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景愛：浙江青田人，現(xiàn)居青田。

一

同學會開過后，每當有國外同學回國，金永銀的班級都會安排一次聚餐。自從傳出他和唐蕓蕓有一腿后，金永銀基本不來參加聚餐。

剛知道金永銀和唐蕓蕓在一起那會兒，同學間瞬間炸開了鍋。這事太蹊蹺了。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開了一次同學會，還真在他們身上應驗了“同學聚會，拆散一對是一對”的調侃語。消息像傳播性極強的病毒，一下子蔓延國外，不到幾天時間，分布在世界各地的同學都知道金永銀和唐蕓蕓的事。

之后，每次國外同學回來聚會時，就成了大家津津樂道的談資。

飯桌上，每個人都成了婚姻戀愛專家，對金永銀的婚外情進行深度分析。金永銀其貌不揚，文化程度不高，生活條件一般，唐蕓蕓怎么會看上他？金永銀的婚姻是自由戀愛，十八歲和現(xiàn)任妻子同居生孩子，如今女兒嫁人已生了一兒一女，他在同學當中最早做外公。按理來說他們夫妻是有感情基礎的，都老夫老妻了，怎么還會移情別戀？金永銀的動機是否存在著問題？在學校讀書時，女生發(fā)育比男生早，那時唐蕓蕓的個子已經到了一米六左右，后來還是這個高度。而金永銀那時坐在最前面，冬天穿著一身單薄衣裳，鼻孔下掛著兩豎鼻涕，使勁吸還有一半留在外面，身高還不足一米六。那時也沒聽說過，他們之間有戀愛的關系。那么他們在一起，究竟是為了愛情，還是為了唐蕓蕓的錢而來的？

同學們像警察分析案情般細致，不漏過一點蛛絲馬跡，盡量讓好奇心得到合理滿足。大家分析了又分析，排除了又排除，認為金永銀真正目的，最大可能還是為唐蕓蕓的錢而來。

唐蕓蕓在國外多年，常年受到家暴，去年她兩個哥哥介入，她才逃出魔掌，獲得自由之身。她和金永銀在一起，大多數(shù)同學給予同情的目光。認為她長期承受肉體和精神上的折磨，一旦有人對她溫情脈脈甜言蜜語，就淪陷了。卻不知人心險惡，生活中處處有陷阱。

這次肖若麗電話通知金永銀聚會的時候，竟然笑聲爽朗地說，一定會來的。他的爽快讓肖若麗很是驚訝，心中隱約覺得金永銀有哪兒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二

金永銀掐點到來。大家表面上熱情招呼，故意讓他坐主賓位。其實只剩下這個主賓位置，他只能不客氣地坐下。沒等服務員過來，他把盤子上主位餐巾標識花樣抖散，壓在盤子底下，一臉輕松自如風輕云淡的樣子。

看他坐下，對面的一個同學盯著金永銀的西服說，鳥槍換炮了，這身西服的料子不錯，是唐同學給購置的吧？

旁邊的同學接著說，吃別人的米，踢別人的被，老鼠掉入米缸里，此時不爽待何時呢！

又一同學跟著說，你看他的頭發(fā)，一絲不茍的，當新郎時也沒這么整齊吧！

金永銀旁坐的同學看到幾個同學不懷好意，連忙幫他打了圓場，說，人逢喜事精神爽嘛，看來我們在國內的同學又少了一個，永銀，什么時候唐蕓蕓把你帶出國??？

金永銀不在乎別人對他的冷嘲熱諷，依然笑得燦爛，很真誠地說，沒這么快的，蕓蕓剛出去，有些手續(xù)沒有辦妥呢。

金永銀臉上掛著討好的笑臉，刀裁一樣的單皮眼瞇成了一條線，全身散發(fā)著幸福的光芒。他的同學可不這么看他。在他們眼里，那笑，就是小人得志的笑，那幸福就是騙子得逞的得意。

大部分同學心底里，對他是有成見的。這種成見，很大一部分是金永銀無意間破壞同學間一種友好純真的秩序。同學會是為了找回過去青澀時光最美好的回憶，那是一份清純如泉水的友誼，那是和過去相會的時光，怎么允許有人做出如此齷齪的事來呢？破壞同學之間純真的友情不說，搞得家里的妻子或先生，一說同學吃飯，就緊張起來，稍微遲點回家，就電話不斷。夫妻間的信任，無意間被他打破。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在外界也被傳得沸沸揚揚，碰到熟人，便好奇地拉著你問，你們班的某某和某某好上了，是真的吧？回答是或者不是，都不得當，一臉尷尬，無意間心里留下了陰影。

上菜后，大家開始相互敬酒。敬金永銀的酒，大多有點居心不良。金永銀不笨，在社會上混了這么多年，一直是私企老板的司機，他知道太多的同學看不起他。這個社會就這樣，有錢有權有勢的人，人們追星捧月諂媚逢迎，而像他這樣的人，哪怕有一點好事，不符合他們的心意，就會把你打入十八層地獄。他也是有尊嚴的人，今天過來只是告訴大家一個事實，每個人都有選擇愛的權利，他和唐蕓蕓的關系已是板上釘釘，他也是看重同學情分的，希望大家接受事實。

每次別人敬金永銀酒時，為不和同學鬧僵，活躍氣氛，他都是一飲而盡。一輪下來，他的臉上始終帶著笑臉，一條線的眼睛，變成了可有可無的線。

三

這次聚會是保加利亞回來的徐慧蘭做東。徐慧蘭和唐蕓蕓在同一個國家，同一個商場做小商品批發(fā)生意，兩人又是同學，關系親如姐妹。

又一輪敬酒開始，徐慧蘭首先端起了酒杯。她倒了半杯葡萄酒，笑盈盈的，站起來說，我和唐蕓蕓在同一個商場，以后你出來，我們就經常見面了。你和唐蕓蕓雖然還沒辦結婚酒席請我喝喜酒，我先在此祝你們長長久久，白頭偕老！

挨著金永銀坐的同學，迅速起身把金永銀的酒杯倒了大半杯酒。橘黃色燈光落在半大杯殷紅的葡萄酒里，晃動著金永銀刀裁的一條線眼睛和越發(fā)酡紅的臉。他站著端起酒杯，驚愕那句“長長久久，白頭偕老”的話。

大家看著金永銀站著不喝，便起哄，叫著，喝、喝、喝……

徐慧蘭的這句話，是金永銀今晚聽到最舒心最溫暖的話，他感動又意外，一仰頭，沒經過舌頭囫圇吞下了大半杯酒。

一些同學馬上發(fā)現(xiàn)了新苗頭，金永銀喜歡聽好話。好話誰不會說。把他喝趴下，讓他記住攪亂同學間純真的代價，是今晚酒桌上大部分同學的目的。

又有一個女同學站了起來說，祝你早日和唐蕓蕓相聚，早生貴子，以后發(fā)了，別忘了我們這班同學哦！

金永銀爽快地把酒喝了。

連續(xù)五個女同學，都說了祝福的話，金永銀都很干脆地喝了。金永銀喝得高興，臉上的笑容像空中的月亮，一直沒落下去。今天來的目的就是想得到同學的承認和祝福，敬酒同學的話不一定真心，至少是承認了。

在校的時候，肖若麗和唐蕓蕓是最要好的同桌，最好的閨蜜。肖若麗為他們之間的事，不知勸說唐蕓蕓多少次，讓她不要盲目選擇，不能在同一件事上犯兩次錯誤。然而，唐蕓蕓像是著了魔似的，根本聽不進勸告。肖若麗感嘆一次同學會把唐蕓蕓的智商降到零，油鹽不進。肖若麗從頭到尾都不想成全他們，也站了起來，端起酒杯說，我也應景一下，祝你喜得紅粉知己。

聽到肖若麗的話，金永銀明顯不高興。他從主位上站起來，走到肖若麗身旁，附耳悄悄地跟她說，我們早在一起了，不算紅粉知己了。

齷齪的男人，誰不知道你們在一起了，這么惡心的話，還在她耳邊講出來。肖若麗在心里暗罵。

這話雖然是附耳，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聲音正好讓旁位的人聽得一清二楚。肖若麗右邊是陳建民，他和唐蕓蕓關系不錯，金永銀還沒介入之前，唐蕓蕓每次回國，都是第一個打電話給陳建民，讓他到機場接機。

金永銀的酒還沒喝下去，陳建民端起酒杯站起來，說，紅粉知己不算的話，那我敬一下露水鴛鴦。

金永銀看著陳建民，怒目橫眉，酡紅的臉變成了豬肝色，聲音加了八度，厲聲地說，你再說一遍試試？

一副要干架的樣子。

陳建民不示弱，說，再說一遍怎么了嗎？你還想打架嗎？那好，我們出去打一架，不要影響他們喝酒吃飯。

局面頓時變得很尷尬。旁邊的一個女同學站起來說，你們都少說一句，金永銀喝得差不多了，今晚你們敬他的酒都爽快地喝了，說明他對大家很真誠。陳建民，你也少說一句吧。

旁邊的那同學善意地拉了一下金永銀的衣角，讓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金永銀的腦袋被一杯一杯的酒燒得有點糊，沒有領會那個同學的好意。他內心里對陳建民是有成見的，此時便毫無顧忌地說了出來，誰不知道你對蕓蕓的那點心思，因為我擁有了蕓蕓，你難受了吧？以后就不要想著蕓蕓了，你連想的資格都沒有，我也不會再讓你繼續(xù)想著蕓蕓的。

舌頭有點硬，語句還是清晰的。

此時，大家又起哄了，你一句我一句，“你的能耐真大得天上去了，竟然能阻止別人的想與不想?！薄澳阌檬裁捶椒?，讓陳建民不想唐蕓蕓??？”“唐蕓蕓是你私人的物件啊”……

一片嘩然。

肖若麗看到氣氛不對，陳建民也怒目圓睜，這兩人馬上要劍拔弩張。她是班級里的組織者，必須要控制住局面，不能出現(xiàn)過分的場面。馬上對金永銀說，金永銀你先到自己的座位上，我才知道你們的關系竟然發(fā)展得這么快，已經到了同居關系，我也祝福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金永銀也不管別人的攻擊，聽到肖若麗的祝福語，心里甭提有多高興，肖若麗和唐蕓蕓的關系太不一般了，她的話就像是父母同意女兒的婚事一樣。端起酒杯，二話不說一口把酒喝了。

又是大半杯酒，金永銀喝了這杯酒，酒勁一下子上來，有點管不住自己的腳步，踉踉蹌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陳建民依然不依不饒地站起來說，我敬你酒，你喝不喝？

聽到同學們的議論紛紛，金永銀知道自己酒后失言，便放下了姿態(tài)，笑著說，你剛才的話不妥當吧，重新說點其他的吧。

旁邊又有同學說，如果證明不是露水鴛鴦，那你把結婚證拿出來給我們看，我們就說其他的。

馬上就有人附和了，把結婚證拿出來看看，沒有結婚證，就是露水夫妻，甚至連露水夫妻也不是，是通奸關系。

面對大家的聲討，酒中的金永銀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憤怒，他明顯感到，自己好像活在真空里，只能一個人游走。同學們不歡迎他，他無論怎么討好也是無濟于事。他感覺自己的人格受到侮辱。他抓起酒杯“嘭”的一聲砸在地上，“呼”的一聲站了起來說，你們不要太過分，我沒有搶了你們的錢財，每個人都有愛與被愛的權利，用不著這么羞辱我。

說完，搖搖晃晃，頭也不回地走了。

四

同學會是畢業(yè)快三十年時開始籌備的，以年段的名義召開。金永銀所在縣城是著名的僑鄉(xiāng)。所讀的學校畢業(yè)后，留在國內的同學很少。每個班級粗略統(tǒng)計只有四分之一同學在國內工作，其他的同學分布在世界各地。

畢業(yè)快要三十年時，一個從國外賺得盆滿缽滿，回到國內發(fā)展后，事業(yè)做得風生水起，成為知名華僑企業(yè)家的同學建議召開同學會，所有費用由他出資。如此金貴同學的召喚，一呼百應，便成立了籌備組，并在世界各國都設立了聯(lián)系點，發(fā)邀請函，請他們回國開同學會。

金永銀是這次同學會籌備組成員。在籌備組里幫忙，他了解到很多國外同學的情況，有相當一部分同學事業(yè)有成，特別是近些年翻轉到東歐的同學，成了后起之秀，占據(jù)當?shù)厥袌鲋鲗У匚唬钊烁呖?。他知道了一些同學的婚姻情況，唐蕓蕓前不久離婚了，是因為唐蕓蕓老公家暴，她的哥哥實在看不下去，讓他們分開。徐慧蘭夫妻關系相當好，她老公是個模范先生……關于同學之間的婚姻情況，籌備組里人最樂意說，金永銀得到的信息特別全面。

得知唐蕓蕓離婚了，金永銀心中劃過一絲驚喜。在學校讀書時，唐蕓蕓在班級里特別活潑，能歌善舞，每次學校有什么大的活動，都有她的身影。到了初三那年，學校在操場上舉行一次篝火晚會，唐蕓蕓在晚會上唱了一首《紅梅贊》，高亢激情的歌聲掀起晚會的高潮，贏來雷鳴般的掌聲。從那晚開始，唐蕓蕓的身影像鬼魅般地纏著金永銀，怎么也揮之不去。也是從那些時日，他睡醒時常發(fā)現(xiàn)自己的內褲濕了一片。

金永銀家境不怎么好，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農民。在城鎮(zhèn)里當農民，和那些吃商品糧的同學相比，他們父母都是有工作的，條件比農民好得多，無形中就低了一頭。而唐蕓蕓父母都是干部，家中就一個女兒，父母和哥哥寵她護她，是整個家庭的掌上明珠。他想寫信給唐蕓蕓，告訴他的相思之苦，想著自己的條件，膽怯了，只能在心里暗暗想著。

畢業(yè)后，大部分同學選擇出國打工。金永銀心里是無比羨慕那些走出國門的同學，早二十多年前，他和那些同學的想法一樣，也想到國外發(fā)展，但運氣不好，護照遞到大使館簽證被拒簽不止十次。

某一天，簽證又一次被拒簽后，金永銀頹廢地蹲在路邊抽煙。旁邊是一個戴墨鏡的瞎眼老頭，他常年幫人摸骨測字算命，被人傳得神乎其神。金永銀從來不相信這些玄乎的東西，那天，他心情沉悶，或者是鬼迷心竅，他想看看自己是什么命。老瞎子讓他伸手過來，摸了他的骨頭，又讓他抽了幾張牌。便說你兒女雙全，先開花后結果，不宜出遠門，近處無憂，遠處兇險。瞎老頭被神傳，看來也是有半斤八兩的。覺得瞎老頭說得很對，他確實有一女一兒，女兒在先，兒子在后，這就是先開花后結果的意思吧。遠處兇險，大概就是說簽證被拒簽吧，他一直沒往其他方面想。

總是被拒簽，金永銀沒了等待的耐性，干脆把勞工名額讓給了他的弟弟。他弟弟去簽證，說來奇怪，就順利得很，第一次到使館就簽下來了。在甌城，像金永銀這樣常被使館拒簽的人不在少數(shù)，他們把拒簽理由歸納為出國運道不好。

如果沒有被拒簽，金永銀想，他在國外生活肯定不錯，至少比現(xiàn)在好。人到中年萬事休，只有羨慕別人的份兒了。盡管唐蕓蕓離婚了，與他也沒有什么關系，自己已經是做外公的人了。那點驚喜也就是在心中一滑而過，并未驚起漣漪。

同學會是在正月初三召開的，六個班級將近有一百五十位同學從世界各地趕回來參加這次同學會。其實，一大部分同學也不單單是專門趕回來參加同學會的，在外面小有建樹的同學，每年過年，都會回家和家人團聚，特別是人到中年了，父母也到了古稀或耋耄之年，每年能陪伴父母一個月，也是大部分同學心中所想所做的。

那天下午，兩百多個同學聚集在母校，回憶三十年前的情景，還特意請老師上了一堂課，重溫少年時期難忘的歲月。晚上，一邊吃喝一邊穿插各種娛樂活動。每個同學都發(fā)到一張抽獎的票，這張票的功能不僅僅是抽獎，還有在活動中，同學隨機組合。

有一個娛樂項目，每個班級抽出兩位同學，把一個同學右腳和另一個同學左腳綁在一起，然后六個班級進行走路比賽，先到達終點的同學勝出，得到豐厚獎品。為了公平起見，兩位同學組合由主持人隨機抽出。

當主持人抽出金永銀和唐蕓蕓時，金永銀完全蒙了，不知所措。他的記憶迅速打開青澀暗戀惆悵的心情，沒想到三十年后，能幸運地被綁到一起走路。

那綁腿的情景讓大家樂翻了天，兩人等于三只腳，兩個腦袋統(tǒng)一指揮才能步調一致。兩個基本陌生的人這樣走路，一路上都在摔跤，有時摔倒了，無意間抱在一起，有時往一個方向倒壓著對方的身上，引得大家哄堂大笑。很多人回憶他們的事，大膽猜測，倆人就是在那次碰觸中撞出火花的。

那天晚上，娛樂節(jié)目很多，同學們對所有的節(jié)目都是樂此不疲。大概到了午夜，同學們才不得不散場，因為第二天還要早起到鄉(xiāng)村游玩。

經過這樣一次別開生面的游戲活動，金永銀心中的歡愉是無法言狀的，趁著一點酒意大膽地提出送唐蕓蕓回家，那天金永銀特別會說話，把藏在心中的秘密都說了出去。

五

唐蕓蕓每次回到國內，進好貨，發(fā)了集裝箱，剩余的時間就是打麻將。參與打麻將的都是男同學，肖若麗偶爾會去陪伴。肖若麗不玩麻將，通常在唐蕓蕓后面看她打。在肖若麗眼里，唐蕓蕓是大大咧咧、豪氣直爽、大把花錢的性格，不看著點，還真讓她不放心。肖若麗經常跟唐蕓蕓說，錢是該用的用，不該用的不用，國外的錢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唐蕓蕓倒是無所謂，說都是小錢，大家高興就是。肖若麗對她一點辦法也沒有，感覺她就是一個永遠長不大令人操心的孩子。

唐蕓蕓的大方，陳建民深有體會。陳建民是出租車司機，每次接到唐蕓蕓接機電話，他的心都要怦然加快跳動一下。一般到溫州接機，按業(yè)內收費是350元，而唐蕓蕓給500元不算，還給煙給酒。陳建民接唐蕓蕓多次，和唐蕓蕓關系不同一般，這在同學當中都是知道的。比如唐蕓蕓家里有個什么事，父親、孩子三更半夜身體不舒服，唐蕓蕓一個電話，陳建民過來把他們送到醫(yī)院。

多次接機，陳建民知道唐蕓蕓花錢很大方，為人也很豪爽。心中早有覬覦之心，但不敢表露。他覺得唐蕓蕓對他，純屬是同學之情，非常客氣，如果自己表現(xiàn)出其他的情分，會大煞風景，可能連同學都做不成。所以，唐蕓蕓一叫他做什么事情，他就飛奔而去，心里藏著那點小心思，等待時機成熟再說。

唐蕓蕓是個女人，敏感的第六感官，早就看出陳建民那點小心思。平日里同學一起玩，她口無遮攔，玩笑隨便開，有時開過了頭，也就大笑幾聲而過。但她不是一個隨便的人，不會什么人都要。對陳建民那點心思，她心里根本不屑一顧。

當年，和老公自由戀愛，他老公要求發(fā)生關系的時候，她死活不從，覺得還沒有水到渠成。結果，被強迫發(fā)生了。之后，她老公跪在她面前發(fā)誓，今生今世不會有二心，一定會對她好。結果婚后，她老公一有不順心的事，就對她惡言惡語，喝了酒之后，稍有不從，就對她大打出手。

當初，一家人反對這門婚事，母親說，假如你和他結婚，就沒有我這個母親。最后，不顧母親的反對，他們兩人在一起了，母親沒理她，只讓她二哥捎給她一個玉墜掛件，小小的，像耳垂。

當時，母親意思就是假如她要結婚，就和她脫離母女關系。她心里懂，還是一意孤行。直到她一次次地被打，被強暴，她才知道，母親看人的目光是準確的，早就看出她老公不是好東西。

母親曾經對她說，世上沒有后悔藥可買的。你以后有的是苦頭吃，那時不要回來找我。每次受到非人的折磨后，她選擇沉默，選擇自我安慰。她想母親，想撲在母親懷抱里哭一哭，向母親承認錯誤。想起母親的話，她不敢和母親說，怕母親不理睬她。每次受折磨后，她就會從頸上拿出玉墜在嘴邊親吻或者吮吸，這成為她習慣動作。母親在她出國不久因病去世了，她因沒有居留證回不了家送終。這玉墜成了母親留給她唯一遺物，也是她和母親連通之物，更是她認為最珍貴的物件。

她是個傳統(tǒng)觀念很強的人，總覺得離婚會讓自己聲名狼藉，讓人戳脊梁骨。她總是對自己說，人是自己找的，自己愿意嫁的，后果也只能是自己承擔。

這些年賺了一些錢，她老公更加肆無忌憚了。她的批發(fā)店，每半年回國進一次貨，一次是她老公，一次是她自己。她老公回國進貨時，盡情揮霍，洗發(fā)店、按摩店、舞廳、歌廳到處玩。有次老公外出送貨，手機忘拿。看有國內的電話打進來，她接了，是一個嗲嗲的聲音，老公老公的叫著。她聽了一聲不響地掛了電話。她老公回來后，她問他是怎么回事？他得意洋洋地說，是他的一個相好，在廣州，大學畢業(yè)不久，他要娶她。

老公明目張膽地帶小三，原來支撐在心里的家庭構架崩塌了，她心里已經忍無可忍，倆人多次大打出手，有一天晚上，他老公出了重手，唐蕓蕓被打一個星期不能到店里開門營業(yè)。她二哥知道此事，找唐蕓蕓談了很久，唐蕓蕓終于同意離婚了。他們寫好了協(xié)議，馬上飛到國內辦離婚手續(xù)。

離婚手續(xù)辦了以后，回到保加利亞，唐蕓蕓才知道，她老公早有準備，店里的貨款被洗劫一空。她真后悔，辦理離婚手續(xù)時，她要了房子，給了他100萬補償款。早知道他是個吃里扒外的東西，真不該再給他錢。如今，國內還有多家貨款沒有付清，她已成為一個負債累累的人。

連續(xù)幾個月，唐蕓蕓緩不過氣來，每天被商家催貨款，還好有二哥的幫助，才勉強還了一部分貨款。

這次回來，準備辦理房子抵押貸款。流動資金沒了，貨物流轉不起來，賺錢效益很差。二哥能幫她也是一時，他自己同樣需要流動資金。

六

回國有些時日了，銀行抵押貸款手續(xù)繁瑣，百萬以上的貸款，要上級銀行審批才有指標。唐蕓蕓機票已經改簽了兩次，繼續(xù)在等待中。

同學會開過以后，唐蕓蕓的名聲越來越大。單身又多金的女人，肯定受歡迎。原來一幫人圍著打麻將，就口不遮攔的，現(xiàn)在那些個男同學講話就更加肆無忌憚了。每一句普通的言語，都往黃色笑話里套，說爽也笑爽，麻將的氛圍異常好。

前幾天，肖若麗跟她說，你倒是搶手貨啊，又有一個在巴西的同學打聽你的消息，直接問我你究竟有多少錢？說要追你呢。你在眾人面前表現(xiàn)得那么大方，是想那些居心叵測的男人都來找你吧？

唐蕓蕓聳了聳肩，無奈地說，如果知道我現(xiàn)在是一個空架子，看誰還會靠近我呢。

肖若麗說，你是一座寶藏，即使現(xiàn)在沒有，不等于以后沒有。那個金銀俱全的人，不是認為你是一只潛力股嗎？

同學會開過后，跟金永銀在一起，連她自己都覺得是不可思議的。唐蕓蕓知道，很多同學都是沖著她的錢來的。她的第六感官告訴自己，金永銀好像不是。

那天同學會結束后，她沒有拒絕金永銀送她回家。那時她喝了一些酒，金永銀也喝了一些酒。唐蕓蕓有點搖晃，金永銀沒有。

一路上，兩人回憶初中時期的事。

唐蕓蕓歪頭斜腦地說，初中的時候，你那么小，坐在最前面，我對你一直都沒印象呢。

金永銀嘿嘿地笑著說，是呢，那時家里窮，少吃少穿，我長得單薄，不會引起女同學的注意。

唐蕓蕓也嘻嘻地笑著說，如果不是今晚，現(xiàn)在的你仍然很難引起別人的注意。

金永銀說，是呢，我長得太普通了，一張大眾臉，很難讓別人注意我。不過，我都這個年齡了，用不著別人注意我了。

今晚，金永銀的話特別多，他又問唐蕓蕓，還曾記得初三那年的篝火晚會？

唐蕓蕓說，當然記得，那時我還上臺表演過節(jié)目呢。

金永銀就是在這個時候，告訴唐蕓蕓他曾經那段苦澀的暗戀。

唐蕓蕓聽著金永銀的敘說，不敢相信還有這樣的事。說，是你編造的故事吧？

如果是編造，我天打雷劈。金永銀發(fā)誓道，那時沒有引起你的注意，是對我的不公平，現(xiàn)在上天有意讓你關注我了。你看，怎么會那么巧，把我們兩人抽到一起游戲，你說是吧？

想想也是，怎么會那么巧。唐蕓蕓瞬間和金永銀拉近了距離。這種距離她自己也說不上是什么，也不完全是金永銀曾經對她的單相思，感覺和他走在一起，心里很輕松，很親切，很溫暖?？煲郊业臅r候，她突然有種舍不得的感覺，希望路再長點，再和他走一會兒。

唐蕓蕓住在和苑小區(qū)，這個精品小區(qū)，有前后門，后門沒有保安設監(jiān)控，只讓人進入，車輛從前門進入。送到小區(qū)門口，金永銀準備轉身走回去。

唐蕓蕓從包里拿出刷磁卡，準備刷的時候，一個踉蹌，頭撞在鐵門上。

金永銀趕緊扶住她，問她怎么回事。

唐蕓蕓嘻嘻地笑著說，頭有點暈，撞門了。

金永銀扶著唐蕓蕓，唐蕓蕓沒有掙脫，就讓他這么扶著進入電梯，然后到了她的家。

到了家，唐蕓蕓醉意越來越濃了。又是一個踉蹌。金永銀去扶，唐蕓蕓的身子倒在他的懷里。她醉意朦朧地摟住金永銀，癡癡地看著他，你的小眼睛好可愛?。?/p>

金永銀被她摟住，心里頓時變得很亂，全身的火開始引燃。這個曾經讓他朝思暮想的初戀，在他心里是神圣的。此時，他不知道是迎合還是拒絕，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臉上的笑容變得很僵硬。在籌備組，他就知道唐蕓蕓是一個單純的女人，因為長期受家暴，贏得同學們的同情。只是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和唐蕓蕓會以一種游戲打開曾經沒有開始的暗戀。他掃視唐蕓蕓客廳四周，都是精裝修。他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將要改變了。幸運之神已經降臨了。

唐蕓蕓腦袋模糊了。她摟著金永銀不停地說，男人應該像你一樣才是啊，我感受到了你的溫存。我們摔倒的時候，你的動作，我能感受得到你在保護我。

她無聲地流淚，把頭靠在金永銀的身上，緩緩地說，你知道嗎？他總是打我，那時我們單位改制，我們雙雙下崗，他說讓他先出國，我說讓我先出國，他就打我，往死里打，臉上沒一點傷痕，肋骨斷了好幾根，我二十多天起不了床。

她似乎在說別人的故事，淚水滑落的臉龐，從頭頸下拿出玉墜放入嘴巴，像嬰兒在吮吸母乳，安詳之極。

金永銀的心變得柔軟，也把唐蕓蕓緊緊摟住，靜靜地聽著她傾訴。唐蕓蕓敏感又缺少愛，他那時這么一個小小的動作，她竟然能受感動。如果不是唐蕓蕓親口對他說，他不會相信他的前夫連畜生都不如，對女人竟然如此百般欺凌。他的內心感受著唐蕓蕓的苦，他想從此對唐蕓蕓好，讓她感受人間的真情和愛情。唐蕓蕓又往他身上靠了靠，他內心的火被唐蕓蕓完全點燃了，迅速燃燒了他整個身子。他抱住了唐蕓蕓，吻住了她的唇。

人到中年，一切都順理成章。交織的夜晚，顛鸞倒鳳，翻云覆雨，直到精疲力盡。金永銀真正領略到心底迸發(fā)出愛，原來可以這么豪壯。

七

有了這次魚水之歡后，兩人的關系進入了戀愛狀態(tài)。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每天他們都在幽會，都在地下進行，每次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被別人發(fā)現(xiàn)。唐蕓蕓的人生中，這段時間是最幸福的，她又一次戀愛，仿佛穿越到初中時期那種青澀年代中，存儲在記憶深處的東西，都被鮮活地呈現(xiàn)出來。讓她感到不同的是，金永銀對她的溫存，是她一生中未曾感受過的，那份濃濃的愛意，修復了她心中被前夫凌辱的傷痕，她的內心逐漸有了安全感。

唐蕓蕓的變化，很多人都感受到了。她臉上的笑容，眼睛的光芒都溢出了甜蜜和幸福。肖若麗逼著她，要她說出那人的名字。肖若麗聽到是金永銀的時候，站在那里像一具僵尸。她真不敢相信，怎么會是他。

看她從驚愕中回神過來，唐蕓蕓和她談了很多。當肖若麗知道同學會的第一天就在一起時，感覺金永銀太有手段了。唐蕓蕓還跟肖若麗說，金永銀曾經暗戀過她，對她是真心的，她感受到那是一份真愛。

肖若麗絕對不相信金永銀是真心的。她感嘆唐蕓蕓經歷那么多，還是不成熟，總是被蒙蔽。剛出國那會兒，是偷渡出去，走在山林里轉悠一個星期差點沒命。嫁了一個老公，在她老公的拳腳之下生活。好不容易生意有了起色，被他老公洗劫一空。離婚了，以為她逃出苦海了，她一點也不珍惜，又跳入了火坑。原以為，她那雙靈動的大眼睛，更有識別能力，現(xiàn)在看來還不如瞎子。唉，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金永銀讀書的時候，連鼻涕都擦不干凈，成人了，幫老板開車，一副低眉彎腰的奴才相，哪有什么資格對別人好？拿什么來對別人好？曾經的初戀，這樣荒唐的詞都能用上，天誅地滅呀，還不是為了錢嘛。

盡管肖若麗跟唐蕓蕓分析了金永銀，點點滴滴的分析，很詳細很到位，但唐蕓蕓仍然堅持自己的觀點，認為金永銀是真心對她好。

最后肖若麗沒辦法，她叮囑唐蕓蕓，每個人都需要用時間來證實居心是否善意，我就要求你做到一點，以后一定要管好自己的錢，你已經有了一次教訓，一定要記??！

這一次長談，肖若麗對金永銀的態(tài)度完全改變了，曾經是純粹的同學關系，最多也是吃頓飯而已。如今不同了，跟自己的發(fā)小、最好的朋友、最親的閨蜜在一起，還讓閨蜜死心塌地地跟著他，說他的好話，讓她無法接受啊。

肖若麗知道，用不了多長時間，狐貍的尾巴就會露出來了。那時，讓唐蕓蕓知道她的眼睛受蒙蔽了。唉，只能再讓她接受一次教訓了。她心里嘆息。

唐蕓蕓出去后，她和金永銀的事被公開了。

在大多數(shù)同學眼里，金永銀高攀了唐蕓蕓，而且目的不純，用心不良，讓多數(shù)人厭惡之極。金永銀也認為高攀了，唐蕓蕓的性格率真、大氣、包容，頭腦好，會做生意，一般女人不及她。即使同學那么不待見他，他也無所謂，遵循自己內心去做，不給自己留有遺憾。

半年后，大部分同學都知道金永銀離婚了，離婚的事是他妻子到處找他的同學訴苦，同學們才知道的。而且知道他是凈身出戶的。

他的前妻幾次找到肖若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金永銀是被唐蕓蕓迷走的，這是他的顛倒運，是一條不歸路，懇求肖若麗幫忙勸回來，救救他們的家庭。

肖若麗說，他不是凈身離婚的嘛，這么多房子留給你，你還不滿足呀？

說句心里話，她看到金永銀的老婆，氣不打一處來，見到同學就訴苦，還不是想搞臭唐蕓蕓的形象。突然想到金永銀是凈身出戶的，瞬間明白了過來，這夫妻原來在唱雙簧呢。夫妻離婚是假的吧，否則也不用這么大張旗鼓地到處訴說，除了讓唐蕓蕓名聲狼藉之外，最終是想在唐蕓蕓那里得到一大筆錢是真的吧。

想到此，肖若麗沒好臉色地把金永銀的妻子打發(fā)走了。

肖若麗又接到徐慧蘭的電話，說金永銀的前妻找她，跟她哭訴他們先前夫妻關系是何等的恩愛，金永銀雖然賺錢不多，但對她溫情呵護，他們夫妻之間是有感情基礎的，因為唐蕓蕓媚惑，他才會提出離婚。希望她勸勸金永銀，看在孫兒的份上，讓他回家。

肖若麗對徐慧蘭說，別理她，都離婚了，還說出這樣的話，你不覺得奇怪嗎？

徐慧蘭說，當時的時候，我也問了她，為什么要簽字，你執(zhí)意不離，按照法律規(guī)定，他至少要等幾年的。金永銀老婆說，當時金永銀絕食好幾天，她怕出人命，所以簽了。

肖若麗說，你不覺得他們在唱雙簧嗎？人家的事，我們還是別管了，狐貍的尾巴總會露出來的。

徐慧蘭還想追問，被肖若麗掛了電話。

八

過了半年，唐蕓蕓回來進貨之際，和金永銀領了結婚證。夫妻團聚的簽證容易簽，沒過多久，金永銀順利到達保加利亞。

徐慧蘭回國進貨，都會帶來唐蕓蕓和金永銀的消息來。

金永銀出去，語言不通，和外國人無法交流，商場里除了唐蕓蕓，最熟悉的人就是和徐慧蘭。

在商場里，每天忙得不可開交，一大早起來就開始理貨、搬貨、裝貨、運貨。在國內那種你儂我儂的情調，被繁重又繁忙的勞動所代替，情趣淡了許多。

有一次，金永銀眼里布滿了血絲，跑到徐慧蘭店里哆嗦著嘴唇訴苦，說唐蕓蕓提防他，像提防小偷一般，他待不下去了，想回國。

金永銀刀裁一般的一線眼，被淚水浸濕，眼中帶著委屈、痛苦、失望，似乎受到很大打擊。

徐慧蘭安慰他，讓他不要太敏感，唐蕓蕓有了前車之鑒，可能對錢財會小心些，你們是夫妻了，應該更加相信她才是呢。

那次徐慧蘭勸說過后，金永銀的情緒好多了，做事比以前更加賣力。有時，徐慧蘭有貨要搬，人手不夠，他二話不說，幫她把貨搬上車。其他的人遇到困難，他也是義無反顧地幫忙，贏來商場里好人緣。

在同一個商場里做批發(fā)生意，沒過多久金永銀和大家混熟了。有時，晚上聚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

徐慧蘭聽得出來，在錢財管理上，金永銀對唐蕓蕓是有看法的。他總覺得，唐蕓蕓不相信他，錢放哪兒，不跟他說清楚，讓他為錢的事情提心吊膽的。

徐慧蘭說，錢的事情，你就別管了。女人管錢持家，你最省力了。

金永銀說，也不能全這么說，有時候我也需要用錢的，錢放在哪里我都不知道，那算什么事啊？

這些事情傳到國內同學的耳中，大家都覺得當初沒冤枉他，心倒是釋然了。

時間慢慢在流逝，金永銀夫婦在商場里做著周而復始的活，誰也不確定明天將會發(fā)生什么。

一年后的夏天，保加利亞出現(xiàn)百年不遇的旱災。

那個午日，商場里一絲風兒也沒有。唐蕓蕓整個下午都非常煩躁，她全身都不舒服，頭頸很癢，抓了幾下，還是不好受，于是扯下了一直都戴在脖子上玉佩，放在桌子上。待到快下班時，脖子還是很癢，她不想把玉佩戴回去，順手放去墻壁里的一個包里。

半夜里，商場里一家批發(fā)店突然著火。天氣干燥，火勢蔓延很快，周圍的商鋪也在濃煙滾滾中。

接到電話，唐蕓蕓拉著金永銀迅速趕到商場里，大火快要燒到了她的店。唐蕓蕓著急地跟金永銀說，店鋪墻壁里，放著我媽給我的玉佩，還有三十萬列弗，是為了逃避稅務警察來查稅，不敢存銀行，也不敢放家里。這錢還了貸款后，以后我們的生活就輕松了。

金永銀聽了看了唐蕓蕓一眼，眼中帶著關愛或者哀怨，唐蕓蕓說不上來。只那么看了唐蕓蕓一眼，他二話沒說，沖進灰黑的濃煙里，想撬開墻壁，拿出玉佩和可以兌換一百多萬人民幣的列弗。唐蕓蕓想拉住他，不讓他去冒險。他進去的速度太快，她沒有抓住他。

旁邊的人亂成一團，沒留意金永銀跑進店里。唐蕓蕓癱坐在地上，看著火越燒越大，嘶聲地哭泣，大喊“救命啊，救命啊”！聽到凄厲的喊聲，有人往她店里趕，聽唐蕓蕓的哭訴，才知道金永銀在里面。

一會兒，大火完全覆蓋了唐蕓蕓的店鋪，眾人拎著水，一桶一桶地往火上澆，面對肆無忌憚的火勢，幾桶水根本起不了作用。救火車半個小時后才開過來。撲滅大火后，眾人進去尋找，發(fā)現(xiàn)金永銀像蝦子般弓著的身子，手握拳緊貼著胸口，眾人掰開他的手，是那塊耳垂一樣的玉墜。臉部的表情掙扎痙攣，慘不忍睹，已經沒有了氣息。墻壁里的錢，完好無損地疊在皮包里。

九

現(xiàn)實打碎了唐蕓蕓心中的提防。所有的愧疚只能用思念來調整心緒。她覺得自己比《廊橋遺夢》里的女主人公弗朗西斯卡幸運多了，兩人在一起的時間足夠陪伴自己一生。第二年冬天，金永銀去世已有一年半。葉落歸根，是每個漂泊在外華人的心愿。

一月的天氣，是甌城一年中最冷的。那天，天空蒼白，北風凜冽，到了下午天空飄起細細密密的雨絲。陳建民到機場接唐蕓蕓和金永銀的骨灰回家。身后跟著四輛車，三輛是金永銀的同班同學，在城的同學全來了，還有一輛是金永銀前妻和兒子。

金永銀的兒子想要回父親的骨灰。唐蕓蕓沒同意，她死死地抱住骨灰盒，跟他兒子說，我和他是夫妻，我們生不能長久，死后永永遠遠在一起。唐蕓蕓無聲地流著淚，肖若麗扶著她，拿出紙巾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勸慰說，別哭，安安靜靜地讓他回家吧。

后面的幾個女同學情不自禁地發(fā)出沉悶的嗚咽聲，也勸慰著說，每個人都有宿命安排，順應天命吧。

男同學撐著一把大雨傘，護送唐蕓蕓和金永銀的骨灰盒坐在陳建民車的后排。

陳建民始終沒說一句話，等唐蕓蕓在后座坐穩(wěn)了，發(fā)動了引擎，車緩慢地開出機場。陳建民透過后視鏡看著唐蕓蕓懷里的骨灰盒，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心里默默地說，要有命享受女人的錢財才好，這不，還不是白白丟了性命。最后，把機會留給誰，還不知道呢。

車窗外細密的雨變成沙沙的雪子聲，明天的雪將覆蓋一切骯臟的東西，大地會變得很純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