鄞珊：廣東潮州人，現(xiàn)居廣州。

我竟然被一個菜市場感動。被它的聲勢所震撼到。

當我決定將眼睛從深井般的時間隧道移出，輕松地瀏覽繁華街市時，第一時間以浩蕩的聲勢撲面而來的就是珠合市場。當我回汕頭的短暫時間，我必須路過這里，我從外面已經(jīng)感受到它的人聲鼎沸和龐大氣場。

潮汕的菜市，它有多大，都能呈現(xiàn)在街面，甚至是坦蕩無遺的，它像海邊漁民的性格，絕不藏著掖著。于是，自從這個菜市改裝后，它的宏闊版圖便能從前后左右的道路上領(lǐng)略一斑。我在文字中極力避免對某種商業(yè)用途的渲染。雖然是農(nóng)貿(mào)集市，我要渲染的依然是人。那些走卒販夫，那些為了省略幾塊錢管理費極力躲避著城管人員的流動攤販，已經(jīng)很少。因為里面足夠容納，而外面除了車輛，他們毫無立錐之地。這幾年，各方面的管理文明得多了。而太過整齊規(guī)范，又讓人覺得有點缺少大自然氣息。我希望看到的是“自家”的產(chǎn)品，而這個地方，按以前的經(jīng)驗，一大部分是鄉(xiāng)下、漁村的人上來販賣的，這無疑給市民平添了很多親切和淳樸的善意。

雜亂重疊的人頭，涌動著，裹挾著，一切都在向前，向里面，向外面移動，只要匯入這股人流，好像由不得你自己，你的眼光與某攤主交匯，便是理所當然需要停腳駐足一下，不然你可以繼續(xù)往前，再往前。

這個集市，九十年代初，我每天上班必須經(jīng)過，除了我家菜籃子充實以外。順路是一個最重要的因素，它讓我不比花費太多時間，“單位——菜市——家”三點成一直線幾乎是我一周里占據(jù)五天的機械式運轉(zhuǎn)。

潮汕人對于“吃”的挑剔，在我轉(zhuǎn)了大半個中國之后，我依然得出這個結(jié)論：食在潮汕，潮汕美食甲天下。而我現(xiàn)在還不想進入“美食”系列，我曾寫了美食專欄，但現(xiàn)在，居家日常，是我要書寫的，稍一停頓，我發(fā)現(xiàn)，其實潮汕的日常食物，在外人看來就是美食，或者說放在潮汕之外就是美食了。連早餐的粿汁、牛肉粿條等都成為外人津津樂道的美食，更甭說其它。

作為海濱城市，我在這菜市，自然需尋找海鮮，海鮮幾乎是我餐桌上的主菜。而其時黑魆魆的市場里面，濕漉漉的地面空曠且骯臟，可是，那些賣魚的魚販子擺在里面，擺在臺面上的魚比較整齊，可也收了攤位費，而擺在地面上，省略了臺面的攤位費，且居多是剛從海濱販了海鮮過來賣的臨時魚販子。

他們今天賣完了就走，準確來說，是下午四點多才來，把海鮮賣完了就走。這些海鮮自然是新鮮的，且不會有上午甚至昨天遺留下來的。這自然是我們的首選，每個負責菜籃子的主婦都很是精明。那個叫阿龍的魚販子就是這樣走進很多人的生活里。

他來自澄海的海邊，皮膚黝黑，看出風雨沐浴的煉歷。一張塑料薄膜往地上一鋪，所有海鮮都倒里面，稍微把魚分幾撥，其實大多海鮮是無法很整齊地擺好的，海蟹、海蝦、剝皮魚、海蛇……除了比較大的魚，其它海鮮就是堆了一塊，一股咸咸海水流淌而出，這樣反倒有一種剛上岸的新鮮感。

我應(yīng)該是最先發(fā)現(xiàn)這樣的地攤。和稀疏地分擺在水泥臺上的攤位相比，他很低微，可他選擇的位置不錯，剛好在過道一邊，讓我很快發(fā)現(xiàn)了他的存在。何況，他帶著燦爛笑容，露出潔白的牙齒，指著地上的海鮮問：“要吃什么？”

我是很喜歡雜魚的，那些從海里上來的無名魚類，大大小小，這樣吃更有著開拓者披荊斬棘的痛快?？吹轿业难劬η葡蚰嵌央s魚，他已經(jīng)忙不迭地揀選起來，一下子裝滿了一塑料袋，我必須趕緊制止他：夠了夠了……

這個地上的賣魚攤販很快聚集了買魚的主婦們——那么些扎堆的女人，想買魚的男人都不好意思擠進來，大媽大嬸很容易自來熟，阿龍的名字隨即被她們叫出，好像其他的攤販也沒人知道他們名字，唯獨他，人們在他那些海鮮前爭先恐后：“阿龍，快給我稱！”“阿龍，這個是我的，多少錢？”“阿龍，給我揀幾條斑豬?！彼聂~，有很多其他攤販沒有的，特別是各種應(yīng)時的魚類，他是最先抵達市面的。

人多的時候，我只有站在那些蹲著的屁股后面，跟他交代，等待他在忙碌之后給我挑出來稱重。因此，我寧可早點，剛好我的下班時間比很多人買菜的時間早，他滿載而來的時間很準，下午四點左右，剛好是孩子放學時間。于是，我單車后面載著孩子，看著他在地上開始把海鮮倒出來，把它們分均在塑料薄膜上。剛讀幼兒園的女兒很喜歡看著那些魚啊蝦啊螃蟹?。∷自谂赃叡嬲J著，完全忘了周遭的臭味。稱完給錢，臨走前，他撿起地上一只小螃蟹，給我女兒：給你玩。

女兒興沖沖地一手提著那只螃蟹，坐在我單車后，一路落日輝照，海腥味與陽光打照臉，更加興致勃勃地把海的氣息張揚出來。

買得太熟悉了，一見到我，他自顧揀選起來稱了，然后說：好吧！××錢就行！他已經(jīng)知道你家一共幾口人，喜歡吃什么海鮮。買魚是我每天的日常，進入菜市場，若阿龍不在，我在周遭的魚攤上流連，幾乎無法下手。沒有人像他那樣熟知顧客的需要。

有段時間他沒來，好長時間，應(yīng)該有一年半載，當我估摸他干其它行業(yè)去了。冷不防又在市場上遇到他?？吹轿覇诬嚭竺娴呐畠?，他都感嘆：小妹妹長大了很多。

再后來，一個女人，戴著金耳環(huán)，長得還挺標致，在一邊幫忙他收錢。大媽大嬸都邊買魚邊跟他打趣：“這陣子沒見你，原來娶老婆去了？！”那女人有點靦腆，被他介紹給了一幫買魚的主婦，這些人好像不是顧客，倒是他家的什么親戚似的。

再后來，他老婆沒來了，大嬸大媽會問：“阿龍，你老婆怎么沒來幫忙呢？”他依然笑呵呵地回答：“在家，家里忙著?！?/p>

那女人又回來幫忙，已經(jīng)生了一個或兩個孩子了，家里更忙了，她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出來幫忙。按阿龍的說法，是帶她出來見識。估計孩子大了些，阿龍老婆后來比較穩(wěn)定地跟著。有人又問：“多少個孩子了？”

阿龍?zhí)嫠卮穑骸叭齻€了?！?/p>

又問：“讀多高的學校了？”

阿龍的孩子讀小學，讀中學了。阿龍的皮膚更加黝黑，也有很多抬頭紋，嘴邊很爭氣地密密匝匝，刮得一臉花青色，若不刮胡子，應(yīng)該是滿臉的絡(luò)腮胡須，他已經(jīng)從一個小伙子變成一個寫滿生活沉重的中年男子。

因為女兒讀書，我已經(jīng)不用載著她。某次她跟我上市場買菜，阿龍倒是招呼起來：“這就是你女兒，那個小女孩？現(xiàn)在變成大姑娘了！”他驚訝的臉上帶著長輩般的欣喜：“要吃什么魚？”

我女兒指著，“這個，這個——”

他忙不迭地揀出來，裝了一塑料袋。

我的腳步在城市里密密地數(shù)點著自己的生活，實際上我已經(jīng)忽略了生活的餐桌。每餐匆匆，中午食堂，晚上將就，難得上菜市買菜。買菜一次，需要琢磨未來幾天的生活軌道。在廣州每次回去，我發(fā)覺我都要去珠合菜市場一趟。奇怪的是我喜歡逛那些賣攤，買點什么。某次，竟然發(fā)現(xiàn)阿龍還在賣，當然不是在地上，而是在修建好了的攤位上賣，他見到我，看了好幾秒，張開口驚訝得很：“阿姐啊，好久沒見到你了？應(yīng)該有幾年了吧？”我現(xiàn)在廣州。他問：“你女兒應(yīng)該讀大學了吧？”

這些寒暄，讓我溫暖在心頭。他回到自己的“業(yè)務(wù)”上，“今天你要吃什么？”這問話簡直就是他打算招待我，我看著滿目琳瑯的海鮮，還真的不知道我喜歡哪些，我在廣州沒法吃到那么新鮮的海鮮，所以極少買了。我最后擺手說：“你幫我選吧！”

他其實在我眼睛瀏覽著一堆魚的過程中，已經(jīng)利索地一一幫我揀出了，我急忙制止：“不不，夠了，現(xiàn)在只有我一個在吃?！?/p>

就是這么回汕頭的一餐，只要可以，我隱藏于飯局之外，自己做飯。也不外乎吃點海鮮，滿足一下口腹，市場看到的曾經(jīng)熟悉的販子，竟然也成為鄉(xiāng)思的一個組成部分。

年底，女兒也一塊回汕頭過年。我慫恿她，要不要一塊去逛菜市場？我說的菜市場，她都明白就是我常去的珠合市場。她也躍躍欲試，只是早上難得睡懶覺，在我不斷轟炸之后，終于肯起來同游。

我竟然忘了阿龍應(yīng)該是下午才販賣海鮮的。而一些曾經(jīng)打過照面的面孔依然在老地方出現(xiàn)，他們不記得一個顧客，而我記得的這些面孔變化不大。我逛菜市，不是為了買東西，僅僅是看看那些熟悉的地域性出產(chǎn)，還有那些賣力地招呼顧客的小販。我為看到某些熟人般的小販而心里暖意頓生。一個女孩子，曾在菜市的旁邊出口販賣巴浪魚飯和麻葉蘿卜等小菜，看著，農(nóng)村來的女孩子長得很結(jié)實，也很會跟主婦們打交道，她的臨時攤位——有時是靠著自行車就直接賣，有時是蹲在入口處。她的相貌隨著歲月變化，就像阿龍一樣，從朝氣蓬勃的小青年，到胡子滿渣的中年人。她已經(jīng)跟那些大媽無異。

與她有個小插曲。某次我路過，看到她的攤位上密密麻麻，根本擠不進去，我在人墻外喊著：“阿妹，快給我稱一斤咸薄殼?！闭l知這一喊挺管用，她隨即回應(yīng)：“好的，馬上。”

她隨手稱好了東西，把手穿過人墻遞給我。那些老姨老嬸不由得都轉(zhuǎn)過頭來看這個插隊者，她們可得等上好些人才輪到稱重。幾個老姨看到我都笑起來：“你這小妹，她比你大那么多，你叫她小妹，難怪她馬上給你稱重！”這人群都笑開了。

這樣的際遇讓我開心了大半天。這女人，我還是遇到了她，她在路邊擺攤，攤位上多了好多物品，看到我盯著她，她趕緊招呼：“要買什么？”

在她的眼睛里我映出的是一個陌生的顧客，她不斷地推介著她的貨物：“阿姐，試試一下這個從外砂來的蘿卜干，保證好吃，你買一次后，下次還會找我的?！蔽页h首微笑，我的心頭滿含慈悲，此刻，我簡直就是一位離家多年回歸的老者、無人識的智者。她的頭發(fā)有很多灰白了，勞碌的生活更加容易蒼老，她眼巴巴地望著我，希望我買點什么。而我確實不需要買什么，馬上就要坐高鐵回廣州了。

我笑笑離開，她不認得我，當然了，她也無需記得，每天人來人往，流水般的過客。在她那里，把今天的貨物賣掉，就是她的生活，是她的全部。

這個菜市越整改，越顯示出其龐大的氣勢，不僅在原來的位置上整新了一個，還在前后再擴大了兩個，一共三個且規(guī)模巨大，并且三個都滿滿地塞進了所有的人和貨品，幾乎沒有空置。

潮汕的特點，越是熱鬧處，越是更熱鬧。所謂“人氣”應(yīng)該就是指的這個?，F(xiàn)在，一年也說不定能正兒八經(jīng)地回汕頭的家住上一回，有時回來都沒能回家，更別說專門去菜市場轉(zhuǎn)一圈，而在我這里，能住家里，能在菜市場轉(zhuǎn)，感覺就是正經(jīng)而接地氣的生活。

而后，我在各種差旅途中有著這么奇特的發(fā)現(xiàn)，有很多同好也與我一樣，會逛菜市。某次出差，與一大學老師同住一塊，一談起來竟然有著同樣的觀念：了解一個地方，最好的方式就是逛逛菜市場。為此，我們向賓館服務(wù)員了解最近距離的菜市場，早市的時間。

于是，一大早，我們圍著圍巾，迎著呼呼北風。一路問著，硬是七拐八轉(zhuǎn)地找到了山城深處的一個早市。那種路邊臨時擺起來的攤，一路花開似的延伸。不斷有手和充滿期待的笑臉沖向我們。

不忍拂逆那么多期待，我們還是買了點紅薯和腌筍，畢竟旅程中，如何拿得了那么些東西?？墒?，在菜市中，那些樸素而刻寫了生活重量的臉，他們簡單而直接的希望就在與我們的眼神對接著。我們買一點他們的東西，能讓這種期待得到滿足。

帶回廣州的紅薯、酸菜條，在開瓶子的時候，一股久積的氣體沖出，然后那股酸酸的液體流出，這是當?shù)剜l(xiāng)民自己用礦泉水瓶做的酸菜。極其簡單，我用它炒了肉，一盤美味一下子凸現(xiàn)了千里之外的風物。

每個集市，即使不是人聲鼎沸，也是嘈雜混匯的一個大氣場。聲音來自叫賣者、顧客，叫賣者自是主角，聲音分貝很大，自然在于招徠顧客，討價還價還有推介自己的東西，還有來自賣家的貨物，雞鴨的叫聲，籠子里的鳥類，加上各蠢動的生命，它們沒有發(fā)出聲音，可是卻是這一場集市所具有的生命力：活奔亂跳的鱔魚，鯰魚，鯽魚，泥鰍……無辜成為待宰羔羊的鱉、水蛇、山雞……被制成臘干貨的竹鼠……而帶著泥土的筍，散落著不少褐色的外殼，它們剛剛離開土地，不停有滾落的泥巴為證，這種新鮮感讓人們有著更接近土地的親切。賣筍者邊在大竹筐里的一堆筍和殼里剝出一個個筍，邊汗流浹背地吆喝：是疍家園的筍，是自家種的，今早才從地里刨出來的。

嘶啞的男聲還在喉嚨里繼續(xù)擠出聲音，大筐里已經(jīng)剩下無多了。太陽爬上市場對面那高樓的頂端，他的貨物估計也告罄可以回家了。

我發(fā)現(xiàn)每談到菜市的話題，珠合市場就跳了進來，它幾乎成了目前城市里菜市場的參照，它現(xiàn)在已是底氣十足地呈現(xiàn)霸占我思維的慣勢。雖然我不是那么喜歡人工整齊的攤位，可是現(xiàn)在它們的“肚子”也容納了各種吞吐，很多小販基本就是堆在地上，不然貨物不夠放，看來設(shè)計者越來越人性化了，想放架設(shè)的攤位，可以選擇，想省事放在地上，只要按排列，不占過道，也是可以的，這樣各得其所。也成了這里熱鬧非凡的因素。

看著春菜，芥菜，連著根部，篩出泥土，它們大大小小，不是那種超市統(tǒng)一的打包，已經(jīng)被挑選得剩下大大小小個子各異。不管哪種蔬菜，天然的生長不可能齊刷刷的同樣的高度，同樣的粗壯，我明白我為啥不喜歡吃油菜，不是因為我對它有偏見，而是超市還有廣州的菜市攤上賣的油菜，都是扎了捆、切了頭，一棵棵油菜一模一樣的，像是工廠機械生產(chǎn)出來，我的食欲對它們一點想法都沒有。我逛了超市空空而歸的情況是常態(tài)，還沒進去之前還為自己的菜式作了諸多的設(shè)想，逛了之后就斷了念頭。

芥藍也是，在潮汕這里，那些香菇種的芥藍，它必須留著根部給你看看它曾經(jīng)的來處，這樣也是稱加重量，另一方面，有了泥巴的根部，標識著它的“出土”日期，這樣的狀態(tài)比貼了生產(chǎn)日期的商標還管用，泥土都是新鮮的，鋼筋水泥里的城市中人喜歡泥土，泥土是稀罕物，越是這樣越顯得金貴，帶著根把的芥藍精神抖擻地疊放在筐里，被很多挑選的顧客揀得滿地亂七八糟，菜販不停地叨念：別揀了，把菜都揀散了。

原始狀態(tài)里菜市應(yīng)該是這樣的。剩下一堆堆菜葉子和根把，還有個別漏網(wǎng)的小棵的菜苗。

賣魚的阿龍也經(jīng)常會剩下些魚啊蝦啊之類的海鮮，夜幕將臨，他會更賣力地把這些東西打發(fā)出去，這時候價格會很便宜。潮汕人賣東西就是這樣，剛上來還沒人挑選的時候，價格最貴，揀到最后剩下的，一般是價格比剛上來的減掉一大半了。

雖然是揀剩下的，就是長相不好而已，新鮮還是依然。下班晚了，我會撿到這樣的便宜，只要阿龍還有海鮮，我會一股腦兒給打包回家。

吃不完？好像不用擔心，潮汕人文有很多濃濃的溫情在里面，市場上總是有人的，見到我或是其他人，阿龍會主動招呼你們分擔，剛好來到這個時間段的顧客看著晚了，也會主動說，我們分了買吧，一個要這個，一個要那堆，三幾個人，有時是一兩個人，就一下給分完了。稱完了，阿龍會很豪爽地說：“這個兩斤七兩，算兩斤半吧！”“這個三斤四兩，算三斤吧！”“一斤算十八吧，剛才還是二十五呢！”

“這是虧了！”阿龍補上一句。這我們相信，“賺頭蝕尾。”每個人都是持這樣的觀念，這觀念會傳染，基本也就構(gòu)成了世界觀了。

當我在廣州菜市上買菜，賣家一大早賣這個價錢，賣到晚上一堆挑剩下的爛尾貨，他還是賣這個價錢，一分都不少，也不會打折，面無表情，一副愛買不買拉倒的樣子。

賣東西能賣出人情來，應(yīng)該是潮汕人具有的特質(zhì)。這特質(zhì)他們會帶到任何地方，讓潮汕這個群體的人認出膠己人來。N年前林和村的巷頭，賣日雜的小店，那對潮汕夫婦，在我臨時借居于此處的兩個月時間，也是因著他們倆的緣故——這么個不成理由的理由，讓我安心于此雜沓的地方，可以說，他們的潮汕話和熱情本份的個性，讓我剛開始在異鄉(xiāng)的生活找到踏實的落地。我在他們的小店里買了些日用品，之后不要的日用品也留給了他們。我知道他們也可繼續(xù)賣出。

很快我離開那里。再后來聽說那里也拆建，多次路過那些高樓建筑，甚是漂亮的現(xiàn)代化設(shè)施，我不知道那位潮汕店主搬到哪里去了，他不是原住民，他只是租用店面做點小生意。

我的鄉(xiāng)愁，不僅僅是來源于故鄉(xiāng)，所有經(jīng)歷過的人和事，所有善良和善意的過往皆成了鄉(xiāng)愁般的記憶。

比如珠合市場，當然，十多年的過往不僅僅是一兩個菜販魚販的交道，還有販子缺斤短兩的交易，還有以次充好的欺騙，而這些都讓位于那些陽光燦爛的記憶。菜市上空的藍天和白云，旁邊一排金鳳樹伸至菜市瓦頂?shù)姆敝图毸榈幕ㄈ~，紅的花綠的葉，一團團一片片，遮蔽著人聲，擋住影影綽綽的生機，生命在這里張揚勃發(fā)著，蕓蕓眾生在這里完成著它世間的生計。理想？遠大抱負？它們在陽光照耀的樹葉上閃爍，遠離著糞味、海腥味、蔬菜味混淆的空間。這里只有實實在在的計算，就像魚販阿龍，主婦們問他：“你這么一天（一次販賣）能賺多少錢？”他抬起頭，一臉真誠的笑臉：“大概是五十吧！”

他回答的時候，時間定格于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阿龍賣魚的規(guī)模并無擴大，即使是擺在貨架上賣，也是那樣的吞吐量。但賺的錢應(yīng)該有變化，那時于一個年輕力壯的男青年，這樣的營生憑的是力氣。而后養(yǎng)家糊口，他一直干著這樣的營生，他在這軌道上奔跑。

我沒有再看到他，最后一次是在女兒讀大學一年級時，和女兒一塊回汕頭去，我們?nèi)ゲ耸袌龉湟惶?，逛逛看看，沒有看到阿龍，好像有點遺憾，我跟女兒聊著：“還記得那個阿龍嗎？”她連連點頭：“記得記得?！蔽覀兒孟駥ｉT去尋找他的攤位似的，市場都不一樣了，方位和格局，我們只有慢慢地逛，慢慢地看。終于，女兒指著一個中間一個很是空闊的位置，說：“好像是他啊！”

他的攤位前后都沒有擺，顯得空蕩了點，人在那樣的空間里很容易被黑暗淹沒，對了，市場每個攤位都必須開燈。這有點開始像廣州了。也是，蓋上了瓦頂雨棚的空間，缺了燈光簡直是黑漆漆的一片。擺滿了諸多海鮮的攤位后面，檔主阿龍正在忙碌，我們立足于他的攤位前?？吹剿窨吹揭粋€久違的親戚，他抬起頭，慣性地脫口而出：“要吃點什么？”我們只是笑笑，跟他點著頭。他看著我們好久，才好不容易認出了我們，“?。『镁脹]見你來買菜了！是不是不在汕頭工作了？”

看到我身邊的女兒也朝他笑著點頭示意，他轉(zhuǎn)而指著我女兒，驚訝和陌生寫在臉上：“這，這，這難道就是你那個女兒？！”他用手比劃著，那時候那么小，那個單車后面的小女童，突然亭亭玉立于前，面貌真的讓他瞠目結(jié)舌，無從認起。

他滿臉滄桑中又露出了笑容：“女大十八變??！”

他臉上的皺紋刻得更密匝了。

與一個陌生人的辨認就這樣拉近我們的距離。這樣除卻買和賣，還有時間給予的人世溫情在里面，在每個路過的行人，我們在這菜市里的喧囂中澄明的是簡單溫情。我并沒有買他的海鮮，我們隨即要回廣州了。我看著他，他們繼續(xù)忙碌，而我們，也真的沒有多余的寒暄，再多的話語不屬于我和他、他們的共有話題，我們不僅隔了空間、時間的距離，還有各自完整的的世界。

我在菜市場走過，我們各自在人世間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