波瀾壯闊的氣魄,又不乏市井生活的煙火氣息;
既能引人進人瑰麗奇絕的想象世界,又能觸動普遍的人性共鳴。這種復合的審美特質本身,構成了其重要的閱讀價值,為不同層次、不同需求的讀者提供了豐富的審美享受。
四、結語
通過交叉分析視角的審視確證,《西游記》的閱讀價值本質上是一種復合生成的系統(tǒng)效應。其價值并非簡單疊加于各個構成部分,而是敘事動力學、文化符號學及接受美學等層面要素,經(jīng)復雜交纏與互構后涌現(xiàn)的產(chǎn)物。從結構與人物的動態(tài)契合,到文化符碼與象征意指的深度編織;從闡釋空間與美學傳承的交互生成,到文本意涵與時代精神的對話共振,這些內(nèi)在的交叉機制共同鑄就了文本的藝術高度與闡釋韌性,使其在歷時性閱讀中持續(xù)釋放出豐富的意義潛能與審美能量,鞏固了其不朽的文學地位。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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