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語：

安德拉德是葡萄牙當代最負盛名的詩人之一。他的詩有一種白色情結，或者說是一種對單純的熱烈向往，但與此同時，詩人也并不忽略生活本身所攜帶的各種雜色，洞察世事，體味人情，在對萬物的梳理中點燃語詞的火焰，力求燎盡雜質，以提取詩的純粹。在這組詩中，太陽是中心的意象，它是一個強烈的光源，其對人類、泥土、石頭、沙漠、河流、草地的照耀，能夠引發(fā)星星點點的折光，再度聚合成新的光芒，去抵抗黑暗，讓美好的人性得以呈現(xiàn)。（汪劍釗）

1

你，或許，可以教給手

又一種技藝，教它穿透玻璃；

你可以教它學會

如何深耕進泥土

而在泥土之上你被音節(jié)窒息；

要么就變成水吧，

那些星星，因為被凝視得太久

最終都掉進了水里。

2

這堵墻是白色的

突然間

夜晚降臨在這堵墻的白色上。

有一匹馬在寂靜的旁邊，

有一塊冰冷的石頭在它的嘴上，

一塊因嗜睡而失眠的石頭。

我會愛你，你如果你現(xiàn)在來

或者彎身

把你的臉俯在我的臉上，那么單純，

那么陶醉，

哦，生活。

3

那里有

一個詞

在黑暗中。

微小。暗淡。

用錘子在黑暗中敲擊吧。

敲擊

在水的心臟上敲擊。

從時間的腸子里，

敲擊。

敲在墻上。

一個詞。

在黑暗里。

對于我。一聲呼喚。

4

太陽，我是不是已經(jīng)說過，

這太陽是我童年時代

全部的海。

就好像是在中午之前，

頭發(fā)著火了。

可是我還是夢想另一張嘴。

在那里我可以學會變成水。

5

你當然想得到它們，那些肉體

在那里，時間還沒有把它的

號角埋葬——欲望難道不是

太陽最親密的朋友嗎？

是的，你想得到它們，就好像

每個都是最后的，這最終的肉體

正是你的肉體愛慕的對象。

6

下午抖動著它的鬃毛，

孩子們逗留在鏡子里，

朋友是從夏天開始的，

在強光的帷幕開啟時的親密里。

7

你聞香識夏天，認識了

那墻頭上

遠古的寂靜，知了的瘋狂，

你發(fā)明了那帶點苦味的垂直的

光，那短暫的陰影

一個小頑童睡著于其間，

他裸露的肩甲上滿是光澤。

這肉體的光芒，讓你無法睜開眼睛。

8

一個微笑。

一個露齒的微笑

沖著墻的微笑。

就

像那些草，

它們已經(jīng)老了，很老了。

越過草地

還有那堵墻

它向著路邊傾斜。

誰會將它采擷

并把它帶走呢？

9

庭院又一次被早晨照得金碧輝煌。

你會起身并且說：我看到了一只船。

另外那些嘴唇上的透氣的黏土

正是在這時來到我的唇邊。

于是我上路了，去變成一只小鳥。

10

早晨突然停住，靜止。

藍色。

瞳孔的深度。

這還不是口渴，

獵犬被釋放，

高燒。

一個赤裸的軀干——

光在顫抖。

11

是在雨落下的時候，是在被緩緩地

凝視的時候，身體才發(fā)出了光芒。

僅僅說到嘴是不夠的，

一個人的手，同樣必須看到

那光芒，它不只是

用音樂做成的，它還是棲居之所。

所有的語詞都說著那火焰，

那潮濕的光中的肉體的風味。

12

觸碰你的肌膚，

脈搏張開

對著凝視的鋒刃。

就讓這成為

泥土，以及第一天的

呼吸吧。

易燃的玫瑰，

空氣的嘴巴。

13

你終于得到我，我是太陽的附屬物

在這身體里，它會燃燒到最后：

雙手在飛翔時充滿渴望，

貼在你胸脯上的嘴巴，忘記了

老去，雖然它知道如何拒絕。

14

太陽，

這最慢的

南方的塵土，

這空氣的石頭，

純凈且尖銳，

這白色的、赤裸的

這最為古老的

太陽的塵土啊

落下，落下

落在我的眼睛上。

寂靜。

15

你身體里呼吸著的是你的眼睛，

是太陽有沒有皺紋的藍色，

是愛撫帶來的最初的水。

這嘴嘗起來多像小船啊——

這就叫做青春，有時，

也叫鮮活血液的星星。

轉過身背對黑夜，大地

它在燃燒時簡直就是一條河。

16

我的凝視開始疼痛的地方

便是你，我認得出八月

那懶洋洋的低語，大海的胭脂紅。

對我說蟬吧，說說那

不一樣的沙子，你的光腳，

空氣里的顆粒。

17

我輕易就可以找到我的朋友們；

我看到他們在海邊的那些地方，

他們的眼睛里是遲開的花，

語詞的貿(mào)易進行得很艱難，

夏天的軀體橫躺在他們的膝蓋上。

18

我愛過那些地方

在那里，太陽

悄悄把自己交出，任人撫摸。

嘴唇從那里經(jīng)過，

雙手從那里天真地劃過，

寂靜在燃燒。

我愛過，像一個人撼動巖石

或者自我迷失

在空氣懶洋洋的綻放里。

19

應許之地，總是很遙遠

手，只有手

還沒有迷路。

身體并不是一座悲哀的房子，

而我總是坐在在夏天的

石頭門檻上。

哦，石頭，石頭——快樂的石頭。

惱羞成怒。

20

用手觸摸身體

還有空氣

以及雪的舌頭吧。

觸摸那些草吧

短命的、綠色的

屬于五個夜晚的

屬于大海的。

一個赤裸的軀體。

而海灘被猛烈擊打

被太陽，被一個人的凝視。

21

現(xiàn)在是他們擁有了你的臉，

還有語詞；不僅是你的臉：

你的性還有你顫抖的快樂，

總是覺得它還醒著。

沒有語詞我們什么也不是；

而現(xiàn)在它們只是側面像，注意

它們是如何反映年輕性的

你總是有著同樣的微笑，

只是稍稍不那么累，

同樣的步態(tài)，只是不那么慢。

22

我很高興來到這里，談論那些樹，

我所說的話跟我有一次

談論雪時說的話是一樣的。

從這窗戶可以看到那座塔

在水面之上，這童年的水

或者瘋狂的水，因為沒有什么

比這更純真，離地球的心臟

更接近——我所說的話

跟有一次我談論雪時說的話是一樣的。

23

這鄉(xiāng)村是一個憤怒的軀體，

一縷霧氣緊貼著它的胸脯，

高燒環(huán)繞在它的腰間。

我跟你說的這個鄉(xiāng)村是屬于我的，

我無法在別的地方生火

或者跟你一起去采擷早晨的莧菜。

我沒有別的地方，當然也沒關系，

這就夠了，拿出一些，就足夠

與烏鴉們分享——它們是我的朋友。

24

那便是你所要的，通過一個窄門

空氣可以進來，朋友迷失、猶豫

不可能的聲音可以進來，

塵土細小的白色的

腳步可以進來，

一個上升的水柱，一個透明的早晨。

25

請安靜，光在兩片嘴唇間燃燒

愛從來都不會沉思

愛只是搜尋，在黑暗中觸摸，

這條腿，是你的么？這胳膊是你的么？

我沿著你攀爬，從一個枝頭到另一個枝頭，

呼吸緊貼著你的嘴，

靈魂將自己對舌頭敞開，只要你樂意

我愿意死去，睡吧，

愛從來都不是容易的，從來都不，

大地也會死去的。

26

可是，怎樣才能讓它延續(xù)

到最后那一刻呢，

這嘴，這太陽？

你必須愛它，

高貴且耐心，

火焰在那里輕唱著。

愛它吧。直到最后。

直到它變成舞蹈。

27

遲疑著，手指正迷失自己，

大海在遠處，濤聲依??；

因為死亡它正生長遲緩。

毫無疑問；我就是那棵樹，

它只承諾將自己歡樂獻給鳥兒。

28

我們裸身而睡

在水果的深處。

我們只擁有這些：困倦

突然的干渴

直到最后。

苦澀?？酀?/p>

穿過濕潤的空氣我們下山

找到源泉——我記得。

那些嘴唇。

29

他們究竟是從哪里來的？

是從什么表面，從什么星球？

有一個人在風中獨自燃燒。

至于其他的人，我側耳傾聽

聽他們從石頭里滲了出來。

有一個人在寂靜中獨自發(fā)光。

其他的人咬嚙著

一個人的心。

只對土地表示承諾。

30

我把雙手舉在眼前，想看看

在廢墟中你是否還活著，

我把手指伸進陽光的深處，

抽回時它們滿是疲倦的水——

身體最終都迷失在時光里。

31

我看到那些墻，坍塌在

水面上——九月在流過

雖然平靜，但它還是流走。

我與葉子們說了再見，

我也為逃離這個城市和它的靈魂

做好了準備。

我看到了那些墻。

它們厚實、粗糲、冰冷。

我盯著它們看的時候，它們坍塌了。

32

它們傷害了我，那些星星，

就好像我的家也是在天上似的。

它們傷害了我，它們一邊隕落，

一邊在通向水邊的地方燃燒。

就好像我是它們的同類。

33

現(xiàn)在我居住在孩子們的眼睛里，

我移動燈光為了更好地看他們，

這樣藍色離我的瞳孔也更近了。

在這個廣場上，它讓我想起另一個

更古老的廣場，鴿子們飛過來

它們從我的手上飲用孤獨。

那就讓我們這樣說：突如其來的芬芳

給我?guī)砹颂?，或者一只蜜?/p>

或者那些我現(xiàn)在居住其中的眼睛。

34

我在這里傾聽秋天的杰作：

蜜蜂的藝術，它的

小小的火焰。

如果不是干渴難耐

它就應該是我的愛了，

這沒有名字的國度。

我?guī)缀踉僖惨姴坏搅?，白色的黏土?/p>

輕笑一聲，光破裂

在水的牙齒上。

35

這并不會讓我驚訝，假如一條河的胳臂

或它的另一條胳臂，在黑暗中伸向我。

這樣的事情是會發(fā)生的

當我們在公園里的凳子上坐著時

當鳥兒從我們面前飛過，飛向南方。

我在黑夜中靜聽，試圖發(fā)現(xiàn)

那種狂熱的跡象、低語

因為它預言了一首歌

他們說它也預示了睡眠。

36

從六月里走過，這便是我

最后要走的路。

盡管我并不知道路究竟通向何方。

也不知道干渴。

37

秋天，這多情的樂器，最后只剩下

什么了呢？我看到你啃咬這悲哀，

它是苦澀的，空氣也在顫抖。

在欲望不能迸發(fā)的地方，

在火焰與火焰不能相愛的地方，

我們有什么資格談起果汁

或者嘴巴和柑橘的太陽呢？

如果一個人連空氣的重量都無法承受

那就不要稱他為一塊活著的石頭，

也不要把我的名字

透露給一個眼神的最后一縷灰色暮光。

38

他們使他一絲不掛，就好像

是希望太陽能剝掉他的皮

或者是雨水會洗刷掉污點

它來自他母親子宮里的陰影，

來自所有母親肚子的深處，

悄悄地來自他的母親，直至爆炸，

并成為他身體上一朵開放的花朵。

39

在那些地方，

在空氣松開手的

那些地方，

我的朋友們開始死去。

交談變得難以忍受。

談談那被燒焦的光吧。

荒涼。

這嘴巴，這凝視

該怎么處置呢，

一旦它們快要變成音樂？

40

當雨水一個音節(jié)

一個音節(jié)地

落在你的眼睛上，

你怎么睡著呢？

我從未奢望你如此，

從來沒有：

手指完全迷失。

用泡沫加冕——

這便是

身體應有的樣子。

火焰也是。

41

把注目變成完美的刀鋒吧，

橫渡墮落之水，

并在陰影的遠端努力去摸索

一張因為古老的饑渴而燃燒的臉。

42

看，在這個冬天一個人

是如何慢慢死去的

在這齊腰的冬天；

看，雨水是如何進入我們的夢境的

以及最苦澀的陰影是如何

與赤裸的土地混合在一起；

或者，酸橙冰冷的火焰是如何延遲的。

43

慢慢地，身體學會了

認識土地。

與小草一起。

夜晚已經(jīng)失去它的船只，

人類已經(jīng)失去他的臉，

太陽已經(jīng)失去理性。

與小草在一起。

認識土地吧。

離地面近點，再近點。

44

九月：睡覺的好地方

或許——就睡在這些葉子上

它們在下午的地面燃燒著。

該如何繼續(xù)下去呢，

如何放棄流浪，

這座叫“凝視”的小房子。

我們只剩下這些了。

45

正在下雨，這是沙漠，火已經(jīng)熄滅

這些手，太陽的同謀，拿它們有什么用呢？

46

看吧，我甚至不了解我的這些手指了，

它們被欲望折磨著，我觸摸你的襯衫，

解開一粒紐扣，

把你的胸脯想象成小麥的顏色，

或者是一只野鴿子，也許，

夏天差不多已經(jīng)到了盡頭，

風在松樹間吹著，被預見的雨

纏繞在你的腰間，

夜晚，很快就要降臨：

我是愛上了“愛”，這不治之癥。

47

我夢見河流流在我的喉嚨里，

我最終所夢見的

不止四條。

我不知道它們是睡著了，還是忘記了

它們自己的名字——

沒有人能回答。

這就是我：

太陽的一條被折磨著的支流。

48

現(xiàn)在，用你自己的方式退出這舞臺吧，

拋棄這瘦弱的陽光

把它留給公羊和荊棘。

無聲無息地，并且也毫不猶豫地，

你要擺脫那欲望

它在干草里猶豫不決。

你需要換一只手，或者換一種天氣；

或者換掉皮膚；

或者干脆換個公共廁所吧。

49

我知道，小麥在那里把嘴巴照亮。

我用這種想法將自己包裹起來

用最脆弱的空氣的披風。

所謂睡眠就是，讓自暴自棄的身體

在大地的胸脯上躺下，

而這種快樂只允諾給了水。

我說我曾來過這里，而現(xiàn)在

則是另一條路徑，更白的陽光。

50

你是怎么處置這些語詞的呢？

你將怎樣去描述那些元音呢？

它們那么藍，那么寧靜。

至于輔音，你要告訴它們什么呢？

它們在橙子和馬群

壯麗的陽光中燃燒。

你要告訴它們什么呢

當它們向你索要

托付給你的小小的種子的時候？

譯者簡介：義海，本名陳義海，江蘇東臺人，教授，比較文學博士，雙語詩人，翻譯家，現(xiàn)任教于江蘇鹽城師范學院文學院。兼任西南大學中國新詩研究所客座教授，江蘇省中華詩學研究會會長，江蘇省比較文學學會副會長。主要從事跨文化研究、文學翻譯、詩歌創(chuàng)作、詩歌批評。出版各類著（譯）作近30種。曾翻譯出版《傲慢與偏見》《魯濱遜漂流記》《苔絲》《蒂斯黛爾抒情詩選》等經(jīng)典名著。其第一部英文詩集《西茉納之歌和七首憂傷的歌》（Song of Simone and Seven Sad Songs）2005年在英國出版。曾兩度獲得江蘇省最高文學獎“紫金山文學獎”（詩歌獎、散文獎）、華威大學建校40周年英文詩歌競賽二等獎、英國駐上海領事館英文詩歌競賽一等獎、江蘇省文藝大獎·文藝評論獎等。

尤金尼歐·德·安德拉德（Eugénio de Andrade，1923-2005）出生在葡萄牙與毗鄰西班牙的一個小村莊，是葡萄牙當代最杰出的詩人。安德拉德在12歲時隨母親移居里斯本，由此愛上了詩歌。16歲時發(fā)表第一首詩，19歲時出版第一本詩集。1948年出版的《雙手與果實》，標志著他在詩藝上的成熟。此后，他又出版過22本詩集。安德拉德的詩歌迄今已經(jīng)被翻譯成漢語、西班牙語、法語、意大利語、希臘語、俄語、瑞典語、挪威語、英語等20多種語言，是費爾南多·佩索阿（Fernando Pessoa，1888-1935，葡萄牙后期象征主義代表詩人）之外，在國外譯介得最多的葡萄牙詩人。20世紀90年代初期，安德拉德的代表作之一《白色上的白》首先在大陸零星發(fā)表，后來在臺北的《創(chuàng)世紀》上連載（1992年春季號、夏季號、秋季號），在詩歌界產(chǎn)生了較大的影響。

安德拉德的《太陽物質》是《白色上的白》的姊妹篇。兩個作品都是由50首短詩組成，在抒情風格上也十分相近。《太陽物質》的突出主題是：人類是陽光下的由肉體組成的物質，而欲望是這肉體物質中最為永恒與活躍的元素；人的生命過程，就是燃燒和耗盡的過程：不能因為擔心耗盡而阻止燃燒，既然燃燒就不要擔心耗盡。所以，太陽、光、肉體、情愛、季節(jié)、欲望、生命衰竭等，便成為安德拉德這組詩（包括他的其他作品）中時而飄忽時而穩(wěn)定的主題。

安德拉德的詩體現(xiàn)了高度形象與高度抽象的完美結合：局部的形象與整體的抽象、整體的形象與局部的抽象——這種具象與抽象之間的相得益彰，無疑使得他的詩歌有著極其強勁的張力。安德拉德的詩在自然與直覺、自然與語詞之間，體現(xiàn)出極強的超驗性。仔細審視他的詩句，透過貌似荒誕的表述，展現(xiàn)在我們面前的又像是一幅幅伊比利亞半島風格的、立體主義的油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