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享有崇高政治聲望的文豪魯迅在東南亞文學領域仍然影響巨大，馬華作家云里風（陳春德）無疑是最為直接的受益者之一。云里風的文學創(chuàng)作與魯迅的作品之間有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聯(lián)系，這種聯(lián)系在希利斯·米勒的重復性理論視角下顯得尤為顯著，深究云里風的《狂奔》與魯迅的《過客》，不難發(fā)現(xiàn)二者在多個維度上的重復與疊加。在復調對話的層面，《狂奔》與《過客》都使用復調結構，文本內部的對話與碰撞，展現(xiàn)了作者復雜多面的思想深度；在故事編織的技法上，云里風巧妙地借鑒了魯迅筆法，通過精心的情節(jié)安排與人物塑造以及荒誕感的表達，將故事推向了更深層次的探索；在情感渲染的維度上，云里風更是深入魯迅的靈魂，捕捉到了那些微妙而深邃的情感波動，將其融入到自己的創(chuàng)作中，使自己作品風格與魯迅筆法保持一致。二作對人生、命運與抗爭等永恒主題的探討，使人類于困苦危難之間的堅忍不拔精神氣象群英共彰，這種相互補充、相互深化的現(xiàn)象，不僅讓魯迅的文學精神發(fā)揚光大，而且豐富了馬華文學的哲思表達，更為東南亞文壇當代文學的創(chuàng)作提供了寶貴的啟示和借鑒。

關鍵詞：魯迅；云里風；《狂奔》；《過客》；重復互文性

中圖分類號：I207.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677（2025）1-0042-07

“重復”常被視為“互文性”的其中一種表現(xiàn)形式，其發(fā)展歷史悠久，從柏拉圖的哲學思考，到尼采、克爾凱郭爾、本雅明等思想家的深入探討，再到拉康、德勒茲等現(xiàn)代理論家的進一步闡釋，它已經成為一個獨立且成熟的理論形態(tài)。該理論不僅僅局限于文本間的簡單再現(xiàn)，而是涉及到更深層次的意義、結構和情感等方面的重復，它強調的是不同文本之間的相互影響和交織關系，指出任何文本都是在其他文本的基礎上產生和構建的，這種影響關系不僅體現(xiàn)在直接引用、模仿等明顯的文本間互動上，還體現(xiàn)在更深層次的文化、歷史、社會等方面的聯(lián)系上，因此，雖然“重復”可以被視為“互文性”的一種類型，但兩者各自擁有獨特的理論內涵和價值，在文學批評和研究中，我們需要綜合考慮兩者之間的關系，以更全面、深入地理解文本和文學現(xiàn)象。希利斯·米勒認為：“不管什么樣的讀者，對小說這樣長篇作品的理解，在某種程度上是通過對重復以及因重復而產生意義的識別來達到理解的?！雹俨⑶遥叭魏涡≌f都是一個復雜的系統(tǒng)，由重復及重復中的重復，或以鏈狀形式與其他重復相關聯(lián)的重復組成，在任何一種情況下，都有文本內構成文本結構的重復，以及決定文本與外界復雜聯(lián)系的重復?！雹?/p>

云里風（陳春德）的《狂奔》與魯迅的《過客》就有這種重復互文性的觀照，他承認魯迅對他的影響：“我很喜歡魯迅，也很喜歡閱讀他的作品，1948年由中國來馬來亞，兩年后進入華文教育界服務，并開始學習寫作，當時最先吸引我的中國文學作品便是魯迅的《吶喊》和《彷徨》，因為他的名氣太大了，在新馬華人社會中是一位響當當的人物，凡是愛好文藝的青年對他的崇拜，簡直是到了狂熱的地步。我們不但把魯迅當做是一位偉大的文學家，也把他視為青年導師，更把他當做是一位敢于反抗舊社會不合理制度的勇猛斗士，在這種情況下，他的作品和言行肯定會對新馬華人社會文化產生巨大的影響?！雹凇拔液芟矚g魯迅作品中獨特的修辭風格，簡短精辟，感人肺腑，尤其是他的散文集《野草》：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另一株也是棗樹。有許多人以為這句子很累贅，更使我深深地迷上了不合文章規(guī)范，但我卻覺得它別有一番韻味”③?！棒斞缸钪档梦覀兙囱龅模撬欠N不畏強權、敢于反抗惡勢力的戰(zhàn)斗精神”④。童敏薇評價云里風：“已故我國馬來西亞華文作家協(xié)會主席云里風一生崇拜魯迅，其作品里每每可見改造、移植魯迅的影子”⑤。云里風的《狂奔》以第一人稱的形式，敘述自己疾馳在一條曲折而幽暗的小徑上，這條路狹窄且布滿荊棘與陷阱，但我仍拼盡全力，勇往直前，即便面對破敗的廢墟和傷者痛苦的呻吟，“我”亦未曾因恐懼而退縮，因為“我”知道，這條小徑盡頭是寬闊的大道，大道的盡頭是巍峨的高山，而高山之巔，則是一片充滿甘泉、鳥鳴和花香的世外桃源。陳賢茂評價云里風：“他的作品，呼喚理智與良知，表現(xiàn)人生的悲愴與困境，人的欲求與欲求無法實現(xiàn)的尷尬，同時也鞭撻社會上的種種丑惡現(xiàn)象。他的整個創(chuàng)作，表現(xiàn)了社會的正義和良心”。⑥魯迅的《過客》故事同樣發(fā)生在路上，過客從東面的雜樹間蹌踉走出，向老翁請求討水喝，老翁向過客描述了前方的路途是荒涼破敗的叢葬（墳地），并勸過客不要前行，但過客堅決表示要繼續(xù)前行，女孩對過客表示同情，并嘗試給他幫助，但過客拒絕依賴外力，堅持靠自己的信念和行動走下去。李何林認為“《過客》歌頌了‘過客’的勇往直前，反對舊社會，反對‘回轉去’的反復辟倒退的精神?！雹咴评镲L《狂奔》與魯迅《過客》中有明顯的互文性，本文從復調對話、故意編織、情感渲染三個層面進行分析，能夠深入理解二人借助文學創(chuàng)作來表達心路歷程的愿景，并探知魯迅對云里風創(chuàng)作的具體影響。

一、復調對話的重復性表達

“復調”的含義是指兩種或多種聲部同時呈現(xiàn)，并單線發(fā)展，最終形成形式上的完美統(tǒng)一”⑧。1929年，著名文藝理論家巴赫金將其引用到小說領域，后來在著作《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中將“復調”或稱“多聲部性”及“對位”理論進一步發(fā)展。他認為：“有著眾多的各自獨立而不相融合的聲音和意識，由具有充分價值的不同聲音組成真正的復調——這確實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長篇小說的基本特點。在他的作品里，不是眾多性格和命運構成一個統(tǒng)一的客觀世界，在作者統(tǒng)一的意識支配下層層展開”⑨。言下之意，與傳統(tǒng)的敘事手法不同，陀思妥耶夫斯基并不試圖將所有角色和情節(jié)統(tǒng)一在一個單一的、由作者主導的客觀世界中。相反，他的作品中的眾多角色和情節(jié)各自擁有其獨立的世界和意識，這些世界和意識在小說中相互交織，但并不融合為一個整體，它們結合在某個統(tǒng)一的事件或情節(jié)之中，但各自保持其獨立性和價值。在《狂奔》與《過客》中人物都有這種明顯的復調對話情況，二者在表達上形成了相互呼應和補充的效果，《狂奔》中的“我”在路上前行的過程中，對岸忽有一老者走來，我們終于在橋中相遇。老者驚異的問“你們是誰？”“我”說：“我們只是往前走”①，但是老者面對“我”的回答卻極力阻止我的想法，他先說：“但是前面有一座山擋住”，然后又說“那邊還有猛獸毒蛇，他們將隨時出而吞噬你們”②，最后甚至憤怒了，說：“真是傻子！”“然而現(xiàn)在我要你們退后”③，最后“我”很無奈，把老者推倒，結束了他的生命。很顯然，老者與“我”的意見顯然不統(tǒng)一，我執(zhí)意前行，老者卻要阻攔，實際上在前面，云里風也設置了很多意象，隱喻“我”前行道路上的障礙，比如“死尸”“荊棘”“陷坑”等。人物意見的不統(tǒng)一構成了復調對話的內容，云里風在作品中模仿魯迅的人物對話，讓每個人物平等表達自己的思想，形成各自思想的完美呈現(xiàn)。正如巴赫金所說：“主人公的每一感受，每一念頭，都具有內在的對話性，具有辯論的色彩，充滿對立的斗爭或者準備接受他人的影響”④“有著眾多的各自獨立而不相融合的聲音和意識，由具有充分價值的不同聲音組成”⑤。

魯迅的《過客》中同樣是以復調對話形式呈現(xiàn)內容，“或一日的黃昏”“或一處”，主要人物是老翁、女孩和過客三人，過客從東面的雜樹間蹌踉走出，向老翁討水喝，表明自己一直在行走，不知道從哪里來，也不知道到哪里去，只知道前方有個聲音在指引他不斷前行。“翁——你是怎么稱呼的。客——稱呼？——我不知道。從我還能記得的時候起，我就只一個人。我不知道我本來叫什么?！雹薜怯懲晁戎?，老翁說前方是墳，墳在這里象征困難和艱險，但是客仍然堅持前行?！澳憧芍狼懊媸窃趺匆粋€所在么？翁——前面？前面，是墳?！雹呃衔淘噲D勸阻過客，認為前方是墳場，沒有好處，但過客不為所動，堅持前行。女孩對過客充滿同情，給他水喝，并遞給他一片布讓他裹腳，象征著對可敬長輩的慰藉和對拓荒者希望的寄托。“孩——給你?。ㄟf給一片布，）裹上你的傷去?？汀嘀x，（接?。┕媚?。這真是……。這真是極少有的好意?！雹鄧兰已渍J為“魯迅小說里常?；仨懼鴥煞N或兩種以上不同的聲音。而且這兩種不同的聲音，并非來自兩個不同的對立著的人物（如果是這樣，那就不稀奇了，因為小說人物總有各自不同的性格和行動的邏輯），竟是包含在作品的基調或總體傾向之中的?！雹崛绻f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復調小說是通過對“不同人的思想意向組合起來的世界”的描述來“尋找一個最崇高最有權威的意向”，“思想探索的結果應是出現(xiàn)一個理想人物的形象”的話，那么在魯迅的《過客》當中，過客就是思想探索所推崇的“理想人物的形象”。這個人物形象體現(xiàn)在過客是在有信念、敢于行動、不輕易放棄的行動哲學。最終，他的聲音才可能匯合其他不同意向的聲音，將“反抗絕望”的行動哲學的本來面目、真實面目藝術地展現(xiàn)出來。當然，沒有三者獨立意識的充分對話，這一行動哲學不可能藝術地得到展現(xiàn)。①另外，《過客》中復調產生的原因是三個人物“堅守了各自的價值觀，誰也說服不了誰，但是他們之間卻存在理解和溝通”②，“云里風的《狂奔》亦是如此，因此二作的互文性不僅豐富了所有作品的藝術表現(xiàn)力，也增強了作品的感染力和說服力，讀者在閱讀過程中能夠通過作品的復調對話感受到作者對生命意義的思考探索以及人物內心的追求和掙扎。

二、故事編織的重復性呈現(xiàn)

云里風《狂奔》與魯迅《過客》在故事編織上也有很多的映照和互補性，不論是兩者對情節(jié)設計、人物設定以及主題深度的相互呼應與影響上，都有相似的內在邏輯與深層聯(lián)系，使得讀者在品味時能夠感受到一種跨越時空的共鳴。首先，兩部作品在敘事結構上采用了相似的線性模式，都通過主人公的旅程來串聯(lián)整個故事。在《狂奔》中，主人公的狂奔旅程貫穿始終，構成了故事的核心。他的每一步狂奔都伴隨著內心的掙扎和外界的阻礙。而在《過客》中，過客的形象則像是一位孤獨的旅者，他的每一步行走都充滿了對人生和過往的思考。他的旅程雖然看似平淡無奇，但正是這些平凡的經歷構成了他內心的豐富世界。其次，兩部作品在情節(jié)發(fā)展中都巧妙地運用了隱喻和象征手法。在《狂奔》中，“路”被賦予了豐富的象征意義，它既是主人公追求理想的道路，也是他內心掙扎和成長的見證，狂奔是對自我的一次挑戰(zhàn)和超越，而“路”的盡頭則是他心中那份堅定的信念和追求。同樣地，在《過客》中，“路”也被賦予了深刻的象征意義，它代表著人生的旅程和過往的經歷，每一次行走都是對人生的一次思考和領悟。此外，兩部作品的主人公在性格特點上也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他們都展現(xiàn)出了堅韌不拔、勇往直前的精神。在《狂奔》中，主人公面對困難和挑戰(zhàn)時從未退縮過，他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了只要心中有信念就能戰(zhàn)勝一切。在《過客》中，過客雖然孤獨寂寞，但從未放棄過對人生的追求和思考，堅定不移地前行?！犊癖肌分?，“我”面對老者的阻攔，表現(xiàn)出大無畏的決心和毅力?！拔摇闭f：“先生，你耽誤了我們寶貴的時間了，現(xiàn)在還是請你走開，別擋住我們的去路，否則……”③。魯迅《過客》的結尾中，客也是勇敢前行，即使前面有“墳”，有無盡的艱難險阻，也阻擋不住他前進的腳步：“客——我只得走。我還是走好罷……。”④

兩部作品還同時探討了共同的主題——荒誕感。關于荒誕感，薩特在《〈局外人〉的途釋》中認為：“根本的荒誕證實了一種脫節(jié)的現(xiàn)象——人對統(tǒng)一性的渴求與精神和自然不可克服的兩元性相脫節(jié)；人對永生的憧憬與他生命的有限性相脫節(jié)；人的本質是‘關注’，但他的努力全屬徒勞，這又是脫節(jié)。死亡、真理與不可消除的多元性，現(xiàn)實世界的不可理解性、偶然性，凡此種種都是荒誕的集中體現(xiàn)。”⑤云里風的《狂奔》以其獨特的敘述方式，顯著地打破了讀者對于語言和風格的傳統(tǒng)期待。這部作品在敘述“我”的狂奔經歷時，并未如常規(guī)般明確揭示故事發(fā)生的確切時間和地點，一般而言，劇本會詳盡地勾勒出時間、地點和人物等背景信息，因為這些要素對于情節(jié)的推進、人物性格的塑造以及作者深層觀念的傳達都具有不可忽視的重要性。然而，《狂奔》卻選擇了另一種路徑，通過省略這些具體細節(jié)，為讀者留下了更為廣闊的想象空間和解讀余地?！犊癖肌返拈_篇直接描述：“我夢見我在一條漫長的道路上馳騁?！雹奕宋锏脑O定在這部作品中也只有“我”和“老者”兩個人，“我”和“老者”沒有具體的名字，也沒有具體的身份和地位，只有兩個泛指的名詞。魯迅的《過客》這部作品，在時間的描繪上也未給出具體的日期，而是巧妙地運用“或一日的黃昏”這種模糊的表達，賦予了時間一種寬泛而多義的色彩。同樣，在地點上，它也沒有明確指明具體的地理位置，而是用“或一處”這樣的表述，使得整個場景具有了一種超然于現(xiàn)實之外的神秘感，至于人物設定，劇中也沒有賦予他們具體的名字或社會身份，而是使用了“老翁”、“女孩”和“過客”這三個泛指的名詞，這不僅增強了故事的普遍性和象征性，也使得這些角色跳出了年齡或身份的限制。這三個角色并非簡單地代表老人、小孩和中年人這樣的年齡層，而是承載了更深層次的寓意和象征，是“某種精神的代表。”①在云里風的《狂奔》中，當“我”在狂奔的路上遭遇老者的阻攔時，這一情景與魯迅《過客》中的對話場景相呼應，但表達方式更為含蓄和隱晦。老者試圖阻止“我”繼續(xù)前行，而“我”則堅定地繼續(xù)自己的道路，沒有明確的言語回應，只是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無法被任何阻礙所動搖的決心，最后“終于老者被我推倒在橋下，尸體即刻被河水沖去。我們也終于過了這座橋，繼續(xù)向前狂奔……”②即使老者阻攔了“我”的去路，至于殺人嗎？這個情節(jié)設定就非常的荒誕，并且就算把老者推倒在橋下，老者也不至于這么輕易的死掉，并且尸體隨河水飄走吧，因此這個設定也荒謬無比。

在魯迅的《過客》中，作者還巧妙地賦予女孩一頭“紫發(fā)”，這一描繪也帶有荒誕的色彩，因為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人們的頭發(fā)通常被描繪為黑色。然而，這種打破常規(guī)的設定不僅增添了作品的神秘感和超現(xiàn)實氛圍，同時也暗示了女孩與眾不同的身份或特質。在過客與老翁的對話中，過客坦言自己“必須繼續(xù)前行”，因為受傷，“體力不支”，“急需補充能量”。這里的“要喝些血”的表述，雖然聽起來駭人聽聞，卻以一種極端的方式揭示了過客內心的絕望和對生存的渴望，這種荒誕的描寫方式強烈地沖擊了讀者的認知，讓人不禁對過客的處境和內心世界產生深深的同情和共鳴。隨后，女孩遞給過客一片布以包扎傷口，過客感激地收下，而且在臨別之際，過客試圖將這片布歸還給女孩，這一行為再次展現(xiàn)了過客的謙遜和感恩之心，盡管他身處困境，但仍然不忘他人的恩情，這種高尚的品質在荒誕的情節(jié)中顯得尤為突出和感人。老翁勸過客收下布片時說，“要是太重了，可以隨時拋在墳地里的”。③這塊布片在魯迅的《過客》中引發(fā)了女孩和過客深刻的情感反應，其重量似乎超越了普通的物理屬性，這與讀者根據已有經驗形成的認知產生了強烈的反差，布片本身，不再是一件簡單的物品，而是承載了深厚的象征意義和情感價值，讀者對于這塊布片的好奇與新奇感油然而生，因為它顛覆了傳統(tǒng)的審美觀念，挑戰(zhàn)了我們對世界的既定理解。魯迅通過這幾個描述巧妙地打破了讀者的認知框架，營造出一種荒誕而又引人入勝的氛圍，使我們對這塊布片所蘊含的深層意義產生了無盡的遐想，但是也更加荒誕。有學者發(fā)現(xiàn)《過客》與現(xiàn)代主義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認為這部作品在主題、情感以及藝術表達形式等方面，歸于荒誕文學。朱衛(wèi)兵認為《過客》是“一出反映現(xiàn)代人生存狀態(tài)和人生態(tài)度的荒誕象征劇”。④閻真教授在《現(xiàn)代主義與20世紀中國文學》中比較《過客》和西方荒誕文學的代表作《等待戈多》的藝術形式和精神內涵，發(fā)現(xiàn)二者有“同構性”，如其所言，《過客》是“最富于現(xiàn)代派氣息和荒誕意味的一篇……簡直就是典范的荒誕文學的文本”。⑤通過以上方面的互文性體現(xiàn)，兩部作品在故事編織上形成了獨特的藝術效果。它們相互呼應、相互補充，共同構建了一個充滿哲理和深度的文學世界。

三、情感渲染的重復性描摹

蘇珊·朗格在《藝術問題》中指出，藝術作品的最大特質是情感，“一件藝術品總好像浸透著情感、心境或供它表現(xiàn)的其它具有生命力的經驗”①。作品于作者而言就是藝術品，云里風與魯迅在自己作品中的情感渲染都出現(xiàn)關于孤獨、迷茫、恐懼等情感的描摹，《狂奔》中“這條路很小，而且長滿了荊棘”②暗示了主人公在一條少有人跡的路上前行，這種孤獨感不僅來自物理環(huán)境的隔絕，也反映了主人公內心的孤獨。此外，路上的“死尸”進一步強調了這種孤獨，因為即使有人曾經走過這條路，他們也未能到達終點，只留下了生命的終結作為證明。路上的“陰暗”和“許多陷坑”象征著主人公在前進過程中遇到的困難和不確定性，這些障礙不僅讓主人公的旅程變得艱難，也讓他對未來感到迷茫和不安，他不知道前方的路是否還有更多的陷阱，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成功克服這些困難。對“死尸”的描述，無論是“腐爛”、“僵硬”還是“垂死的邊緣掙扎”，都充滿了恐怖和不安的氛圍，這些死尸不僅是死亡的象征，也代表著主人公內心深處的恐懼和不安，他害怕自己也會像這些死尸一樣，無法到達終點，只能在路上悲慘地死去。此外，“陰暗”和“陷坑”等環(huán)境元素也增強了這種恐懼感，因為它們都代表著未知和危險。“先前我譏笑過仆倒在道旁的死尸及活人，以為在這條漫長的道路上只有我是個勇敢的先驅者。”③譏笑過仆倒在道旁的死尸及活人”這一行為，暗示了主人公在旅途中可能遭遇了許多困難和挑戰(zhàn)，而周圍的人，無論是已經放棄的“死尸”還是仍在掙扎的“活人”，都未能與他產生共鳴或提供支持?！爸挥形沂莻€勇敢的先驅者”進一步強調了主人公的孤獨感。他感覺自己是在一個未知領域里孤獨前行的開拓者，沒有同伴，沒有指導，只有他自己。主人公對自己的旅程和目的感到迷茫，他或許不清楚自己為何要走這條路，也不知道前方的終點在哪里，他可能也對自己的能力和價值感到迷茫。盡管他自詡為“勇敢的先驅者”，但內心可能并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具備這樣的勇氣和智慧。主人公對“仆倒在道旁的死尸”的譏笑，反映了他對失敗的恐懼，他害怕自己也會像那些“死尸”一樣，在旅途中倒下，永遠無法再站起來。對“活人”的譏笑也暗示了他對未知的恐懼，那些仍在掙扎的“活人”可能代表著前方的未知挑戰(zhàn)和困難，主人公害怕自己無法應對這些挑戰(zhàn)，最終也會變得和他們一樣，他對自己的孤獨和迷?？赡芤伯a生了一種恐懼感。他害怕這種孤獨和迷茫會讓他失去前進的動力和方向。

同樣，魯迅的《過客》中的對話也描摹出當時“過客”的情感狀態(tài)是孤獨、迷茫以及無安全感：“客——是的，這于我沒有好處?！汀ㄎ黝櫍路鹞⑿?，）不錯。……但是，那是墳。”④過客在詢問老翁前方所在時，老翁的回答“前面，是墳”直接傳達了一種陰郁和不確定的氛圍，這里的“墳”象征著死亡和終結，也暗示著過客所面對的前路充滿了未知和危險。而過客在聽到“墳”的回答后，并沒有表現(xiàn)出過多的驚訝或恐懼，而是繼續(xù)追問，這是他對未知世界的探尋欲望和對自我命運的關注。過客與孩子的對話進一步凸顯了他的孤獨和迷茫。孩子對前方的描述是“有許多許多野百合，野薔薇”，這是一個充滿生機和美麗的畫面，與老翁的回答形成了鮮明對比，然而，過客卻知道這些美麗背后是“墳”，這表明他對于現(xiàn)實的認知更為深刻和悲觀。同時，孩子的天真無邪也反襯出過客的孤獨和迷茫，他渴望找到與自己心靈相通的人，但現(xiàn)實卻讓他感到孤獨和失落。接著，過客對老翁的追問“走完了那墳地之后呢？”說明他對于未知未來的不確定和探尋，他渴望知道前方的道路將通往何方，但老翁的回答“我可不知道”讓他感到更加迷茫和無助，對于未來的不確定和對于自我命運的關注使得過客更加孤獨和悲傷，他不知道自己將走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找到歸宿和安寧。魯迅提到《過客》時說：“《過客》的意思……即是雖然明知前路是墳而偏要走，就是反抗絕望，因為我以為絕望而反抗者難，比因希望而戰(zhàn)斗者更勇猛，更悲壯?！雹儆纱丝梢?，“反抗絕望”是《過客》的主旋律。至此，云里風的《狂奔》與魯迅的《過客》在情感主題上都涉及孤獨、追求、迷茫等主題。這些主題在兩部作品中相互滲透、相互交織，形成了獨特的情感氛圍。

總體而言，云里風的《狂奔》在情節(jié)構造和人物安排上，確實與魯迅的《過客》有著某種相似的氣質，但《狂奔》中的主角“我”所展現(xiàn)的孤獨感與魯迅筆下的過客截然不同。在《狂奔》中，“我”并非孤獨地走在人生路上，而是有“比我更年輕的青年人和小孩子”相伴同行，一同面對前方的挑戰(zhàn)和旅程，這種人物關系的設置，使得《狂奔》在情感表達和主題深度上呈現(xiàn)出了獨特的視角和韻味。云里風的《狂奔》與魯迅的《過客》之間存在著顯著的互文聯(lián)系，這凸顯了云里風在小說創(chuàng)作和思想精神層面深受魯迅影響的痕跡。然而，從對現(xiàn)實世界的批判力度和思考的深度來看，云里風與魯迅之間仍然存在著顯著的差距。這種差距源于他們所處的不同時代、家庭背景，以及各自獨特的性格、生活閱歷和社會參與度。這些因素導致了云里風在反映、批判和思考現(xiàn)實社會時，相較于魯迅顯得較為溫和和纖細。然而，這并不意味著云里風的貢獻被削弱，相反，他依然是馬來西亞籍作家中，在思想和文學創(chuàng)作上最接近魯迅，且受魯迅影響最深的追隨者。

（特約編輯：江濤）

Inheritance and Repetition： An Intertextual View of

Yun Li Feng’s “Running Wild” and Lu Xun’s “Passers-by”

Li Na and Wong Yoon Wah

Abstract： Lu Xun， a great man of letters who enjoyed high political prestige， still has a great influence in the field of Southeast Asian literature， and the Malay-Chinese writer Yun Li Feng （Chen ChunDe） is undoubtedly one of the most direct beneficiaries of this influence. There is an indescribable connection between Yun Li Feng’s literary creation and Lu Xun’s works， which is particularly significant under the perspective of Hillis Miller’s repetition theory. Looking deeper into Yun Li Feng’s “Running Wild” and Lu Xun’s “Passers-by”， it is not difficult to find that the two are repetitive and superimposed on each other in multiple dimensions. On the level of polyphonic dialogue， “Running Wild” and “Passers-by” use polyphonic structure， and the dialogues and collisions within the text show the depth of the author’s complex and multi-faceted thoughts; on the technique of story weaving， Yun Li Feng skillfully borrows Lu Xun’s penmanship， and pushes the story to a deeper level of exploration through the elaborate plot arrangement and characterization， as well as the expression of a sense of the absurd; on the dimension of emotional rendering， Yun Li Feng goes deep into the soul of Lu Xun， capturing the essence of his work， which is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n the story. In the dimension of emotional rendering， Yun Li Feng even penetrates into the soul of Lu Xun， capturing those subtle and profound emotional fluctuations， and integrating them into his own creations， so as to make the style of his works consistent with Lu Xun’s writing style. The two works explore the eternal themes of life， destiny and resistance， bringing to light collectively the resilience of human beings in the midst of hardship and danger. This mutually complementary and deepening phenomenon not only carries forward the literary spirit of Lu Xun， but also enriches the philosophical expression of MaHua’s literatures， and moreover， provides invaluable insights and references to contemporary literature in the Southeast Asian literary scene.

Keywords： Lu Xun; Yun Li Feng; “Running Wild”; “Passers-by”; repetitive intertextuality

作者單位：李娜，馬來西亞南方大學學院、中國河南信陽學院文學院；王潤華，馬來西亞南方大學學院中華語言文學學院。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域外魯迅傳播和研究文獻的搜集、整理與研究（1909—2019）”（20amp;ZD339）。

① J. Hillis. Miller， Fiction and Repetition： Seven English Novel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2， p.1.

① J. Hillis. Miller， Fiction and Repetition： Seven English Novel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2， p.2.

② 云里風：《魯迅對我的影響》，《星洲日報》，2012年5月20日。

③ 云里風：《魯迅對馬新華社的影響》，《南洋商報》，2012年7月12日。

④ 云里風：《魯迅對新馬華人社會文化的影響》，雪隆興安會館文藝園地，https：//shinganskl.org.my/html/archives/790.html.

⑤ 童敏薇：《記魯迅專題展》，東方online，博物思城·評論https：//www.orientaldaily.com.my/news/mingjia/2019/03/29/

284581.

⑥ 陳賢茂：《云里風小說漫論》，《華文文學》1995年第2期。

⑦ 李何林：《魯迅〈野草〉注釋》，見《李何林全集》第2卷，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47頁。

⑧ 格非：《小說敘事研究》，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75頁。

⑨ [蘇]巴赫金著，白春仁、顧亞鈴譯：《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1998年版，第29頁。

① 云里風：新地文藝叢書《夢囈集》，新加坡：青年書局印行1971年版，第14頁。

② 云里風：新地文藝叢書《夢囈集》，新加坡：青年書局印行1971年版，第15頁。

③ 云里風：新地文藝叢書《夢囈集》，新加坡：青年書局印行1971年版，第16頁。

④ [俄]巴赫金著，白春仁、顧亞鈴譯：《詩學與訪談》，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43頁。

⑤ [俄]巴赫金著，白春仁、顧亞鈴譯：《巴赫金全集：第5卷》，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4頁。

⑥ 魯迅：《魯迅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94頁。

⑦ 魯迅：《魯迅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95頁。

⑧ 魯迅：《魯迅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97頁。

⑨ 嚴家炎：《復調小說：魯迅的突出貢獻》，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第131-132頁。

① 劉涵之：《復調藝術與反抗絕望——〈過客〉重讀》，《魯迅研究月刊》2018年第4期。

② 蔣永國：《中西文化的譜系與烏托邦式的批判——〈過客〉新解》，《廣東開放大學學報》2017年第3期。

③ 云里風：新地文藝叢書《夢囈集》，新加坡：青年書局印行1971年版，第16頁。

④ 魯迅：《魯迅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99頁。

⑤ 柳鳴九：《二十世紀文學中的荒誕》，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第147頁。

⑥ 云里風：新地文藝叢書《夢囈集》，新加坡：青年書局1971年版，第12頁。

① 閻真：《現(xiàn)代主義與20世紀中國文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24頁。

② 云里風：新地文藝叢書《夢囈集》，新加坡：青年書局印行1971年版，第16頁。

③ 魯迅：《魯迅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98頁。

④ 朱衛(wèi)兵：《荒誕的象征與怪誕的表現(xiàn)——談談魯迅的兩部戲》，《名作欣賞》2013年第5期。

⑤ 閻真：《現(xiàn)代主義與20世紀中國文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23頁。

① [美]蘇珊·朗格著，滕守堯、朱疆源譯：《藝術問題》，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1頁。

② 云里風：新地文藝叢書《夢囈集》，新加坡：青年書局印行1971年版，第12頁。

③ 云里風：新地文藝叢書《夢囈集》，新加坡：青年書局印行1971年版，第13頁。

④ 魯迅：《魯迅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95頁。

① 魯迅：《魯迅全集：第11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7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