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國有嘉木,月上東山明。一位知性女子,生長于江南水鄉(xiāng),供職于京城央企,因緣際會隨家搬到嶺南,住進廣州一個普通的小區(qū)東山??途铀l(xiāng),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疏離感。在東山,每個平平常常的日子,她都過得有津有味。在東山,她留下了或深或淺的足跡,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情愫,留下了對不是故鄉(xiāng)的故鄉(xiāng)的懷念,也留下了自己的第二部文化隨筆集《月上東山》。
翻著季云這本不到200頁的小書,一個詞自己跳了出來:“發(fā)現(xiàn)”。
藝術(shù)家喜歡說:生活中,不缺乏美,缺乏的是發(fā)現(xiàn)。發(fā)現(xiàn),需要感性的支撐,需要理性的引領(lǐng),更需要悟性的升華。
發(fā)現(xiàn)是一種生活。在季云看來,“月上東山”是一個意象,既是空間的實景,也是時間的顯現(xiàn)。此時此刻,我們與歷史相接,與生命相親。同時,這也是與自我相約:當“他者”轉(zhuǎn)化為“我者”,融入一個新的天地,一個“新我”也由此而生。于是,她逛肉菜市場,嘆廣式早茶,品“前街咖啡”,弄瓶中插花;她觀嶺南美展,賞大師用印,在美術(shù)館“丟人”,在東山湖畔聽歌;她在老洋樓尋訪史語所,在恤孤院路踏勘中共三大會址……二十二個月的時間,她融入了東山,普普通通的日常生活,她過得有滋有味。在自己的記憶里,季云把家具賦予了家的意義,視作生活的象征。在廣州獨有的廣式早茶紅米蝦仁腸粉中,季云則是體味到了綿密、酥脆和鮮嫩三重口感。
黃天驥在《嶺南新語》里寫道:“嘆”是廣州方言,有品味、享受的意思。嘆早茶,就是慢悠悠地品嘗茶點,享受專屬自己的快樂時光。在季云奉上的老廣早茶里,我們嘗到的,分明是粵地風(fēng)味,是淡定情趣,是花樣年華,是故鄉(xiāng)情懷,是嶺南文化。在東山湖邊的“嘆茶來”里,品茗茶,聊養(yǎng)生,談小事,悟大道,“泡出一個‘和’字,喝下一個‘容’字”,其樂陶陶,其思切切。
季云的東山生活,既源自于她六上考場的獨特際遇,更取決于她隨遇而安的平常心態(tài)。可遇而不可求,可羨慕而不可復(fù)制,我們只管點贊就是。
發(fā)現(xiàn)是一種態(tài)度。格物致知,由外至內(nèi),是中國文人的一個傳統(tǒng)。從生活細節(jié)入手,以小見大,表達自己對社會的深層理解,是季云文化隨筆的一個特色。從20世紀70年代中期以來,廣州就一直是當代中國改革開放的最前沿,先行者的姿態(tài)一直盎然于世。季云告訴我們,嶺南文化中的生猛,鑄就了廣州人朝氣蓬勃、機變開放、甘為人先的精神品格。而這本書的主旨,就是從東山看廣州,真切地感受這個城市活力澎湃、生生不息的脈動。一步一鼓點、一步一鏗然,“鏗然一朵階前落”,一點一滴到心頭。
她以《白云與我相約》為例,指出著名嶺南畫家林墉先生的畫,好就好在真誠,畫中有人、有聲、有時代、有心胸。在書中,她也以同樣的真誠對待生活,對待社會,對待他人,對待自己。因為習(xí)慣于“認字念半邊”,于是把在澳大利亞傳承、推廣嶺南畫派的林伯墀(chi)念作林伯xī;把創(chuàng)作《山水》的李勁堃(kun)念作李勁fang……她把這些“糗事”如實寫進書里,一個透明的季云與讀者坦然相見。這既是以此提醒自己,同時也是告誡他人:萬事切不可自以為是,更不可以不知為知。
觀賞韓天衡刻制的印章,當面聽到大師表示自己“還要不斷學(xué)習(xí),做到老勿自縛、老則不萎、老而彌堅、老有所得、老去無悔”,她體會到“一印一面、百印百姿”,而“治印人生,功夫皆在印外”。于是,她為自己定下了觀展的原則:盡量去現(xiàn)場,體味作品蘊含的歷史感和神秘感,尋找美學(xué)感受,提升審美層次。
一次,季云邀請幾位萍水相逢的茶友品嘗伯爵紅茶,不料因故幾次爽約,讓她很是慚愧。為了了卻這樁心事,她帶上伯爵紅茶和南通脆餅,登門“嘆茶來”還愿。為了搞清楚中共三大會址的來龍去脈,季云多次走訪相關(guān)街巷和設(shè)施。她從歷史文獻和展陳材料中了解到,在中共三大前后不到一年的時間里,中共中央機關(guān)居然搬了四次家。當時的白色恐怖,由此可見一斑。
她的認真和坦誠,書中在在皆是,觸手可及。
發(fā)現(xiàn)是一種感悟。以六世佛祖惠能為代表的中國禪宗,講究不著一字盡得風(fēng)流的頓悟。確實,一個人的悟性如何,決定了他對世上萬物的感受和理解,也決定了他在人生的道路上能走多遠。季云說,她看畫只有喜歡和不喜歡、讓自己心動和不讓自己心動之分。她還借友人的話指出,觀畫須經(jīng)三個步驟:一是看,二是讀,三是悟。觀看、讀書、思考。這既是領(lǐng)悟藝術(shù)真諦的探索之途,也是認識人生意義的心路歷程。在林墉“似山還似非山”畫展上,通過畫家用印在款識、時間、位置等多方面的變化,季云悟出一個道理:閑章不閑,畫龍點睛之處,便是詩眼之所在。通過走訪中共三大會址和史語所舊址,季云意識到,地名就像是一把打開城市記憶的金鑰匙,飽含著這個地區(qū)人們曾經(jīng)的開拓力和生生不息的進取心,附著了太多的意義。
有人稱贊東山新河浦一帶的老洋房,“它的身段太迷人,它的故事好神秘”。于是,季云為我們一一道來。在她看來,尋跡中共三大會址和史語所這些City walk,志趣并不在考證,也絕非獵奇,而是為了在遠去的故事中悟到某種啟示。通過《月上東山》,我們才知道,大名鼎鼎的“管東渠”是廣東區(qū)委的代號,而1997年去世時已經(jīng)一百零四歲的徐梅坤,則是親身見證了中共早期的兩位領(lǐng)導(dǎo)人——李大釗與陳獨秀——惟一一次同時出席黨的全國代表大會。歷史告訴今人:共產(chǎn)黨人篳路藍縷,初心始終不變,方有今天的輝煌。
與季云的第一部文化隨筆集《閑有家:愛與生活的隨想》相似,這部《月上東山》附有多幅出自付嬈之手的插圖。這些插圖具有濃郁的亞熱帶風(fēng)情,直白、熱烈、奔放。付嬈的畫風(fēng)頗為“生猛”,用色十分跳動。有些畫,像是采用饾版印刷的套印版畫,又或是印象派修拉的點彩畫,如“東山口等車”;有些則有點兒類似豐子愷——模糊的五官,精彩的神態(tài),如“夏日水嬉”。當然,這些畫帶有強烈的付嬈印記,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這些插圖,與季云的文字相契相合,融為一個有機的整體,共同講述著發(fā)生在南國的動人故事,往往給讀者帶來意外的增值之喜。
“吾心安處即故鄉(xiāng)”。“月出于東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間”,如今的季云,身在京城,心系東山。遠離花城,那輪靜靜的圓月,卻更加明亮。因為在時間的加持下,東山之上的明月,已經(jīng)深深地駐進了她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