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隨著博物館辦館理念從“以物為本”向“以人為本”的轉變，博物館展陳愈來愈傾向大眾性，也愈來愈重視在展覽中構建敘事性的解讀方式和故事性的陳列語言。如何把貌似單一的紙本展品從“不好看”變得“好看”，從“看不懂”到“看懂”，從“聽故事”到“講故事”，馬鞍山市博物館在“契約中國—馬鞍山市博物館館藏契約展”中作了大膽而創(chuàng)新的嘗試。

關鍵詞：原創(chuàng)展；紙本文物；敘事性；陳列語言

DOI：10.20005/j.cnki.issn.1674-8697.2025.04.013

0 引言

為弘揚和傳承中華民族的“契約文化”和“契約精神”，馬鞍山市博物館以“古為今用、辯證取舍、科學整理、適度利用”為原則，發(fā)掘館藏契約文書的歷史文化信息，并以“講述契約故事、展示契約畫作、手簽契約承諾”的多維表達，推出“契約中國—馬鞍山市博物館館藏契約展”，旨在讓歷史“說話”，講文物“故事”，達到以文化人、以文育人和堅定文化自信的目的。

從2015年至今，在文物庫房故紙堆里盤出來的“契約中國—馬鞍山市博物館館藏契約展”，帶著鮮活的生命力，先后走進18個省的35座城市。通過故事分享，引發(fā)觀眾共鳴，讓觀眾成為中華“契約精神”的自發(fā)傳播者。該展于2020年榮獲安徽省第五屆十大精品陳列，其獨特的故事視角體現(xiàn)了博物館展陳理念向“以觀眾為中心”的轉變，打破了博物館與公眾之間的壁壘，為博物館在原創(chuàng)展的策展視角與陳列語言方面提供了借鑒。

1 確定“講故事”策展方向

首先，活化庫房藏品。盤活現(xiàn)有資源，是中小博物館在策劃籌備原創(chuàng)展時要做的首要事項，契約資源的重見天日就源于此。在清點庫房時，策展團隊發(fā)現(xiàn)了大量皖南地區(qū)的契約文書。稍加研讀，立刻被紙上記錄的信息吸引，這批極具地方特色的契約文書，不僅為研究明清以來皖南的道德法律、區(qū)域變遷、鄉(xiāng)約民俗等提供了寶貴資料，而且記錄了許多中華民族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其中許多內容非常契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讓我們萌生了將其整理并展出的念頭。

其次，鎖定籌展方向。經(jīng)過兩年時間館藏梳理、多方征集及藏家捐贈等，馬鞍山市博物館共籌集從明末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契約文書150余件，從而將館藏契約文書涉及的地域增加到全國十余省份60多個縣市，并且在時間上實現(xiàn)了上溯明代14世紀中葉的跨度，這就使得近600年來契約文書的發(fā)展得以完整呈現(xiàn)，囊括了從常見的地契、房契、田契、茶柯契，到典妻契、婚契、上下忙執(zhí)照、稅票、土地執(zhí)照等，極大地豐富了展品資源。其中許多契約文書的內容和信息，彰顯“誠信”二字留下的墨痕，這也正是我們籌展“契約中國—馬鞍山市博物館館藏契約展”的立足之根。

最后，凝練展覽主題。在掌握較為豐富的契約文書資源基礎上，我們將策展目標和主題確立為借助浩瀚的契約史的一隅，展示中華民族厚重、深邃的契約文化，并通過展品背后墨香撲鼻的“故事”，講述歷史背景下契約在個人、家庭、族群乃至國家興衰中的影響。使觀眾既能通過見證近代中國孱弱的不平等契約，激發(fā)憂患意識和愛國熱情，又能通過契約文書中，諸如誠實守信、言行自律的規(guī)定及以孝悌守法、保護環(huán)境的約定等所體現(xiàn)的契約精神，形成認知、產生共鳴，感受中華民族優(yōu)良傳統(tǒng)的獨特魅力，從而自覺地成為契約精神及優(yōu)秀文化、優(yōu)良傳統(tǒng)的捍衛(wèi)者、傳播者。鑒于此，我們把“契合和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作為“契約中國—馬鞍山市博物館館藏契約展”的展覽定位。

2 構建“敘事性”展覽結構

首先，深挖藏品敘事內涵。

“用敘事作為設計方法，勾連過去與當下以至未來，早已成為當下展覽展示與傳播的有效紐帶”。經(jīng)過對大量展品的信息解讀，展覽共整合了明末清初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各類契約文書80余件。在展品遴選時我們強化故事內涵，遵循突出重點、求精勿濫、以點帶面的原則。

一是選擇史料價值高、信息豐富的官契。例如，京漢鐵路不僅是近代中國現(xiàn)代化進程中的一條生命線，而且是中國從封建社會向現(xiàn)代社會轉型的重要標志。清光緒三十一年（1905）井陘縣小河村“鐵路征地契”，記載了當時鐵路總公司與當?shù)氐乇Ｉ套h賠款事宜，成為修筑京漢鐵路的原始記錄，見證了京漢鐵路與正太鐵路交會處的石家莊從一個默默無聞僅有五六百人的小村莊，蝶變?yōu)椤澳媳蓖ㄡ?，燕晉咽喉”戰(zhàn)略要沖、現(xiàn)代化城市的動因。又如，清宣統(tǒng)元年的一張地契，記載了鑲黃旗志善左領門下匠役常林不慎將西安門內光明殿南旁三間灰房的紅契遺失，特此補契一事。再如，1919年山東青島的一張土地杜賣契。賣主是山東青島的普通農民朱合初，買主一方卻寫著“山東青島守備軍司令官大島健一郎”，日期落款是“大正八年五月十四日”。

二是選擇體現(xiàn)“契約”精神、展示中華優(yōu)良傳統(tǒng)、充滿人文關懷的民間草契。例如，清乾隆五十一年（1786）羅氏家族的賣房、磨坊契，其內容為兄長三人將屋價、磨坊、牛騾等項折合銀兩為五弟、六弟婚娶所用，且空出兄長居室作為婚房，并承諾“兄等甘心情愿并無異說”。由契得知，盡管羅氏一族家境殷實，兄弟諸多，卻能做到孝悌和睦、兄友弟恭，可見家風之寬厚仁德。再如，民國二十八年（1939）安徽休寧縣的一份合議契。吳添丁、吳添福、吳長才三家睦鄰而處，雞犬相聞、其樂融融，有一天“不幸天降慘禍突遭回祿之災，所有房屋皆成焦土，只以人丁繁衍無地棲身，東蹲西借殊非久計，且幸三家義氣交融體念和平，愿將當日屋宇、基地不論多寡憑中作證照三均分”，三家各自鬮得一份，在災后焦土上重建家園，圓融和諧的契約精神躍然紙上。

三是選擇意義重大、地域特別的契約。例如，民國十六年（1927）偽滿錦州省的一份田房草契。這份契約上出現(xiàn)了兩個名詞：其一為“錦州省”，其二為“滿洲國”。又如，民國三十年（1941）新疆喀什疏附縣的一份房契。契文用古老的維吾爾族文字書寫，并鈐有中華民國統(tǒng)一的制式印章、貼有孫中山頭像的稅票。再如，1949年遼寧新金縣的一份土地執(zhí)照。執(zhí)照上出現(xiàn)毛澤東頭像與“中華民國”紀年、“東北行政委員會大印”并存現(xiàn)象。

四是選擇文化價值高、內涵豐富的契約。例如，清光緒二十一年（1895）的一紙大紅婚帖。其為舊時典型傳統(tǒng)婚嫁帖“請期”樣式，其中關于“納吉”“合婚”的推算，反映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人們對于美好姻緣的祝福與向往。再如，清光緒二十七年（1901）的一份上下忙執(zhí)照。其中的“上下忙”解讀為：清雍正十三年（1735）規(guī)定征收田賦，分上、下二期。上期從農歷二月開征，五月截止，叫“上忙”；下期從八月接征，十一月截止，叫“下忙”，合稱“上下忙”。

五是選擇品相完好、內容完整的契約。例如，民國元年（1912）河北東光縣的一份地契—此契正契、尾契、紅白契約及稅票一應俱全。彼時但凡民間訂立土地買賣契約后需經(jīng)官府驗證并納稅，官府為買賣雙方辦理過戶、過稅手續(xù)，之后會在契約上粘貼由官方統(tǒng)一印制的契尾，契尾載有地址、姓名、價款、編號，騎縫和正文處鈐有官方大印。此契歷經(jīng)百年，卻能保存如此完好，足見繼承宅邸業(yè)主的精細，堪稱契約樣板。

其次，構建分層敘事結構。

我國有著長達數(shù)千年的契約史，契約文書“記錄著升斗小民的瑣碎生活以及由此而產生的社會關系、經(jīng)濟關系、人身依附關系等，可補政書、典章、史志等官方文獻的不足，對我們開展歷史研究，特別是從微觀的角度去解讀宏觀的制度，有著無可替代的史料價值”。鑒于這種觀點，我們立足“守信于己，誠信于人，踐信于行”的中華傳統(tǒng)美德和契約精神，從個人、社會到國家，從法律、制度到文化，一步步深度解析展品。最終，我們把“契約中國—馬鞍山市博物館館藏契約展”分為三個單元，從“國—家—人”三個層面對契約內容進行層級式解析。

第一單元：家國情懷—契約見證國家進程。

第二單元：悲歡離合—契約寫就族群興衰。

第三單元：滄海一粟—契約記錄百樣人生。

解析就是講述每張契約背后的故事。以講故事、聽故事的方式引導觀眾走進展廳、走近展品，聆聽契約故事，找到歷史與當下的契合點并自覺建立自身與展覽的聯(lián)系，增強文化認同，引發(fā)個體共鳴，讓觀眾從國家強盛、社會進步、個人成長中，接收展覽釋放的強大精神內核。由此，一個極具故事性的展覽結構才得以完整建立，一場展覽從“抽象”走向“具象”有了基礎，其形式設計也有了遵循。

3 組織“故事性”陳列語言

博物館展陳設計理念應是多元的、開放的、互動的，為此，我們采取“觀展品+聽故事+去現(xiàn)場+賞畫作”的立體陳列方式，以實物、畫作、故事、講座、互動等多元形式展示契約文書，通過多重視覺維度豐富觀感體驗，打造亮眼且極具辨識度的紙本文物展。

首先，凸顯視覺的文化張力。

在展陳藝術設計上，注重“文化”張力。陳列整體以“中國風”為設計主旨，營造個性格調，使觀眾深刻感受展覽深厚的中國文化背景。

展標和所有外宣物料均以大面積的中國紅和草書“契約中國”四個大字為視覺元素，建立起整個展覽的主旋律，表現(xiàn)出極強的視覺沖擊力和向上的精神面貌。三個陳列單元均采用中國紅為主調，并以具有年代特征的國畫人物貫穿，使觀眾在觀展時不會因為展品的單一形制而產生視覺疲勞，同時能形成展覽視覺的和諧統(tǒng)一。

其次，深挖故事的人文背景。

著重挖掘每張契約年代的人文背景、社會環(huán)境以及特定歷史事件產生的蝴蝶效應等，從小處著手，解讀契約人物的族群關系、契約文書的法律效力甚至遣詞用句、書體印章等各種資料。每一點新鮮信息補充進來，展覽內容就更豐富具體、更鮮活動人。契約故事說明牌的設計也獨具匠心，以國畫小品結合文字的形式呈跳躍的點狀布局于展線上，讓觀眾在主線觀展的同時，還能研讀展品背后的故事，拉近觀眾與展品之間的距離，構造視野開闊、骨血豐滿的觀展情境。

再次，用“契約畫”渲染故事主題。

以契約內容為主題創(chuàng)作的中國畫是展覽中另一個亮點?！捌跫s畫”是契約收藏家、國畫家陳冰先生獨創(chuàng)的國畫形式—契約的原件或規(guī)整或無序地裱于畫紙上，藝術家根據(jù)契約內容即興勾畫，形成意趣盎然、古意勃勃的畫面。在“契約畫”中，契約本身成為作品的重要構成部分，它既是畫面的有效補充，又有研讀的意趣。這種創(chuàng)造既有新意又有藝術價值，不拘泥于傳統(tǒng)而又無悖于傳統(tǒng)。將“契約畫”貫穿于展品，使觀眾在欣賞展品的同時產生愉悅的視覺享受。

最后，以照片強化情感認同。

遴選的一些契約是以族群形式大量存世，例如，皖南休寧謝氏家族、山西天鎮(zhèn)家族、蔚縣周雅家族……很多契約始于清，跨越民國延續(xù)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其內容包括土地買賣、家產劃分、養(yǎng)老協(xié)議、環(huán)境保護、拜師學藝等，可謂包羅萬象、蔚為大觀。在展覽中，我們全部原汁原味、不經(jīng)裝裱地平鋪展示，同時鋪展在契約發(fā)生地所拍攝的村莊、門頭、院落、水井甚至騾馬等實景照片，使觀眾在觀展時更有代入感。每個人都生活在族群中、每一個族群都生活在各種契約關系中，而這些契約關系深深扎根于你我生活的這片土地中。

4 巡展中的故事性聯(lián)動

“契約中國—馬鞍山市博物館館藏契約展”巡展之初，我們也是遵循由甲方提供展品、乙方提供展廳的傳統(tǒng)合作模式，后期則逐漸轉變?yōu)檎嬲饬x上的聯(lián)合辦展，針對展覽主題，雙方群策群力，從展品內容、展品遴選到展陳形式、互動活動及文創(chuàng)研發(fā)等，深度挖掘，全面參與，實現(xiàn)展覽效果的最大化。

一是跨地區(qū)聯(lián)創(chuàng)辦展，共襄契約盛舉（圖1、圖2）。

將巡展城市的館藏契約融入“契約中國—馬鞍山市博物館館藏契約展”，并進行深度解讀，在展覽時重點突出，引發(fā)當?shù)赜^眾的參與意識。例如，“契約中國—馬鞍山市博物館館藏契約展”在中國閩臺緣博物館巡展時，兩館就采取這一方式聯(lián)合辦展，獲得了觀眾一致好評。從觀眾反饋來看，作為這片土地上的后來人，大家對契約精神有了更深刻的情感共鳴和身份認同，建立起一種血脈紐帶，成為自發(fā)的文化傳播者。

二是引觀眾深入互動，同講誠信故事。

主動為觀眾提供“參與感”和“投入感”的空間和活動，設計好展覽中的儀式感和驚喜環(huán)節(jié)。

其一，契約互動。為豐富展覽形式、強化契約的現(xiàn)實意義，讓觀眾在參觀契約實物及解讀部分契約故事后，能切身體驗書寫契約的感受。我們在展線末端設計了手寫契約互動專區(qū)：擺放A3仿清官契紙、“契約中國觀展大印”、書寫軟筆等道具，邀請觀眾現(xiàn)場提筆書寫心中約定與愿景（圖3）。契紙在內容上與傳統(tǒng)不同，既可書寫朋友間的友情約定，也可書寫愛人間的死生契闊，各自簽字畫押，最后蓋上“契約中國觀展大印”，完成整個展覽。契紙設計古拙，書寫者心意純真，保存意義與價值較大。有很多觀眾觀展后留言：一方面感動于百年流傳至今的契約故事；另一方面會反思當下，重新審視和建構自己的價值觀和道德觀。

其二，契約故事。為傳播中國契約史和契約文化，弘揚中華民族契約精神，我們還在“契約中國—馬鞍山市博物館館藏契約展”巡展期間，根據(jù)聯(lián)辦單位的需要舉辦“一紙訂諾信為憑”主題講座；與時事熱點接榫對應，邀請觀眾講述身邊的“一諾千金”誠信故事，同時借助新媒體對有關誠信的社會熱點進行主題探討，比如“企業(yè)守信經(jīng)營”“學術嚴謹誠實”等，搭建展覽平臺，與觀眾平等交流，為彼此對話和共謀創(chuàng)造機會。

總之，以紙本文物為主的展覽，往往由于展品形制平面、單一難以受到觀眾喜愛。但“契約中國—馬鞍山市博物館館藏契約展”生動展現(xiàn)了中國人以誠立身、守信踐諾的精神風貌，獲得廣大觀眾的青睞。其主要原因是將枯燥的紙本展品置于“故事視角下”，對展品信息進行深度挖掘和延伸，并結合展示形式的多樣性和互動性，將理性和抽象的契約內容嬗變?yōu)楦行院途呦蟮摹熬拔铩保诺靡詫崿F(xiàn)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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