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瀏陽贛方言的稱呼語形式多樣，其中比較有地方特色的是“名＋綴”型稱呼語，這些綴主要有“崽、子、哩、拐、妹崽、伢崽、婆子、 懜牯”八個，其中前三個是詞綴，后面的都屬于類詞綴。這些稱呼語的組成一般都沒有姓只有名，它們的形成主要出于熟人之間、不同情境下交際的需要，也與瀏陽農(nóng)村特定時期的社會心理和社會文化息息相關，既是方言內(nèi)部變化的結(jié)果，也是受周邊其他方言影響的結(jié)果。

【關鍵詞】瀏陽贛方言；“名＋綴”型稱呼語；人際交往；世俗文化；方言接觸與變化

【中圖分類號】H1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8264（2025）09-0122-04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09.037

瀏陽地處湖南東北部，為湖南省縣級市，漢族人口占據(jù)絕對優(yōu)勢，境內(nèi)有湘方言、贛方言和客家方言三大方言，其中贛方言為優(yōu)勢方言，所謂“瀏陽話”一般指的就是贛方言。本文擬探究以瀏陽南鄉(xiāng)話為代表的“名+綴”型稱呼語，并分析其成因。

說到稱呼語，就不能不想到稱謂語?！冬F(xiàn)代漢語詞典》對“稱謂”的定義為“人們由于親屬或其他方面的相互關系，以及身份、職業(yè)等而得來的名稱，如父親、師傅、廠長等”，而定義“稱呼”為“當面招呼或背后指稱用的表示彼此關系或?qū)Ψ缴矸莸拿Q，如同志、哥哥、王主任、李老師等”[1]?？梢姸呷菀壮霈F(xiàn)交叉的情況，但人際交往過程中人與人的當面招呼無疑是稱呼語，我們擬探討的正是瀏陽方言中的當面稱呼語。這些稱呼語經(jīng)常是在人的名字后面加詞綴、類詞綴，因而我們稱之為“名+綴”型稱呼語，由于比起一般稱呼語更特殊且蘊含了更多的內(nèi)容，因而值得我們對此進行探究。

一、“名+綴”型稱呼語的分類

瀏陽贛方言“名+綴”型稱呼語分為“名+詞綴”和“名+類詞綴”兩類。其中詞綴與類詞綴主要依據(jù)呂叔湘（1979）提出的“語義還沒有完全虛化，有時還以詞根的面貌出現(xiàn)的詞素”的定義來區(qū)分[2]，符合這一條定義的即為類詞綴，不符合定義并且語義完全虛化的就是詞綴。通過分析，我們把瀏陽話稱呼語中出現(xiàn)的“崽、子、哩”認定為詞綴，把“拐、妹崽、伢崽、婆子、懜牯”認定為類詞綴。

（一）名+詞綴

“普通話運用很廣的詞尾是兒尾。而瀏陽話沒有兒化韻，因此不可能有像普通話那樣的兒尾詞。瀏陽話的詞尾雖不用‘兒’，卻有著比普通話兒尾更具有語法修辭功能的‘崽’‘唧’‘哩’”[3]。這些詞綴不僅可以放在一般名詞和動詞后面構(gòu)成新詞，還可以放在人名后面形成稱呼語。瀏陽話中常見的稱呼語后綴有“崽”“子”“哩”。

1.名+崽/子

漢代揚雄《方言》曾記載：“崽者，子也。湘沅之會，凡言是子者，謂之崽；若東齊言子矣。”[4]瀏陽方言向來稱“子”為“崽”，而“子”常用來做詞綴構(gòu)詞用。作為詞綴的“崽”，瀏陽城關話讀輕聲[ts?]，瀏陽南鄉(xiāng)話讀成[t?]（有些論文用“嘚”，或許是“崽”音變而來，因“韻”同且城鄉(xiāng)用法一致，故不令用“嘚”），有時讀快了會脫落聲母，成為“欸”。“子”與普通話讀法相同，亦讀輕聲?！搬獭焙汀白印睒?gòu)成的稱呼如“燕崽/子”“怡崽/子”，這種稱呼形式體現(xiàn)出一種親切、喜愛感，尤其是“崽”充當后綴時。有時也可以是“姓名+崽”，如“劉桂崽”（不用“子”），但這樣會喪失親切、喜愛的情感色彩，某些語境下甚至會產(chǎn)生一種輕蔑、厭惡的情感色彩。

2.名+哩

“哩”是瀏陽話中另一個重要的詞綴，也是“哩”綴是湘、贛方言中使用較為普遍的一個詞，據(jù)代少若（2016）統(tǒng)計，瀏陽贛方言帶“哩”詞綴的詞高達303個，居湖南省使用“哩”后綴構(gòu)詞的贛語區(qū)之首[5]。例如“鞋哩”“刷哩”“米面哩”等。受這種構(gòu)詞方式的影響，自然就出現(xiàn)了“名+哩”的稱呼形式，如“帆哩”“彪哩”等，無明顯感情色彩。關于“哩”的來源，莊初升（2021）認為其最初形式是“崽”，后面經(jīng)歷層層語音變化才成為“哩”[6]。“哩”無論聲韻都與“崽”“子”較遠，故單獨討論。

（二）名+類詞綴

與“崽、子、哩”不同，瀏陽話中“妹崽、伢崽、拐、婆子、懜牯”是專門用以指人，它們在意義上沒有完全虛化，在組成的人名稱呼中，它們還承擔了一部分意義，有些詞有時會以詞根的形式出現(xiàn)。

1.名+妹崽/伢崽

“妹崽”其實就是“妹子”，是對女孩子的稱呼，“伢崽”就是“伢子”，據(jù)曹志耘（2008）《漢語方言地圖集（詞匯卷）》可知，湖南、江西、湖北、安徽都有大量地區(qū)稱小孩子為“伢”[7]。在瀏陽話中，“妹崽”不作類詞綴，有“女孩”和“女兒”兩個意思，而“伢崽”不作類詞綴，有“男孩”和“孩子”。當“妹崽”變成類詞綴，就失去了表性別的含義。也就是說，無論男女都可稱“×妹崽”，如男性“王貴”，可以叫“貴妹崽”，女性“王婷”，可以叫“婷妹崽”。

而“×伢崽”一般只限于家里面年齡較大的人稱呼年齡小的人，由于“伢”可指“小孩子”，那么用來稱女孩為“×伢崽”，當然也可以。但是更多時候“伢”還是指“男孩”或“兒子”，所以，有些人家里沒有兒子，便會稱女兒為“×伢崽”。

在瀏陽方言中，“×妹崽”的使用頻率遠高于“×伢崽”，且“×妹崽”是平輩之間、長輩對晚輩皆可用，甚至還有一種“親屬稱謂+妹崽”變成稱呼語的用法，如爸爸叫成“爸妹崽”，媽媽叫成“媽妹崽”，爺爺稱“公妹崽”，奶奶為“婆妹崽”，姐姐為“姐妹崽”等等。由此，在瀏陽方言中“妹崽”的虛化程度比其對應詞“伢崽”高很多。

另外，長沙其他地區(qū)也有類似現(xiàn)象，如在白箬鋪、夏鐸鋪、歷經(jīng)鋪、大屯營和老糧倉比較常見一種特殊語言現(xiàn)象：把詞語“妹唧”跟男孩的姓名的最后一個字組合，構(gòu)成“某妹唧”詞組，用來稱呼男孩，如“明妹唧”而且是一般是稱呼年紀比較小的男孩，也有一些關系比較親近的長輩可能會在男孩長大了以后還繼續(xù)沿用這種形式稱呼他。[8]

王鑫杰《雙峰話親屬稱謂詞趣談（湖南雙峰話）》一文中提到湖南婁底的雙峰縣也有類似用法，即作為類詞綴的“伢崽”“妹崽”其使用不限性別，“妹崽”使用頻率高于“伢崽”①?？梢?，“妹崽/唧”“伢崽/唧”在湖南不僅可以作為類詞綴，而且使用時可以不顧兩個詞的性別區(qū)別，也表明了這兩個詞作為類詞綴其虛化程度較高。

2.名+拐

“拐”，本義“拐杖”，后來引申出“拐騙”“拐彎”的含義。瀏陽話“拐”的常用義是“壞的、糟糕的”，并且常用來形容人“小氣、吝嗇”，例如“他蠻拐哩”就是“他很小氣”的意思。

由“拐”構(gòu)成的稱呼語常用于熟悉、親近的人之間，如“年拐”“李拐（小名+拐，‘李’并非姓）”。雖然平時會用“拐”表示“壞、糟糕、小氣”等意思，但經(jīng)常放在某人的名后這么用，很多人已經(jīng)意識不到這個名字后面的“拐”含有“小氣、壞”的義項，似乎虛化成一個真詞綴，實際上比起“崽、子、哩”等，其虛化程度還是沒那么高，因為還有一種“名+拐子”的形式，或許是來源于指小氣的人—— “拐子”一詞。

曾超文（2009）提到永州方言中也有用“拐”做稱呼后綴的現(xiàn)象，“‘拐’往往只用于男性人名后面，不用在女性人名后面，否則就是對女性的一種侮辱”[11]。永州居于湖南最南端，與瀏陽相隔甚遠，卻都把“拐”當作了稱呼語類詞綴。

3.名+婆子

“婆”的基本義是年老的婦女，如“老太婆”“婆婆”。舊時還可以是從事某種職業(yè)的婦女的稱呼，如“產(chǎn)婆”“媒婆”。在瀏陽話中，“婆”要加詞綴“子”變成“婆子”，才能用來附在人名后面成為稱呼語，一般用來稱呼年輕女性，所以“婆子”的語義特征是[+女性][-年老][±已婚]，可見[+女性]是“婆（子）”最核心的語義特征。因而在瀏陽話中，“婆”可以只有“女性”這一義位，也就出現(xiàn)了專指年輕女孩為“×婆子”的現(xiàn)象。如一個叫“婷婷”的年輕女孩，無論長輩還是平輩都可稱呼她為“婷婆子”。此類稱呼有時略帶貶義色彩。

4.名+懜牯

“懜牯”，瀏陽話音“me?21kv45”，該詞由實語素“懜”和詞綴“牯”構(gòu)成?！皯浮保墩f文解字》：“不明也。從心夢聲。武亙切?！盵12]“懜牯”是瀏陽話頻繁使用的一個詞，意指“魯莽、不明事理的人”，有這種特點的人就會被人稱為“×懜牯”，是一個蔑稱，但很多時候并不是實指，可也不像“崽”位置固定且可用于指人指物，同時這種稱呼后還可以再附著一個“崽”，形成“名+懜牯+崽“的稱呼形式，所以把“懜牯”歸為類詞綴。

“×懜牯”還常見于家里長輩對晚輩的稱呼，或是晚輩做錯事時，長輩會責罵晚輩為“×懜牯”，亦可用于平輩之間開玩笑使用。但如果關系一般的人用“×懜牯”稱呼別人，則是不友好、不禮貌的體現(xiàn)。

二、“名+綴”型稱呼語的成因探析

通過列舉和分析，我們發(fā)現(xiàn)瀏陽贛方言中的稱呼語呈現(xiàn)多樣化、世俗化的特點，形成原因自然也是多方面的。以下將從社會交往的需要、特定時期社會文化與社會心理的影響以及方言的內(nèi)部變化和方言接觸三方面展開分析。

（一）社會交往需要不同的稱呼語

“稱呼語是一種對社會關系十分敏感的言語形式。由于社會距離、地位、語境正式度和功能四個社會維度，以及性別等因素的不同，出現(xiàn)了樣式繁多的稱呼方式。”[13]瀏陽贛方言中的稱呼語遠不止以上所列舉的那些，但它們是最有特色的一部分，一般是熟人或關系較好的人之間在日常生活中使用。雖然以上有些稱呼語并無明顯感情色彩，但是這是在特定關系范圍內(nèi)而言的，若逾越了某種關系去使用，就會冒犯他人或是成為一種帶有敵意的蔑稱，如不甚熟悉或者陌生人稱呼某人為“×妹崽”“×拐”等，就會引起被稱呼人的不適。

在熟人之間稱呼同一個人，也會受到情景和語境的影響而選擇有不同感情色彩的稱呼語來稱呼。例如父親責罵孩子因不明事理做錯了事，就會用“名+懜牯”來稱呼孩子，而平時一般用“×+妹崽”稱呼，心情好時又會用“名+崽”（“崽”讀輕聲，不是“兒子”義）來稱呼，這些都與人當時所處的語境密切相關。正是因為語境復雜，所以需要不同的稱呼語去滿足我們?nèi)粘＝煌男枰?/p>

（二）特定時期社會心理與社會文化的影響

語言與人們所生存的環(huán)境和文化息息相關，瀏陽贛方言中的“妹崽”“伢崽”“拐”“懜牯”“婆子”等類詞綴的產(chǎn)生離不開特定的社會環(huán)境和文化背景。

1.傳統(tǒng)社會父母希望孩子健康成長的心理

傳統(tǒng)農(nóng)業(yè)社會醫(yī)療條件低下，兒童存活率低，從古到今，很多地方都有給小孩子取賤名以望孩子健康成長的現(xiàn)象。周倩妮（2016）認為長沙地區(qū)“有的給男孩子取個女孩子常用的小名，有的干脆把某男孩叫‘女伢子’，也是屬于避災”[8]。瀏陽方言亦是如此，只不過是因為用的時間長且用的人多，“妹崽”逐漸虛化成了一個稱呼人時皆可用的類詞綴。

而沒有生兒子的人家稱女孩為“伢崽”，也是受重男輕女觀念影響，聊以安慰自我罷了。至于父母稱自己的孩子為“×懜牯”“×拐”，都是類似于“狗蛋”之類的賤稱，表達了父母希望孩子健康成長的心理。

2.鄉(xiāng)土社會世俗文化的影響

很容易發(fā)現(xiàn)，無論是瀏陽方言中的“名+綴”型稱呼語，還是長沙方言稱人用“×妹唧”，或是曾超文（2009）提到永州方言用“崽”“牯”“犤（原意是矮小短足的牛）”“婆”“拐”“頭”“麻拐（在湖南方言中原意是青蛙）”等做稱呼后綴[11]，這些稱呼語都呈現(xiàn)出一種濃厚的鄉(xiāng)土、世俗氣息。這些稱呼語的形成與過去鄉(xiāng)土社會背景息息相關，主要體現(xiàn)在農(nóng)民知識文化水平不高，由此也影響并反映了他們認知世界的方式。若是有讀書人會用一些雅稱，在這一群體中反而顯得見外，所以讀書人在平常生活中使用這一套較俗較土的稱呼體系也是對自己家鄉(xiāng)文化認同的一種體現(xiàn)。因而在這一團體中，便形成了一種與雅稱風格背道而馳的較為穩(wěn)固的稱呼語。

（三）方言內(nèi)因與外部接觸

首先，“名+綴”稱呼語形式是受該方言“詞根+詞綴”的構(gòu)詞方式影響而成的，“崽”“子”“哩”是瀏陽方言中的常用詞綴，不僅可以用于指物，也可以類推用于指人，接著就出現(xiàn)了“名+類詞綴”的形式。

其次，語言在隨著社會不斷變化，正是由于變化才形成了今天不同的語言和方言。某個詞在生活中用得越頻繁，就越有虛化的可能，本文提到的瀏陽方言的詞綴和類詞綴，都是生活中常用的，且大都從實詞演變而來。

再次，一種方言也會受到周圍其他方言的影響，尤其是在湘贛邊這樣一個方言復雜的地帶。例如有的詞語作為后綴，一般只在年輕人、中年人中使用，老年人用的很少，而作為前綴老年人也普遍使用，這表明方言中的用法很有可能來自周圍方言。

最后，共同語也會對方言造成影響。莊初升（2021）認為“從方言比較的角度來看，長沙話、南昌話以及辰溆片湘方言的‘子’綴應該不是承古而來的成分，而是被主流漢語替換的結(jié)果”[6]。瀏陽話中“子”常用來作詞綴，偶爾用來稱呼小顆粒的東西，但其基本義“兒子”并不具有，可見瀏陽話中“子”的各個義項之間無法形成一個完整的語法化鏈條，因而“子”綴很有可能是受主流漢語影響而形成的。

三、結(jié)語

稱呼語是人們?nèi)粘＝浑H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也是人們社會關系的反映。瀏陽贛方言受多種因素的影響，形成了較為獨特且豐富的稱呼形式，同時這些稱呼語也是一定社會環(huán)境和社會心理的反映，向我們反映了瀏陽過去和現(xiàn)在的社會文化，呈現(xiàn)了瀏陽人民日常生活狀況的冰山一角。

注釋：

①引自微信公眾號“語言資源快訊”，王鑫杰《雙峰話親屬稱謂詞趣談（湖南雙峰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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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何瑤，女，漢族，湖南瀏陽人，云南師范大學漢語言文字學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漢語方言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