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跟著外公外婆一起在鄉(xiāng)下生活。老人家口味清淡,不愿意吃太多葷腥,但是招架不住我嘴饞又愛鬧騰,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他們就會起個大早,做各種各樣的美食。無論是醬香濃郁的鹵鴨舌、軟糯入味的燉豬蹄,還是新鮮的基圍蝦,都能讓我歡天喜地。
去鎮(zhèn)上買了食材,拎著大包小包走在返程的路上,外婆牽著小小的我笑瞇瞇地說:“走嘍,回家吃大餐去嘍!”
上初中之后,我跟著爸媽到了城市里。窗明幾凈的高檔餐廳里,我頭一回品嘗到漢堡、炸雞,認識了日本壽司、韓國烤肉,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這樣多的新奇美味??粗宅槤M目的菜品,我垂涎欲滴地想:外婆家的美食頂多算開胃小菜,眼前這些才是真正的大餐呢!
于是,當媽媽再帶著我回外婆家時,我對那兒的一切都看不順眼,泥濘的小路和夜晚聒噪的蛙鳴都讓我感覺煩躁。
許久才能見上一面,二老招待我比以往還熱情。外公光著膀子在廚房里做飯,鍋鏟掄地飛快,生怕我等急了;外婆則就差把思念寫在臉上,目光一瞬不移地黏在我身上,握著我的手輕輕摩挲,一刻也不肯放開。
晚飯時,外婆仍然會備上我小時候最愛的那幾樣菜,不用看也知道:鹵鴨舌、燉豬蹄和基圍蝦。她堆著滿臉的笑,臉上出現(xiàn)深深淺淺的溝壑,絮絮叨叨地念著:“大清早出去買的菜,很新鮮,都是你愛吃的?!笨伤恢?,我早就吃膩了,嫌棄道:“我在城里吃的比這好多了,才不愛吃這些!”
外婆的笑僵在臉上,嘴角卻不肯落下去。她抬手,順著我的背脊從上到下地來回撫摸,像是在給小貓順毛,她微微仰著頭,將我額前的碎發(fā)別到耳后,輕聲說:“長大了,見世面了,好,見世面好。”
我沒有捕捉到外婆眼中一閃而過的落寞。
后來,我考上了重慶的大學,離家千里。作為一名資深“吃貨”,我被“美食之都”的美名深深吸引,滿心期待著到那兒去享受更豐盛的大餐。
臨行前夕,我專程回鄉(xiāng)下同外公外婆道別。外公仍舊汗流浹背地在廚房忙碌著,外婆一聽見聲響就趕緊迎了上來,拖鞋早已在門邊擺好。
餐桌上,我扒拉著碗里的米粒,暗自抱怨菜品十多年都不曾變過。外婆遲遲不落座,站在桌旁不停地調整著餐盤的位置,生怕我夾不到。長方形的餐桌上,所有的菜都圍著我擺成了弧形。
我不耐煩地想要打斷她,剛要開口,就聽外婆的聲音中夾雜著哽咽:“這些都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多吃些,去念書了就吃不到了。”
我的心突然一沉,后知后覺這一去就是半年。我愣愣地抬起頭,發(fā)現(xiàn)外婆低著腦袋,肩膀微微地聳動著。我連忙上前,小心地摟著她。
她哭得臉都皺在一起了,眼睛也藏進了皺紋里。我手足無措,只得輕撫外婆的背,就像從前她哄著愛哭的我一樣。我這才發(fā)現(xiàn),小時候那個蹲著和我說話、一只手就能把我抱起來的人,如今脊背早已佝僂,瘦瘦小小的老太太竟然只有我的一多半高了。
我想說些什么,張開嘴卻發(fā)不出聲音來。
此后的日子,只身在外求學,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陪伴家人的時間越來越短,我常常想起這一幕,想起在一檔綜藝節(jié)目里,歌手大張偉說過的一句話:“外面的世界有錢就能去,但是家不是有錢就能回的地兒?!北M管走過了許多地方,品嘗過萬千美食,山珍海味依舊讓人心馳神往,但外面的世界雖然華麗喧囂,卻難有家的味道。如今,我終于領悟,外婆家的餐桌上那獨一份的美味,才是我心里永遠排行第一的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