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可恥但有用”,這是我一直以來信奉的人生信條。
記得小時候,我不小心將母親珍藏的玉鐲打碎,哭喊著向她討?zhàn)?,得到的卻是劈頭蓋臉的一通打罵。從那時起,我的心中便萌生了一個念頭:如果我不小心犯了錯誤,卻不告訴任何人,是否就能免于受罰呢?隨著時光的流逝,這個古怪的念頭在我的心底逐漸生根并茁壯成長。就這樣,我懷著一腔青澀懵懂,跌跌撞撞地來到了我的15歲。
一
我們這一屆趕上了文理分科的末班車,高一下學期,宿舍成員將面臨大洗牌。上學期期末,聽聞我的室友紛紛選擇了文科,幾乎沒有任何的猶豫,我在志愿表上的“理科”一欄重重地打上了鉤。就這樣,我巧妙地避開了那五名令我感到不快的室友,開始憧憬全新的宿舍生活。
周五,開始調整宿舍。晚自習時,宿管老師在講臺上大聲宣讀著新宿舍分配名單,我屏息凝神,停下手中的筆,直到聽到自己的名字與新的宿舍號碼,才長舒一口氣。新室友與我同班,和我交流不多,或許可以借此機會增進彼此的感情。
晚自習一結束,我就飛奔至宿舍樓,回到原來的406室,將被褥迅速打包,抱在懷里,快步走向303室。新宿舍空蕩蕩的,彌漫著薰衣草的淡淡清香,我回過神來,便用額頭輕輕頂開開關,小小的房間一下子燈火通明。
幾趟來回后,我總算將所有物品搬至新宿舍。收拾完畢,立在房間中央,環(huán)顧四周,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涌上心頭。室友還在忙碌著,我從書包里取出心心念念的《魔戒》,趴在床上,將外界的一切喧囂拋諸腦后。
二
經過這么一番折騰,大家都已疲憊不堪,熄燈后,宿舍里一片寂靜,只有室友平穩(wěn)、均勻的呼吸聲此起彼伏。與我之前的宿舍相比,這里簡直就是一片凈土。
早晨,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臉龐,將我從沉睡中喚醒。我揉揉惺忪的睡眼,側過身,驚覺宿舍里竟只有我一個人!我撓撓頭,忽而憶起,今天是周六,我的三位室友都是本地人,家離學校不遠,每逢周末都會回家。
既然如此,我便決定大展身手,進行一次徹底的大掃除,畢竟,新學期新氣象嘛。我前往小賣部,購買了消毒液和洗潔精,準備開啟這項浩大的工程。
我打開床下的小柜子,里面竟有一個褐色的鞋盒。取出一看,盒子里靜靜地躺著一雙小巧的圓頭平底皮鞋,質地細膩,潔白如雪。
奇怪,它從何而來?難道是上一位住戶不慎遺留的?我急忙跑到宿管辦公室查詢,尋至學姐所在的新宿舍,得到的卻是否定的回答。
既然沒人要的話,就把它丟掉吧,省得占地方。待宿舍徹底清掃完畢后,趁著午休時間,我將它“嗵”地丟進了垃圾桶。
回到宿舍,渾身輕松,我躺在床上,享受著片刻的安寧。明天下午,她們就會回來了,這會不會是一個接近彼此的好機會呢?
三
次日,我早早吃過晚飯,邁著輕快的步伐,準備回宿舍整理東西,然后去教室上晚自習。當我走近宿舍時,一陣低沉的嗚咽聲從門縫里鉆了出來,如同刺骨的寒風,在我耳邊呼嘯著,我不由得心頭一緊。
發(fā)生什么事了?
輕輕推開門,六道冰冷的目光如利箭般齊刷刷地向我射來。
我低頭快步走向自己的床位,佯裝未察覺她們的目光,伸出微微發(fā)顫的雙手,仔細整理著書包,不經意間瞥見,她們的視線依舊緊緊地鎖定在我的身上,一陣寒意順著脊椎蔓延至全身,我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
徐巧荷的眼眶格外紅腫,眼中閃爍著晶瑩的淚光。
直覺告訴我,我應該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背上書包,正準備邁出左腳,徐巧荷帶著哭腔的聲音倏地劈開房間里凝固的寂靜:“李,靜。”我的名字從她齒間一字一頓地擠出,每一個音節(jié)都像是重錘一般,狠狠敲打在我的心頭。我的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咚咚咚,咚咚咚……
“李靜!”轉過頭,蔣麗正直勾勾地盯著我,眉頭緊鎖。我停下腳步:“什么事?”
“我的鞋呢?”徐巧荷的語氣愈發(fā)急切,原本那雙愛笑的杏仁眼此刻竟布滿紅紅的血絲。
“什……什么鞋?”我徹底慌了神,不會就是我扔掉的那雙吧?
“就是你柜子里的鞋!我這里沒地方放了,所以先放你那里了,你答應過我的呀!”徐巧荷說。
“那是巧荷省吃儉用攢了好久的錢買的!”蔣麗氣勢洶洶。
什么?那雙鞋難道是她的?為什么我一點印象都沒有?“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我瞪大眼睛。
鄭語薇一個箭步沖上來,從我床頭抄起那本《魔戒》,厲聲道:“就是你看這本書的時候!”
我仿佛被一道閃電擊中,記憶的迷霧被劈出一條縫,從中裊裊溢出那夜情景的殘片:當時,我正趴在床上看書,似乎有人輕聲和我說了點什么,但我正沉溺于書中的驚險情節(jié),心思全被弗羅多他們在蛇沼鬼城的冒險經歷所吸引,大概只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壓根沒往心里去。現(xiàn)在,昨天的垃圾早就被清理掉了……
“我不知道,沒有印象了!”話到嘴邊,竟來了個急轉彎。我本是想向她表達歉意的啊!縱有千言萬語,卻也只是在喉嚨里不停打轉,最終只能化作一聲無力的嘆息……
我抄起書包,落荒而逃。
夕陽將我的影子拖得長長的,仿佛在訴說著我的歉疚與悲哀。轉角處,我差點與宿管老師撞了個滿懷。她正從食堂的方向走來,許是剛吃過晚飯。
“吃過飯了?”她溫柔的聲音打破了黃昏的寧靜。
我停下腳步,不敢直視她的眼睛,輕聲說道:“嗯,老師好!”
“和新室友相處得怎么樣?”她笑瞇瞇地詢問我。
“還……還好啦!”我努力擠出一絲局促的微笑,方才在宿舍里發(fā)生的一幕忽地闖入我的腦海。
宿管老師似乎看穿了我的掩飾,輕輕嘆了口氣:“那就好,聽說你和之前的室友處得不太融洽,那個學期肯定很難過吧?”
奇怪,她怎么知道?
“你的新室友是我特意安排的,她們人都挺好的,要勇敢地邁出第一步呀!”她接著說,“而且你們宿舍人少,可以安心學習。”
我鼻子一酸,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咀嚼著她說的話。
“好了,馬上要上自習了,你也快去吧!”她輕聲催促道。
微風輕拂,此刻的校園顯得格外寂寥,只有少數(shù)住校生三三兩兩地在校園里穿梭。我獨自來到教室,從書包里取出作業(yè),準備將剩下的部分完成。然而,我的思緒卻像被風吹散的云,久久無法凝聚,腦海中不斷回蕩著室友的質問、宿管老師的關心及巧荷的哭聲……
不一會兒,教室里漸漸熱鬧起來,我偷偷瞥向門口,驀地,徐巧荷、蔣麗、鄭語薇一同走了進來,笑聲清脆悅耳。她們似乎也注意到了我,但很快又將視線移開了,來到教室中間的位置,并排坐下。
手中的鉛筆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畫著,發(fā)出“刺啦刺啦”的噪聲。該不該向她道歉?她會不會原諒我?其他兩位室友都向著她(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不占理),我會被孤立嗎?不對,我大概已經被孤立了吧?還要和她們相處多久?兩年半?接下來兩年半的時光里,我都得充當整間宿舍的空氣,她們的全部歡聲笑語、全部熱鬧都與我無關……
但那又怎樣呢?我還有我的小說,不是嗎?小說里的世界是多么精彩,只要代入小說里的角色,就可以自由自在地體驗各種各樣的生活……但小說再精彩也是假的,現(xiàn)實又是怎樣的慘淡呢?我想象不出來,確切地說,是不敢想。
為什么這次不奏效了?明明之前躲起來問題就不存在了……
我將手伸進書包的小隔層,摸了摸里面的5張百元鈔票,一個月的生活費全在這里了,然而,九月才剛剛開始呢……
如果我道了歉,她們會不會責罵我?那樣的話……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隨著人群散去,教室內的喧囂漸漸沉寂,燈光逐一熄滅,如同夜幕下逐漸閉合的眼睛。我獨自留在座位上,面前的作業(yè)本依舊一片空白。我機械地收拾著書包,步履沉重地走出教室。
仰起頭,暗淡的星光與明亮的燈光交織成一幅靜謐的畫。星星兀自眨巴著眼睛,不肯解答我心中的困惑。
303室門上的小窗口透出一束亮光,在昏暗的走廊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屋內傳來陣陣笑聲,如同尖銳的毒針,刺痛著我的心。她們在笑什么呢?
我緊緊攥著口袋里的5張百元鈔票,佇立在門口,側著身子,手心漬出的汗液潤濕了紙幣的邊緣。我在心中默默排演著道歉的措辭,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著。
不知過了多久,我抬起沉重的右手,抵在門上。此時,門卻突然打開,原來是鄭語薇。她端著臉盆,瞥了我一眼,便匆忙離去。
我深吸一口氣,拖著沉重的雙腿走向我的床位,徐巧荷和蔣麗正坐在對面下鋪的床上,她們的笑聲在見到我后戛然而止。
我走到她們面前,低下頭,將手中的紙幣扣在桌子上,張了張口,卻只發(fā)出沙啞的低吟。我一遍又一遍做著夸張的口型,卻始終無法傾吐出心中沉重的歉意。淚水不受控制地噴涌而出,順著臉頰滑落,落在桌上,“啪嗒啪嗒”。
我癱軟在地,聲音顫抖著:“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嗚哇……”
周末,我陪徐巧荷去街上挑選新鞋。
想不到那天她竟然愿意耐心聽我解釋,最后還大方地原諒了我。無論我如何堅持,她都不肯收下那筆賠償金。
經過一番挑選,徐巧荷終于將一雙精巧的白色皮鞋穿在腳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我心中的重擔也總算落地。我搶先去付了錢,畢竟,這錢本來就該是我出的嘛。
可我心里還是過意不去,我知道她有為多睡幾分鐘而寧愿“犧牲”早飯的習慣,于是每天我都早早起床,為她帶一份早點。她們三個原本就關系不錯,周三上午,蔣麗居然破天荒地問我要不要和她們一起去教室。
一剎那,我很激動,我們之間的裂痕,算是已經修復了吧?
原來,逃避不僅可恥,還毫無益處。此前若說奏了效,倒不如說是僥幸心理在作祟罷了。問題依舊擺在那里,如果不去勇敢面對,就永遠得不到解決。
我們牽著手,一起走在通往教室的路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巧荷的新鞋上,閃耀著溫暖的光芒,我的心里泛起一絲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