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了十幾年的年,親得比真姨媽還親的富家花屋姨媽的年,居然不去拜了。我納悶,往年都是正月初二雷打不動去,咋就不去了呢。我對母親說,我下崗了,過幾天去深圳找事做,想找姨媽要表姐的電話,以便到深圳聯(lián)系她。母親把糖啊、方片糕啊裝在包里,拎著包杵了許久,嘆了口氣說:“算了,不去了,你姨媽怕也找不到她?!?/p>
富家花屋姨媽這門親,與我家交往了三十多年。
1986年,我家從山里搬下來,有了山外的姑姑姑父、遠房親戚,卻丟了山里姨媽姨父、舅舅舅母。父親去鋼鐵廠工作后,母親格外孤單,加上我們彌陀靠近湖北,講話口音與現(xiàn)在新倉人不一樣,我們輕言細語慢聲慢氣,新倉人講話語速快,沒注意聽,根本不知道說了些什么,總要重復一句:你講么事?所以,慢慢地母親懶得同村里人說一些可說不可的話,免得彼此尷尬。她似乎只有在罵我們幾個伢子的時候,說話才順溜,因此,母親在隊里越發(fā)地孤單。
突然有一天,我放學回來,還沒走到家門口,就聽到久違的、親切的“家里人”說話聲,走進屋,母親便要我叫“姨媽”。我有六個姨媽,兩個大姨,四個小姨?!耙虌孿"看到我一臉驚愕,摸著我的頭說:“的佬,我是山下富家花屋姨媽?!焙髞聿胖溃患一ㄎ葸@姨媽,娘家也在我們山里,離我家很近。她早年跟著一個挑貨郎擔的跑下來了,還沒有請隊里人吃喜糖,喝喜酒,就一連生了三個娃。頭一個是女娃,后面兩個也是女娃。貨郎佬給姨媽做兩身新衣,一身冷天穿,一身熱天穿,而娃們的衣服都是用大人的舊衣改的。我那年十歲,念二年級,比我大一歲的表姐沒念書,整天穿著件大桂子,一年四季穿條單褲。我母親把表姐摟在懷里,用溫熱的水給她洗頭,用肥皂給她洗澡,再給她穿上我姐的衣裳,待表姐從房間里出來,姨媽都沒認出自己的娃。我姐的那套衣服,也是我母親用自己的衣服改的。平時我姐舍不得穿,被表姐穿走了,我姐噻著要去拿回來,挨了母親一頓打,偷偷地哭了幾回。表姐每回來我家,都穿我姐那套衣服,看到我姐,有些不自在,而我姐不再說那衣服是自己的,說:“妹伢,這件衣裳,送你了,以后做我弟的堂客。”母親聽了,夸我姐,說:“你這賬,算得精,用一件衣裳,給農民換個堂客,真合算?!北斫憧纯次?,孬笑,好像她愿意做我堂客。
此后,表姐經(jīng)常來我們家吃飯,我姐穿小了的衣服,都給表姐穿。表姐似乎默認了做我堂客。她人長得周正,耐看,我也默認她是未來的老婆。
1978年,母親還真的找姨媽開口提親,姨父說:“你家得把屋做起來,要不伢過去,連住的地方都沒有。”這是真話。我家才三間土屋,父母住的那間房,擺了母親的紡線機、織布機,我和弟弟妹妹住的一間擺了兩張床,另一間搭燒火做飯的鍋臺,外加張吃飯的桌子,小豬有時睡在灶門口,我家真是很擠的了。
1979年父親退休,我頂職去了工廠。每次回家看父母,母親都讓我妹去把表姐叫來吃飯。母親說,虧了你表姐,插秧割稻都來幫忙那時房子還沒建起來,也就沒再提認親的事。
現(xiàn)在富家花屋姨媽和姨父不常在家,屋下人也不知道他們是在香港、深圳,還是北京、南京。那個愿意做我堂客的表姐,1981年去深圳打工,把兩個妹妹也帶了過去。后來聽說表姐嫁給香港一個貨車司機,當年回家在富家花屋蓋起了我們鄉(xiāng)第一幢樓房。
去年,村里收到廣東那邊法院寄來的判決書,富家花屋家三姐妹參與一起案子,都判了刑。從此姨父和姨媽把自己關在大紅磚做的洋樓里,很少出門,也斷了親戚間的走往。母親常嘆:要是答應大妹嫁我農民,現(xiàn)在也有個養(yǎng)老送終的女婿,真是一門孬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