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使館樓》是英國作家扎迪·史密斯近年來創(chuàng)作的一本小說，記錄了脫歐前英國社會氛圍和種族的變化。作為一名在倫敦出生的牙買加黑人移民后代，扎迪·史密斯非常關心生活在英國的第三世界國家民眾境遇和身份認同上的問題。本文將從“他者”理論出發(fā)，探討英國脫歐背景下，扎迪·史密斯在《使館樓》中對移民國族意識轉(zhuǎn)變、身份認同感以及多元文明問題的思考。

【關鍵詞】《使館樓》；“他者”視角；身份認同；英國脫歐；多元文化主義

一、引言

扎迪·史密斯畢業(yè)于劍橋大學英語系，為倫敦青年作家代表。在《時代》雜志2006年評出的“年度全球最具影響力的一百位名人”中，她甚至打敗了當時的英國首相布萊爾等人，成為唯一上榜的英國人。她迄今創(chuàng)作的三部長篇三次入圍布克獎，并各自斬獲諸多文學獎項。《使館樓》是扎迪·史密斯2013年發(fā)表于《紐約客》的短篇小說。小說講述了一名非洲裔女傭法圖來到倫敦務工后發(fā)生的故事，在這里的所見所聞及一系列遭遇反映了她心理活動的變化。作為“種族、女性、年輕”的代言人，扎迪·史密斯具有敏銳的洞察力，高度關注社會現(xiàn)實。近年來，她創(chuàng)作的《搖擺時光》《西北》《使館樓》三部作品被認為是英國脫歐公投后社會經(jīng)濟氛圍及種族關系變化的最佳見證。阿內(nèi)特（James Arnett）指出，扎迪·史密斯通過三部作品深刻地探討了英國脫離歐盟的關鍵話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國家歸屬感與國民身份的討論。[1]

英國脫歐受到了國內(nèi)外的廣泛關注，脫歐文學也應運而生。國外關于脫歐文學的研究相對比較完善，許多學者對《使館樓》進行了深入的研究，如在《接近空間：扎迪·史密斯的北倫敦小說》[2]一文中，作者將《使館樓》與扎迪·史密斯其他作品放在一起比較，追蹤其作品中對英國空間的研究；學者薩帕特·比阿特麗斯認為該小說有助于研究非殖民化創(chuàng)傷，并引用多向度記憶理論來闡述柬埔寨種族滅絕的歷史[3]；學者拉伊·馬納斯維尼關注到了《使館樓》中體現(xiàn)的交叉政治。[4]國內(nèi)學者對該小說也進行了一些研究，但主要集中在寫作方式層面，以黃穗為例，她認為扎迪·史密斯在小說中延續(xù)了多聲部的寫作方式，并以此為切入點探究實現(xiàn)多元文化社會的困境所在。[5]

通過對國內(nèi)外現(xiàn)有《使館樓》研究成果的梳理，可以發(fā)現(xiàn)，盡管學者們從多個角度探究了《使館樓》呈現(xiàn)出的社會現(xiàn)實，但從“他者”視角出發(fā)，探尋脫歐前后民眾國家歸屬感、身份認同等問題的研究目前較少。

“他者”在后殖民主義理論中占據(jù)了核心地位，作為“本土”的對應概念，它著重強調(diào)了其客體性、異己性、排外性、特殊性和差異性等特征，以展示其外在于“本土”意義上的獨特身份和影響力。后殖民批評與新女性主義中的“他者”定義形成了一種復雜的聯(lián)系，即女性和東方處于同一主體和存在下的次要地位，同時也處于同一主體下的從屬地位。在男女關系中，男性將女性視為他者，使其成為自我服從者。在東西方之間，西方國家試圖利用建立與東方的關系來提升自身的影響力，以此來確定其主導地位和自我身份。[6]

本文將以“他者”視角為切入點，分析小說中“他者”視角在兩性以及東西方從屬關系中的體現(xiàn)，探究脫歐前后民眾對國家歸屬感和身份認同的思考。

二、“他者”視角在兩性關系中的體現(xiàn)

女性往往被視作兩性關系中的“他者”，波伏娃曾明確指出，女性不是一個被定義的存在，而是一個相對于本質(zhì)而言非本質(zhì)的存在，男性是主體，是絕對的，而女性則是他者。女性往往因為生理上的“不完整性”而被建構(gòu)為性別“他者”，男性則是與生俱來的話語中心，是權(quán)力的掌控者。女性被教導要聽話，無權(quán)表達自己的思想。雖然經(jīng)過一系列的婦女解放運動，她們的地位得到了顯著的提高，但不平等的情況仍然存在。[7]

在扎迪·史密斯的小說中，男性將自己的欲望投射到女性的身體上，他們凝視、規(guī)訓甚至侵犯女性，以獲得自我的滿足。小說的主人公法圖在來到倫敦之前是一名客房女傭，在打掃衛(wèi)生時曾遭遇過性侵，“事后，他哭著求法圖誰也不要告訴：他老婆去看海角城堡，明早他們就要離開”[8]。小說中，法圖的朋友，或者說追求者——安德魯，與她結(jié)伴更多的是出于欲望，出于兩性的吸引，“任憑他拉著她貼近他那黏糊糊的、體味濃重的身軀”“安德魯也親了她，卻毫無必要地多蹭了一會兒”[8]；而法圖更多的則是出于對安德魯受過教育的崇拜，能夠和他進行知識交流的享受，“他畢竟受過教育，業(yè)余還在倫敦西北學院里念商業(yè)學位。憑著學生證，他有二十四小時免費上網(wǎng)的權(quán)力”[8]。男性很自然地將女性看作一種附屬品，僅僅是情欲投射的對象，而不是真正獨立、與自己平等的個體。

成為“絕對他者”是女性異化的最終結(jié)果?！八摺碧幱谝粋€次要的范疇，在這個范疇中女性主體性喪失并且承認男性的主體地位。女性的自我異化，也是一種自欺。女性把過多的精力用于去吸引誘惑男性，以此作為自己生活的目標。[9]當法圖回憶自己從前在加勒比海灘工作時的情境時，快速回想起的便是出賣身體的畫面，“當然，如果在那里看見俊俏的本地小妞坐上德國白人老頭的大腿，根本無須大驚小怪”[8]，女性的這種自欺，是女性受壓迫無法獲得解放的關鍵。因此，女性的異化自身占有很大責任。波伏娃在《第二性》中對女性也進行了一定程度上的批判。女性樂于去扮演這種“他者”的形象，對于任何事物不是靠自己去爭取，而是被動地接受男性的恩賜。[9]這些本地小妞，知道自己出賣肉體就可以獲得相應的賞賜，例如金錢；法圖知道安德魯喜歡她，她本身對安德魯有抗拒，但是依然默認安德魯?shù)囊恍┯H密舉動，其實也是想要以此換取自己所需要的知識與見聞。

三、“他者”視角在東西方從屬關系上的體現(xiàn)

“他者”視角還體現(xiàn)在《使館樓》中的東西方從屬關系上。首先從文中對于環(huán)境的描述中，可以窺見族群上的不平等關系?！跋嘈沃?，使館樓也顯不出什么氣派。那只不過是一棟位于倫敦北部郊區(qū)的別墅，四五個臥室”“有一棟宅子叫‘加里蘭德’，這個詞下面還用阿拉伯文刻了點別的話，無論是英文還是阿拉伯文，都鑲嵌在幾根粉綠相間的大理石柱上，后者支撐著一面巨大的圍墻，比使館樓的墻高出一大截，更適合充當軍事堡壘”[8]。柬埔寨位于東南亞，代表的是東方；而這棟叫“加里蘭德”的宅子下面用阿拉伯文刻了點話，代表的是西方。一座倫敦的大使館在外觀上竟然還不如街上隨便一處宅子來得氣派，作者通過對建筑物的描寫，從經(jīng)濟上反映出東西方的差異。而這種差異性，也是造成移民心理落差的重要因素，可能會造成人們對身份認同的兩極分化。身份認同主要涉及的問題有“我是誰”“我和他人的區(qū)別是什么”“我來自哪兒”等。周憲曾指出，身份認同問題本質(zhì)上是一個主體問題，它涉及個體在文化環(huán)境中對自身身份的追問、確定和定位，與個體自我意識的建構(gòu)密不可分。[10]經(jīng)濟上的巨大差異對于法圖這類非裔移民來說也是一種排斥，在這種情況下，他們?nèi)菀桩a(chǎn)生身份認同混亂和消極情緒。這樣的困境必然對流動群體的社會交往產(chǎn)生影響，不利于一個集體、一個國家的發(fā)展。

從小說人物的塑造來看，小說女主人公法圖是一名非洲裔女傭，也是移民群體中的一員。前不久她還在非洲務工，是一名“舊人”。來到倫敦務工讓她認為自己成了一名“新人”。文中另一個重要的角色是法圖的雇主——德拉瓦爾一家。即使他們一家是巴基斯坦人，但是他們居住在倫敦，有自己的房子，已經(jīng)將自我身份認定為英國人、西方人。法圖與雇主家發(fā)生的故事能夠充分體現(xiàn)移民在族裔問題上面臨的困境。首先是雇主德拉瓦爾太太一家對她的態(tài)度——德瓦拉爾太太扇過她兩次，兩個大孩子和她說話的時候也毫無尊重可言，消失的護照，克扣的工資……更耐人尋味的橋段是法圖在救了雇主家的小女兒阿斯瑪后，得到的只是德拉瓦爾太太如常的對待、德拉瓦爾先生尷尬的致謝以及被解雇的消息。而被解雇的理由竟是因為德拉瓦爾太太認為法圖對孩子比打掃房間更上心，失去了女傭的價值。法圖與德拉瓦爾一家之間是一種帶有族裔壓迫色彩的主仆矛盾，這也是法圖——一名非裔移民無法在英國找到歸屬感、身份認同感的重要原因。與其說她是一個女傭，她更像是德拉瓦爾一家認定的附屬品，是相對于他們一家的“他者”。

最后一個層面是文章中變換的視角。扎迪·史密斯的作品延續(xù)了多聲部的寫作手法。小說一開始就從“我們”這個敘述者的角度描繪出柬埔寨大使館的樣貌，這看起來像是一種傳統(tǒng)的獨白式敘述方式，但實際上“我們”代表了作品中一致的隱含價值觀。[5]本文中的“我們”代表的是威爾斯登人，也是“新人”。他們對“舊人”的定義是在田間地頭工作的農(nóng)民，“新人”指的是生在威爾斯登、吉爾本恩以及女王公園交叉路口的城市居民。在威爾斯登，幾乎人人都是“新人”，他們代表的是西方的“主體”地位。而不管是那些富庶的阿拉伯人，還是窮苦的非洲人如法圖，都是“舊人”，他們則代表的是相對于主體的“他者”。書中“我們”站在全知視角的地位，不時對法圖的故事發(fā)表評論，“我們這些威爾斯登人倒對她的態(tài)度有那么一點同情”[8]。這種視角的變換隱含著不平等，“我們”可以以上帝視角窺探到法圖這些“他們”的人生。

作者扎迪·史密斯有意用視角的變換塑造身份的對立性，這強調(diào)了“主體”與“他者”的區(qū)別，也為都市主流群體與少數(shù)族裔的對立埋下伏筆。

四、“他者”視角下的對策——多元文化主義

20世紀中期以來，少數(shù)群體維護與表達自身權(quán)利的訴求日益強烈，加之移民的大量增加，西方社會對差異的警惕性日漸提高，差異應對難題也激發(fā)了政界及學術(shù)界的關注與反思。此背景下，多元文化主義于20世紀70年代誕生，這是處理認同／差異矛盾關系的理論嘗試。多元文化主義的初衷在于承認少數(shù)群體的存在及價值，并提倡通過特殊賦權(quán)對少數(shù)群體權(quán)益進行保護，以促進少數(shù)群體與多數(shù)群體間的相互認可，并存此基礎上實現(xiàn)更廣泛地融合。[11]

自1998年以來，移民就已成為英國人口增長的首要動力，移民在英國的跨國貿(mào)易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正是移民的到來才幫助了倫敦經(jīng)濟興盛了起來。[1]但是隨著難民危機的爆發(fā)、大眾媒體對民粹主義的渲染、英國政府的政策操作不當?shù)仍颍癖娕磐獾那榫w越來越嚴重，移民政策的限制也逐漸收緊。[12]可以說，移民問題是英國脫歐的一個關鍵因素。

在《柵欄：一部英國脫歐日記》這篇文章中，扎迪·史密斯指出，倫敦的“包容”原本是英國與其他地方的界限，但在脫歐公投之后，這個象征性的“柵欄”在倫敦的每個角落都被徹底拆除。[1]《使館樓》就表現(xiàn)了脫歐前后微妙的種族關系——從包容到排外，也反映了移民迷茫的心理狀態(tài)。

不少學者認為，對多元文化主義的不滿是造成脫歐的重要原因。而一個CnHXvCRRWggmzNVHpKy4rw==國家對移民的接納過程，就是對多元文化的接納過程，二者之間密不可分。扎迪·史密斯是多元文化的代言人，在本書中她也積極倡導著多元文化主義。瑪麗亞·克里斯蒂娜·帕加諾尼（Maria Cristina Paganoni）指出，史密斯的小說研究了多元文化的英國的雜糅問題，試圖從某種意義上展示文化混血的所有可能的延伸。[13]

《使館樓》的城市背景設定在倫敦西北郊的威爾斯登，這里既是舊殖民地中心的一部分，也保留了日常生活的一些元素。在英國，多元文化展示方式有很多種，其中一種就是把各種文化國家的特色融合進來，通過描繪來自各種不同民族文化背景的角色的經(jīng)歷來體現(xiàn)。[14]在法圖居住的區(qū)域附近就有柬埔寨人、阿拉伯人、非洲族裔、巴基斯坦人等。在這片土地上，他們都是“外來人”。想要生存下去，他們不得不面對多種文化的沖擊并作出更多的努力來使自己被接納。從小說寫作的結(jié)構(gòu)來看，《使館樓》總共有21篇，而篇章的時間劃分也正好和書中關于羽毛球賽的比分相吻合，由0-1開始到0-21結(jié)束?！妒桂^樓》共有21篇，這些篇幅的時間劃分與其中描述的羽毛球賽比分的情況一致，即從0-1的起點至0-21的終點。作者用羽毛球賽來暗喻都市主流群體與少數(shù)族裔的對立，雖然并未說明比分雙方分別是誰，但是從一方獲勝、一方完敗的結(jié)局中，可以窺見二者的對立。

在小說的最后，羽毛球競賽雙方仍然在不停地擊球、扣殺，但它們從未停止過。一方只能想象用暴戾的方式來結(jié)束戰(zhàn)斗，而另一方則一直抱著希望，把它們拍回去。這種擊打方式的固守，就像少數(shù)族裔對同質(zhì)性的堅持，而那些抱著希望的人，就像是一次又一次嘗試融入社會的多元文化。恩澤格爾等學者主張，移民的融合并非只是移民個體或群體本身對新居地社會的吸收和適應，它也涵蓋了新居地社會在面對移民群體時所產(chǎn)生的變化。這種變化的關鍵因素就是東道國社會（主體社會）的態(tài)度——他們對移民群體的接納程度或反感程度。[15]如果沒有良好的溝通和引導，移民將持久地陷入身份認同的困境。要實現(xiàn)多元文化社會，雙方必須共同努力，加強社會融合，打破“他者”與“自我”的界限，增強國民凝聚力。

五、結(jié)語

在小說的世界里，法圖始終渴望找到歸屬感。她在這座完全不熟悉的城市打拼，唯一的好友就是同樣來自非洲的安德魯。每當法圖準備下水游泳，總會特地在使館樓對面的公共汽車站等待五至十分鐘，因為她覺得使館區(qū)散發(fā)著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法圖對于那位從柬埔寨大使館走出的女性非常著迷，無論是她的穿著風格還是她的購物地點，都深深吸引了法圖。

除此之外，法圖認為一個民族能夠生存下去的關鍵就是—— “你得自有安排”“自給自足的作風是一個民族保持巨大凝聚力的秘訣”[8]。本文認為，“自有安排”“自給自足”其實是一種民族自我保護的方式，同時也是與其他民族產(chǎn)生隔閡的原因。它削弱了個人和民族之間的交流，并且阻礙了民族之間的交流。法圖堅信的“自有安排”，讓她掙扎著想要有尊嚴地在異國他鄉(xiāng)度過每一天，這實際上是一種變相的身份焦慮。而法圖的身份、形象塑造也折射出作者扎迪·史密斯個人的經(jīng)歷。在倫敦出生的扎迪·史密斯，有一位牙買加血統(tǒng)的母親和一位英國血統(tǒng)的父親。作為一名同時擁有黑人和白人血統(tǒng)的混血兒，她始終意識到自己是黑人，但她認為這是周圍世界對她的定義。當扎迪·史密斯去西非的時候，才感受到自己不是眾人中的一員，這種感受發(fā)生在每個走入陌生環(huán)境的人身上。原本對自我身份一致性和完整性的理解，在新環(huán)境中的失落與解構(gòu)，無疑會刺激移民在變化的環(huán)境中重塑對自我身份的認知[16]。如果無法達成身份認同，移民將會增強自己的客體意識，長期下來，隔閡和心理差距將會越來越大。

創(chuàng)造對立不是為了催化矛盾，而是將矛盾剖開，給廣大讀者和文學評論家提供思考和解決的空間。扎迪·史密斯將“他者”理論嵌入《使館樓》的撰寫中，以文字為媒介，表達她對脫歐之后移民心理的關注，并且推己及人，對移民能否找到歸屬感和身份認同給予了極大的人文關懷。英國脫歐事件只是一個思考的載體，作為多元文化的代言人，扎迪·史密斯對移民問題的妥善解決寄予了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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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廖海雲(yún)，南京航空航天大學，英語專業(yè)（民航業(yè)務），研究方向：文學。

袁思雨，南京航空航天大學，英語專業(yè)（民航業(yè)務），研究方向：文學。

宋慶培，南京航空航天大學，英語專業(yè)（國際貿(mào)易），研究方向：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