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書,抓不住重點,但書中的好句子總是能感動我并讓我想人非非。
最近看的《雪泥鴻爪》,這本書的書名很好。
路是怎么造出來的?肯定會想到泥土石塊,其實雪也是筑路材料。冰天雪地,人可以走,馬可以走,鴻雁可以留下俏麗的爪痕,松鼠可以留下拖泥帶水的軌跡,就是斷裂的枯樹枝也可以在雪地上壓出一個貌似漢隸的波磔。雪一踩就成了泥,多踩踩就成了路,天一暖又融化,路沒了。可是,獸的心里,禽的心里,人的心里,都知道,確有一條路是雪做的。
《雪泥鴻爪》中有一首情詩,題目叫《致遙遠的花樹》。
“花樹”這個詞也很好,好到正好滿足我的想入非非。
那樹長滿了花,可是因為遙遠,就有了不確定性。
看不清花容月貌,只看到一團顏色。
那顏色也不確定,因為遙遠,在天光霧氣中就成了婀娜的動詞,仿佛在飄,仿佛在飛。
會飛向哪兒?會向這棵樹的眺望者靠攏么?
眺望者是詩人趙才才。
他在眺望自己的初戀。
初戀是天蒼蒼野茫茫遠遠的一棵樹。
每一次回眸,都需要踞起腳
在站起腳的時候,眺望者還可以深情招手,但初戀已無法變成飄向他的動詞。
作為才才的朋友,我愿意相信,那是一場對等的思念,詩人望著遠樹,遠樹望著詩人,像一顆星星對另一顆星星的問候。
問候如果燃燒,就會毀滅初戀。初戀一定要隔著一重重山一道道水。才才和他的遠方戀人是兩顆聰明的星星,他們只將問候加熱到適合手持的刻度,這就保全了這場初戀的詩意和柔韌。
她,那棵花樹,寫詩否?不必告訴我,我已提前認她是詩人。
花樹是唐朝詩人愛用的詞匯。用得好嗎?未必。
先看王勃的用法:“今朝花樹下,不覺戀年光?!蓖醪獩]有意識到要和花樹保持距離,直接走到樹下,當(dāng)然會看到殘花敗蕊,不免就入了戲,傷感起來,想到時光流逝。王勃的心情是灰色。
再看元稹的“好是隔簾花樹動,女郎撩亂送秋千”。他也是站得太近,變成一個被深度撩亂的男性旁觀者,眼中只有秋千女,哪里顧得上看一眼隔簾花樹。元稹的心情是情色。
還有一個不熟悉的聶夷中,他的詩是“花樹出墻頭,花里誰家樓”,用得更沒有境界。他站在墻下,大概也會踞起腳吧,只是為了嗅到花香,又想到墻那邊的婆娑樹影掩映著一座繡花樓,樓里大概有一位二八佳人或三六小姐,這樣的想入非非,只是個色。
以上三個唐人,都沒把花樹這個詞用出風(fēng)流氣氛。
要隔啊,要離啊,要克制住自己的腳步,要留下廣漠的空間,逼迫我們的眼睛學(xué)會眺望。都不會眺望,哪里有深情,又怎么配得上款款?
我要向才才學(xué)習(xí)眺望,我要逼迫自己的眼晴學(xué)會這種技能,我想擁有款款深情,然后,我將尋找遙遠的花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