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莊子》作為兼具文學(xué)性與哲學(xué)性的經(jīng)典，所迸發(fā)出的光輝對后世文學(xué)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而《紅樓夢》整體也蒙上了一層老莊道學(xué)思想，其中塑造的人物也受到了《莊子》其文的影響?！盎恕背鲎浴肚f子·內(nèi)篇·大宗師》：“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雹佟盎恕笔侵负褪浪椎拇蠖鄶?shù)相異的卻能夠明天道的人，他們看似怪異卻又聰穎異常，看似無所顧忌卻又包容天地。清高的黛玉，冷淡的惜春，自稱“畸人”“檻外人”的妙玉，放誕乖僻的癩頭和尚與跛足道人，一同構(gòu)成“畸人的群像”，而賈寶玉無疑是其中畸人氣質(zhì)最為濃郁的代表。他“乖異人倫，不耦于俗”，與畸人形象多有契合。賈寶玉“行為偏僻性乖張”乃至“有時似傻如狂”②，這無疑是“畸于人”的表現(xiàn)。但他秉性聰穎，超脫了悟，更是“侔于天”的表現(xiàn)。本文將著重從賈寶玉身份形貌之畸、行為之畸、精神之畸這幾個方面來展開論述。

【關(guān)鍵詞】莊子；畸人形象；賈寶玉；《紅樓夢》

一、賈寶玉身份形貌之畸

（一）形貌之畸

在《莊子》這部哲學(xué)意味濃厚的先秦著作中，構(gòu)建了一個虛化的寓言體系來幫助闡述自己的思想。而在這個寓言體系里面，有三大類人：一類是吸風(fēng)飲露的神人，一類是形畸德美的畸人，另一類是世俗里的健全人。而畸人似乎是莊子頗為贊許推崇的一種人?；藗兇蠖紦碛泄终Q丑陋的外貌，令人望之生畏，如：天生殘疾的右?guī)?、支離疏，后天病變而致殘的子輿，后天遭受刖刑而致殘了的王駘、申徒嘉和叔山無趾，丑陋到“以惡駭天下”的哀駘它，左臂生瘤的滑介叔，跛腳、傴僂、缺嘴的闉跂支離無脤，脖子上長大如瓦盆的腫瘤的甕盎大癭等。

羅丹曾經(jīng)說過：“自然中認為丑的往往比那種認為美的更顯露出它的性格，因為內(nèi)在真實在愁苦的病容上，在皺蹙穢惡的瘦臉上，在各種畸形與殘缺上比在正常健全的相貌上更加明顯地顯現(xiàn)出來?！雹邸扒宄笕氘媹D”④在一定程度上體現(xiàn)了莊子的審丑思想。“爭霸稱雄的動亂時代和爾虞我詐的人間現(xiàn)實是促使莊子自覺選擇創(chuàng)作畸人形象的首要原因。他以畸人身體來反映當時‘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天下》）的嚴峻現(xiàn)實?！雹?/p>

至于賈寶玉，雖然四肢健全，生得雖不怪異畸形，但是他的長相卻是女性化的形貌，沒有男兒的陽剛氣息。如在《紅樓夢》第三回記載他長相的詞句，“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雖怒時而若笑，即嗔視而有情?！雹藁ㄔ率怯脕砻枘∨尤菝驳?，然而作者描述寶玉的容貌也用了如此女性化的喻體，顯出了外貌上的“畸”。

（二）身份之畸

畸人在莊子的表達語境里是介于俗人與仙人之間的一種人，他們雖然擁有具體的形貌，委于塵寰，實際上卻心念彼岸，算得上是一種半人半仙的狀態(tài)，這與寶玉就十分相似。賈寶玉出身貴胄之家，卻是銜玉而生，來歷不凡，最后更是皈依了佛門，走上了不尋常的路。出家后他的身份是待超越狀態(tài)下的世俗人。這是他與畸人身份上的相似處。

二、賈寶玉行為之畸

畸人掙脫了形貌等有形之物的束縛，貴自然之道，哂笑間意欲扭轉(zhuǎn)自然的過分舉止。他們發(fā)乎本性，發(fā)乎自然，無意于仕進，無意有補于世。哀駘它通達事理，心靈和外物和諧統(tǒng)一，但是并不刻意彰顯他的德行，保持內(nèi)心極度平靜的狀態(tài)，而不因外界的評判標準而為外物所動；支離疏因形貌不全而免了徭役，得到了殘疾人的賑濟，實際上是一種自然的無用之木的人化形態(tài)?！耙詯厚斕煜隆钡陌я~它，沒有功業(yè)也贏得了大家的尊重，不說話也取信于人，是因為他做到了“才全而德不形”⑦。闉跂支離無脤和甕盎大癭分別去游說衛(wèi)靈公和齊桓公，所進之言被采納而令君主忘卻了自己形貌之畸。

“在人的各種形貌和由形貌象征的精神形態(tài)之中，唯有畸人之形最切近自然，而一切身心健全者都困擾在自織的網(wǎng)羅之中，日復(fù)一日地與自然相偏離。在自然的層面上，這些健全人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畸人。”⑧他們雖是貌寢，但是接近自然，不再困于世俗編織的羅網(wǎng)；他們看似行為無常，其實恰好符合了天道；他們閉目佯狂，其實是借形骸之損以求德行之全。

賈寶玉身上也流淌著畸人的血液，同樣行為乖戾、任性而為。寶玉初見黛玉，在他突然聽說這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玉的時候，就乖張地不分場合地就把自己的玉摔碎，把眾人弄得人仰馬翻、心神不定。而在五十七回中，紫鵑為了黛玉試探寶玉的時候，唬說黛玉要離開賈府回蘇州，寶玉聽了，“便如頭頂上打了焦雷一般”“更覺兩個眼珠兒直直的起來，口角邊津液流出，皆不知覺”，甚至看到什錦格子上的西洋自行船仍心有余悸，揣在懷里。弄得眾人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更是執(zhí)拗到睡夢中仍然惦記著林妹妹是否翩然遠去。這般愚頑天真不禁讓人扼腕。

賈寶玉與“畸人”一樣，葆有自己的天性。他不鉆營科舉，是“于國于家無望”的貴胄子弟。作為世代簪纓之家的子弟，為了維持富貴與世襲的爵位，賈寶玉本應(yīng)走經(jīng)濟仕途，更何況富貴大廈即將傾頹，但是他摧毀了大家族對他寄予的厚望。孩提時候抓鬮他就抓中了胭脂水粉，讓賈政大失所望。長大后他與眾多姊妹與丫鬟混跡于大觀園中，躲進這個不問世事的“桃花源”里，終日與姊妹們起社作詩，嬉笑玩鬧。他流連十里紅塵中，享受脂粉溫存與鶯鶯燕燕的柔情，身負整個家族的榮寵與厚望，卻愚頑不通，甘愿與姊妹丫頭讀書寫字、起社作詩、描鸞刺鳳、斗草簪花。

在人人小心謹慎、如履薄冰的禮法社會下的貴族大家庭中，寶玉似乎無所畏懼，功名、禮法、刑罰、流言等等令他人噤若寒蟬的事物，他都沒有產(chǎn)生根本意義上的忌憚之心，似乎沒有什么東西可以抑制住他天生狂熱的沖動的情感。他不止一次妄言“峨冠博帶”之流俗臭難忍，大放厥詞這些官場之流只知道“文死諫武死戰(zhàn)”來沽名釣譽，諷刺意求仕進的讀書人為“祿蠹”“國賊祿鬼”。他把黛玉引為惺惺相惜的知己，甚至也因為黛玉從來不會同他說這些“仕途經(jīng)濟的混賬話兒”。而與黛玉聊天時有這么一處細節(jié)，連一介女流之輩、對家事不甚關(guān)心的黛玉都開始擔(dān)憂“賈府出多進少，若不儉省，必至后手不接”，寶玉卻不以為然，說道“憑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們兩個人的”。這般天真言語不禁讓人扼腕，就連黛玉也禁不住嘆道：“至貴者寶，至堅者玉。爾有何貴，爾有何堅？”⑨雖是耍機靈的玩笑之語，卻也一語中的。足見其與“畸人”一般，不再自困于世俗編織的羅網(wǎng)之中，而寶玉最后選擇出家的情節(jié)則將他不被世俗所囿的天性與反叛精神彰顯到了極致。他以偏僻乖張的行為宣告了他對這個世界的不滿。他忘記了形體的束縛，名教的桎梏，身份的累及，把世俗所貴之物如智慧、誓約、德行、工巧都視若塵芥，無疑是“畸人”的續(xù)接者。

為了映照出賈寶玉的行為之“畸”，曹雪芹更是有意地創(chuàng)造了對照性的人物，世俗之用與無用之用在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許多和他相異或相仿的人物來襯托出寶玉的性情與志向異常之處，賈寶玉與其他苦讀絞盡腦汁科考的子弟形成了迥異的分歧。例如賈珠作為他的侄子，一意苦讀詩書，小小年紀才華斐然，渴望振興賈府，最后更是成為賈府重新走向復(fù)興之路的希望。甄寶玉的出現(xiàn)更是佐證了這一點，他不僅有著與賈寶玉酷似的肖像，一樣的名號，更是曾與賈寶玉一樣不思進取、乖僻放蕩。而最后的他卻幡然醒悟，意欲走科舉榮身的道路，卻讓本來懷有極大興趣想要結(jié)交他的賈寶玉大失所望。

賈寶玉反感封建社會對功名利祿的汲汲營求，認為這些都是世俗的枷鎖，這恰好與莊子的精神內(nèi)核——追求“無用之用”與精神自由、反對功利主義的思想相吻合。悖逆世俗的“畸人”，實際上又是葆有天性的“真人”。

三、賈寶玉的精神之畸

（一）物我同一的“坐忘”思想

莊子在描寫畸人的過程中體現(xiàn)了物我統(tǒng)一的“坐忘”思想，《齊物論》中寫“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⑩表達出物我統(tǒng)一的思想。這是勸導(dǎo)人們能忘了形體與身份，保持本真的自己，從而于過于局限自我的狹隘中解脫出來，認識到世間萬物實際上是平等的。

如《達生》中的佝僂丈人，雖有形體殘缺的阻礙，但是他在行動中忘記了自己的缺陷，不像世俗人那樣囿于殘缺并抱憾終身，豪邁地說道：“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僂丈人之謂乎！”?

在《至樂》中的滑介叔也不因自己左臂的瘤而自怨自艾，坦然接受這一變化。他認為天賜的形體不過借外物偶然而成，是微粒在時空的聚合罷了，而生死更是像白天和黑夜的交替一樣正常而無須懼怕。

《大宗師》里的子與彎腰駝背，下巴到了肚臍之下，肩膀高過頭頂，脊椎彎曲朝上拱起。而在他人詢問他是否嫌惡自己的肢體時，他坦然說道：“且夫得者，時也，失者，順也?！?他認為安然地接受生命的變化才會抵御悲哀和歡樂的情緒襲來，更認為人的力量永遠也勝不過天地自然的力量，不如自求解脫倒懸之苦。

由此可見，畸人們無疑達到了“坐忘”與逍遙的境界，他們忘記肢體對人的束縛，剔除了世俗人常被外物所蠱惑的心性，更是竭力反對汲汲于名利的功利做法，達到物我兩忘、自然合一的境界。

畸人主張順其自然地過活，主張不被各種規(guī)矩繩墨束縛，順應(yīng)不可戰(zhàn)勝的天命?；藗円呀?jīng)被鍍上了神秘的仙人身，無所不知，不囿于普通人的喜怒哀樂。他們的無端崖之辭都能使得蕓蕓眾生如遭當頭棒喝，走向了超然之道。他們善于思考，又善于放下，對萬物事理不苦心孤詣鉆研，卻有一份天然的絕佳的洞察力。

魯迅曾言，“悲涼之霧，遍陂華林，然呼吸而領(lǐng)會之者，獨寶玉而已”?。他身處富貴，卻不迷戀于此，超然于物，自在灑脫，儼然身帶“富貴于我如浮云”的氣場。由此在大廈將傾、繁花落盡，眾人悲慟不已地懷想著當初的富貴鼎盛的時候，他卻不為所動，這種不動，堪比后世西方加繆《局外人》。這無疑是“逍遙”的一種境界。他于一切有情，又徹底舍棄。無限的虛、無限的實全部包攬于這一人身上。由此又無限接近莊子筆端的畸人形象。他體悟到的不僅僅是自己個人的悲劇，更是這個“寂寞仙姝林”里所有女子的悲劇。

賈寶玉更是在繁華當中能夠感受到空洞和苦悶，明察秋毫，仔細咀嚼。在外人看來是他一次又一次地犯了呆病，而這幾分癡意正是大多數(shù)人所不具備的美好的特質(zhì)，更是他洞察力的見證。剔透心靈饋贈給他的敏感與纖柔，都化作無盡的不為外人道也的悵惘。凋零的烏托邦，樹倒猢猻散，飛鳥各投林、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的結(jié)局他早已料到，所以在黛玉魂歸離恨天，跛足道人再來點化的時候，這顆愚頑的鈍石終于了悟，他漸漸地看破了十二釵的命運，勘破世情，終拋卻熙攘塵世。這份通達正是他掌握了精微妙道的體現(xiàn)，更是他順勢而為、自求解脫倒懸之苦的逍遙做法。

（二）“任情”與“貴真”思想

《莊子》所提倡的“任情”“貴真”思想更是深切地注入曹雪芹的精神世界中，并通過賈寶玉對待眾多女性的行為與態(tài)度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xiàn)。莊子思想的核心是齊物論?！褒R一”既指“厲與西施，恢詭譎怪，道通為一”?的客體之物齊一，又指“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物我齊一，“齊一”的最高境界是破除成心、消解差異，從而達到混沌境界?！盎恕北值娜松鷳B(tài)度正是如此，消滅分歧。賈寶玉正是奉行此道，“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油臭逼人?！?賈寶玉已經(jīng)超越了所處的男尊女卑的封建時代，看到了女子身上的可貴品質(zhì)。

畸人都有一股子癡意，他們看上去無情，實際上是至情至性的另一種不易覺察的表現(xiàn)形式。看上去他們無欲無求，實際上是理想磨滅后的不得已的偃旗息鼓，是入世后在塵俗的泥地里摸爬滾打了一番后的出世，是對世間萬物過于珍重的有情矯飾的無情，是過于聰慧能體察萬物盛衰后自我寬慰的逍遙。魯迅就說道寶玉“昵而敬之，恐拂其意，愛博而心勞”?。

對所有美好事物不自覺地欣賞與保護，無疑是寶玉之一大癡。“癡”字似貶而實褒，是慧根畸變而來的產(chǎn)物，是對泯滅人性、虛偽殘忍的封建制度一種無聲卻有力道的反抗。他一方面是通靈的寶玉，因此有著玲瓏剔透的心肝，至情至性、聰俊靈秀的秉性；另一方面，封建道德的桎梏束縛著他，他掙不脫這令人喘不過氣來的網(wǎng)繩，只能以乖僻邪謬之性情虛與委蛇，支離攘臂，而游于其間。

白先勇多次論述這種“癡傻”：“我想賈寶玉的癡傻就是一種佛道中的仙人，一看好像瘋瘋癲癲的”“寶玉常常是癡傻，這種癡傻不是不好，反而變成一種未鑿的天真”?。賈寶玉正是奉行“畸人”之道，“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油臭逼人”?。這樣的言語在當時可謂聳人聽聞，重男輕女是封建社會由來已久的“痼疾”，女性被視作男性的附庸品乃至玩物，而寶玉這份未鑿的天真無疑是對這些如身處冰窖的女子的一絲絲溫暖與慰藉。黛玉身似浮萍，無了父母，在偌大的賈府，年齡相仿、性情相投的寶玉無疑是她最大的精神慰藉。寶玉不止一次地對黛玉說，你死了，我去當和尚。而在第九十二回，寶黛談禪的時候，寶玉曾呆愣半晌而笑言道：“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更言說“我雖六丈金身，還借你一莖所化”?。這無疑是寶玉情之所至的表現(xiàn)。他在黛玉魂歸離恨天良久時日都悵然若失，他訪瀟湘館痛聲一哭正是他情深義重的集中表現(xiàn)。

而他的憐香惜玉、至情至性不僅僅是針對與自己地位相同的小姐之流，他對丫鬟如襲人、晴雯、平兒、金釧兒、玉釧兒等等之流仍然傾注了無限的感情?？辞琏┧荷龋谇琏┫阆駳尯笸葱淖鳌盾饺嘏畠赫C》，不為丫鬟低微身份而看輕這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女子。他悉心聆聽伶人女孩兒的心聲，包庇丫鬟們的罪責(zé)，甘心做受氣包，忘卻自己是鐘鳴鼎食之家的公子哥兒。他出城井邊焚香祭奠金釧兒，哀慟香菱平兒之流風(fēng)流女孩兒卻作了男權(quán)社會下的祭品，平白葬送了青春與自由。而在第四十三回中，在眾人為王熙鳳熱熱鬧鬧慶生的時候，他卻與焙茗偷偷出城，在井臺兒處焚香祭奠金釧兒逝去的香魂。他欣賞每一個美好女性身上獨特的光彩，同時目睹一幕幕女性的悲劇，了悟所有美好終將走向毀滅的命運，痛女子之所痛，哀女子之所哀。這份體察人心，是與賈璉、賈環(huán)、薛蟠之流截然不同的。所以這也是寶玉身處舊時代、封建家庭看來的“畸于人”的一面。而由于寶玉的通透天性，在他所摯愛的美好事物全部逐漸化作云煙后，當他勘破一切終成空的時候，不顧一切走向情的反面，走向了無情。由此才大夢徹悟，以達逍遙之境。

四、結(jié)語

綜上所述，賈寶玉有著許多與“畸人”的相似之處，他們游離于主流價值之外，“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擁有極高的天然的精神之美。與此同時，他們身上都體現(xiàn)了個體的人生悲劇意識和超越意識。他們看到了時代之局限性，卻只能看著丑陋的瘡疤流膿而無能為力，退居一隅。他們看似瀟灑恣意地逍遙于天地之間以力求超越的背后，是隱匿的無奈的悲嘆，于是選擇以苦澀的姿態(tài)回避現(xiàn)實，用自己形體或者是精神上的殘缺無聲地映襯著所處時代的殘缺。

清末小說家劉鶚在《老殘游記·自敘》中說：“《莊子》為蒙叟之哭泣，曹雪芹寄哭泣于《紅樓夢》。”?而“畸人”這個人物形象的創(chuàng)造，同時也體現(xiàn)了莊子和曹雪芹某種跨越千年的共情。而文學(xué)藝術(shù)作為主觀對客觀現(xiàn)實的反映，一定程度上是社會生活和人生苦難的鏡子。因而《莊子》和《紅樓夢》無疑融入了莊子與曹雪芹無限的遭遇、思考與情感，畸人身上流淌著莊子的鮮血，而賈寶玉無疑也是曹雪芹精神氣質(zhì)的部分化身。

莊子與曹雪芹有同樣的抑郁與憤懣，他們都有從寵兒變成棄兒的相同的悲苦遭遇，都有勘破世情的經(jīng)歷。莊子出生于戰(zhàn)國時代的沒落貴族之家，由于時代的動蕩不咸不淡地做著窮困潦倒的漆園吏。而曹雪芹的家族也曾經(jīng)顯赫一時，有些烈火烹油之盛，而幾經(jīng)世態(tài)炎涼、命運捉弄成了一個落拓不已的窮文人，生活的寫照是“滿徑蓬蒿老不華，舉家食粥酒常賒”（敦誠詩《贈曹芹圃（雪芹）》）。他自號夢阮，可以看出他對無視名教、瀟灑恣意的魏晉名士阮籍非常地崇拜。由此可見，莊子與曹雪芹都有著從安樂富貴到貧寒困頓的多舛人生，都有落拓不羈的性情，都有祛外物之累的自由心跡。于是莊子與曹雪芹相同的遭遇導(dǎo)致他們有相同的胸中壘塊，塑造出了相似的“畸人”形象，又有著契合的價值取向，達到了穿越時空的妙不可言的“共情”。他們獨特的身世遭遇與精神氣質(zhì)，無疑也凝結(jié)成他們筆端的鮮活的引人深思的畸人形象。

注釋：

①陳鼓應(yīng)：《莊子今注今譯》，中華書局2009年版。

②曹雪芹、無名氏：《紅樓夢》，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08年版。

③羅丹：《藝術(shù)論》，人民美術(shù)出版社2008年版。

④聞一多：《聞一多全集：卷2》，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1982年版。

⑤鄧新強：《莊子嗜好創(chuàng)作畸人形象再論》，《蘭州學(xué)刊》2019年第1期。

⑥曹雪芹、無名氏：《紅樓夢》，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08年版。

⑦郭象注，成玄英疏：《莊子注疏》，中華書局2011年版。

⑧劉成紀：《莊子畸人四論》，《鄭州大學(xué)學(xué)報》1993年第6期。

⑨曹雪芹、無名氏：《紅樓夢》，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08年版。

⑩郭象注，成玄英疏：《莊子注疏》，中華書局2011年版。

?郭象注，成玄英疏：《莊子注疏》，中華書局2011年版。

?郭象注，成玄英疏：《莊子注疏》，中華書局2011年版。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11年版。

?陳鼓應(yīng)：《莊子今注今譯》，中華書局2009年版。

?曹雪芹、無名氏：《紅樓夢》，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08年版。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11年版。

?白先勇：《白先勇細說紅樓夢》，廣西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2017年版。

?曹雪芹、無名氏：《紅樓夢》，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08年版。

?曹雪芹、無名氏：《紅樓夢》，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08年版。

?劉鶚：《老殘游記·自敘》，云南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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