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讀高三，是在L中。回想起來，腦海中只剩下一點稀薄的記憶，無非是校園里開得絢爛的鳳凰花、操場上奔跑的身影和窗邊的晚霞。再多的，便是一片蒼白。蒼白的背后，是我高考落榜的灰燼。

猶記得高考那天，坐在考場上的我，只覺得眼前空白的數(shù)學答題卡如同一枚炸彈瞬間引爆，耳邊的轟鳴聲久久不絕。大題的每個字我都認識，組合起來卻成了天書。周遭考生都在埋頭苦寫，筆尖與答題卡摩擦發(fā)出的“沙沙”聲，對我來說尤為刺耳。我卻如同一截木頭，渾身發(fā)冷，手心不斷出汗，眼前一片模糊。

成績出來，果不其然，我的數(shù)學分數(shù)慘不忍睹。根據(jù)往年的錄取情況推斷，我只能上最末尾的二本大學。我消沉了幾天，白天黑夜都躺在床上，十幾年的淚水都在這幾天流干了。父親終于看不下去，敲開了房門，扔下一句：“你去復讀吧?！薄皬妥x”這個詞跳竄到耳里，我的眼淚又迫不及待地涌了出來。

復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橫在前方的第一個攔路虎就是金錢。我沒臉面對L中的老師們，毅然選擇去Y中重新開始。去Y中復讀的費用可不少，單一個學期就要花近萬元。屋漏偏逢連夜雨，彼時家中慘遭變故，正值困難時期，而且我弟弟是美術生，他一個人就花銷巨大，現(xiàn)在還要加上復讀的我。愧疚在胸腔里橫沖直撞，我痛恨當初那個吊兒郎當?shù)淖约骸？筛赣H卻將錢硬塞給了我，什么也不說，只沉默著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轉身離開，留給我一個瘦削的背影。

第二個攔路虎，就是我的自尊。我需要克服心理上的羞恥，勇敢地接受鮮血淋漓的現(xiàn)實。我曾經(jīng)也是優(yōu)等生，是老師們的寵兒，心高氣傲，字典里從未出現(xiàn)過“復讀”一詞，誰料到有朝一日自己會淪落到這種地步。我將驕傲打碎，低下頭，收起一身的尖刺，含淚整理好從前的資料，揣著父親塞來的一萬多塊錢，走上了復讀的道路。

如果說第一次高三是在稀里糊涂中一閃而逝的，那么在Y中度過的第二次高三，可以說是讓我刻骨銘心、永生難忘的。

Y中實行軍事化管理制度，在這里，時間就是分數(shù)，誰能見縫插針地利用時間，誰就能拿多幾分。我每天早上五點就要起床，洗漱完就拿著單詞本，一邊背單詞，一邊一路小跑著去食堂。如果不能利用碎片時間背下這些單詞，那就要占用更寶貴的大塊時間來背。每當我覺得自己已經(jīng)足夠努力，就會發(fā)現(xiàn)同學中總有人比我更努力。被這種極度緊張的氛圍感染，我也開始像擠海綿里的水一般，拼命想辦法比別人多擠出一點時間。

在食堂吃早餐，也少有歡快的時候，大家都沉默著刷了早餐卡，取了餐，就端著盤子回到規(guī)定的位置，一邊吃早餐，一邊翻資料學習。我也不例外，嘴巴機械性地咀嚼著食物，腦子里則回顧著昨日所學的知識點。吃完早餐，從食堂出來，我們便踩著黃暈的燈光，去教學樓下放聲背誦政治、歷史知識點。待東方大白，教室開了門，大家就三五成群地上樓去，先刷一套題來提神。早讀后，還要跑操。夏日還好，頂多出點汗，若是遇上冬天，寒風呼呼地吹，吹得我們骨頭都生疼。班主任也會在旁邊跟跑，他一邊邁開腿大步跑著，一邊吆喝著讓我們喊班級口號。男生們總是能喊得撕心裂肺，似乎要將滿腔的情緒一泄而盡。

復讀的生活如白開水般，極其乏味。白天，在那間擁擠的教室里，我們如一具具木偶，被牽引著埋頭苦讀，在知識的汪洋里尋覓一個遙遠的未來。偶爾停下筆，也不過是透過窗看遼遠的天空，刪除腦袋里的一些不好的記憶。唯一的娛樂活動就是十一點熄燈后宿舍里的“座談會”，等宿管老師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躺在床上的我們就立即睜開雙眼，低聲談論著某些話題，多是關于未來的，我們在憧憬大學生活。

復讀生，哪里敢松下心中那根緊繃著的弦呢？記得跨年夜那天，幾乎全校都放假歸家，而我所在的群英樓除外。因為我們是復讀生。我們是重來一次的人，所以理所當然的，不能去玩，只能坐在教室里繼續(xù)刷題?！班?！嘭！”一聲接著一聲，原來是遙遠的天際接連綻放了燦爛的煙花。班上大多數(shù)同學絲毫不為所動，只顧爭分奪秒地學習。坐在窗邊的我，堅持了許久，還是忍不住擱筆，扭頭目不轉睛地望著那稍縱即逝的煙花，有種想哭的沖動。

這樣的畫面，長久地鐫刻在我的記憶里。直到春天來臨，校園里的植物染出一片鮮嫩的綠，鋪在各個角落。班上悄悄少了一些身影，不知他們去往何方，選擇如何。很快，第三次模擬考試的成績出來，我陷入了深深的迷茫，第一次求助了已奔赴理想學府的好友。太多事壓在心頭，她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我用公共電話和她聊了約莫半小時，零零星星說了一堆話。我說我不想讀書了，好想回家，這里的生活好痛苦，好壓抑。說到最后，我泣不成聲。一貫外表波瀾不驚的我第一次示弱，令她很是震驚，在電話另一頭哽咽。末了，她留下一句：“別怕，我們很快就能一起看月亮了?！?/p>

我淚眼蒙眬地望向皎月，萬千思緒浮上心頭。良久，我才擦干了淚，掛了電話，大步流星地往教室走去，似將心間的刺盡數(shù)拋在了身后。那是我最后一次為成績而哭，我堅定了信念，告訴自己一定要走下去，摔倒了，那就拍拍塵土，再度站起來。路途已走了三分之二，我怎么能做個逃兵？

時間過得很快，春季隨著枝頭的鳥一齊遠去，六月瘦成薄薄的幾頁日歷。又到了鳳凰花綻放的時節(jié)，那一簇簇花朵，如云如霧，無比絢爛。要拍畢業(yè)照了，班上擅長化妝的女孩們紛紛掏出了壓箱底的“家當”，馬不停蹄地為大家化了淡妝。我們嘻嘻哈哈地擠成一團，就連空氣也難得地變得快活。宿管老師拿來相機為我們拍照，我們一群少年穿著校服，站在鳳凰花下，推搡著、歡笑著，擺出各種姿勢?！斑青辍甭暡粩囗懫穑瑫r光就這樣定格在了那一張張照片里。

高考那日，依舊是晴空萬里，和第一次高考時的天空并無區(qū)別，但我早已不再是曾經(jīng)的我。踏入考場，我緩緩吐出一口氣，只覺得頭頂?shù)倪_摩克利斯之劍終于墜下。不同于第一次的崩潰與絕望，這一次，我沉著冷靜，明白自己即將用一張錄取通知書為十多年的寒窗苦讀畫上句號。不論結果是否圓滿，我已努力過，堅持到了最后。

如今，我已上了大學，可時常還會夢回Y中，在教室的一隅，同桌低聲為我講解一道數(shù)學題，下一秒，場景又切換到了高考時，我在考場上奮筆疾書……我已不再恐懼，相反，我懷念那段走得跌跌撞撞的時光，懷念那個咬牙堅持走到最后的自己。無數(shù)個被數(shù)學題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時刻，無數(shù)個負著壘石在操場上慢跑的沉寂夜晚，那些陪我一起埋頭刷題的人兒，那些輾轉反側的失眠之夜……點點滴滴都凝成了時光枝頭的一串葡萄，摘一顆入口，唇齒間余味無窮。

在陣痛里，我褪去舊時的殼，迎著日光，成長為一個全新的、更堅強的我。也許，這就是高考一路走來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