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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壽

        2024-07-31 00:00:00杜敖
        南方人物周刊 2024年21期

        1990年臘月二十,全家福,公坐在前排正中。(杜明貴(1928-2018),四川職工)

        農歷臘月二十,是公的生日。記憶中每年這天都是一家人團圓祝壽的日子。這一家庭傳tjAVLli0Tr95tURGFOKG6Q==統(tǒng)延續(xù)了幾十年,直到2018年。

        我對祝壽最早的印象是1988年,那年是公六十大壽。堂屋墻上掛滿了祝壽的匾額,剛上小學不久的我頭一次看到“壽比南山”這個詞。往前十年,改革開放成為主旋律,農村包產到戶分田土。爸成了一名教師,二爸接了公在供銷社的班,大保(大姑)嫁去了寧夏。公退休下來,做點紅糖生意補貼家用。

        有一年祝壽,來了幾個老家渠縣的客人。當年為了躲壯丁,公跟著出嫁的姐姐順著渠江到了廣安。原來老家還有親人,只不過以前交通不方便,走動少。那年春節(jié),我們全家人一起回了趟渠縣老家。當時我大約九歲,記憶中是認不完的親人,拜不完的墳頭。

        轉眼到了1998年,公七十大壽。這十年里,我們搬新家到了鎮(zhèn)上。幺爸和幺保先后結婚,去了外地打工。公也不再做生意了。賣紅糖需要騎車拉著上百斤的貨在周邊幾個場鎮(zhèn)趕場。年齡大了,體力跟不上了。

        時間在小孩身上,用上了高倍放大鏡。十年前我才小學二年級,十年后已是高三快畢業(yè)。因為高考不如預期,記憶中那一年有點灰色。

        2008年,公八十大壽。這年國家的大事是奧運會和汶川地震。對我們家而言,這些年是:幺爸從云南回來,在鎮(zhèn)上開了個理發(fā)店;幺保從新疆回來,家里經營一輛大巴車;二爸所在的供銷社改制,去了一家房地產公司;我大學畢業(yè)去了深圳,又輾轉回到重慶;幾個弟弟妹妹也齊刷刷長起來了,像生生不息的春筍。

        2013年夏,渠縣老家遷墳。得知消息后,公主動拿出一筆錢請那邊的親人統(tǒng)籌安排。遷好后,我開車送公回去看看。當時公已八十有五,身體硬朗,爬坡下坎也不要人扶,走到父母的新墳前恭敬而緩慢地磕了三個頭。我站在旁邊看著,心里明白這是最后一次。

        我們都以為公做九十大壽沒問題,最后兩年他的身體狀況卻急轉直下。老人多次摔跤,有一次摔得頭破血流,還有一次進了ICU。醫(yī)生說,這是主管運動的小腦萎縮的表現(xiàn)。2018年春節(jié)回去看望時,公身體虛弱,頭腦卻很清醒。說著話迎風流淚,他心知時日無多,值得眷念的還很多。

        半年后的暑假里,公去世,離那年的臘月二十不到半年,期待中的九十大壽的祝壽終究沒能實現(xiàn)。幾年前,公在農村買了一塊墓地,后來便安葬在了那里。提到公這個人,周圍的人都說他一輩子“爭硬氣”,大致是自強、自立、有尊嚴、有體面的意思。

        公十二三歲離開父母,一生再未相見。年輕時自學認字、算賬,做小生意糊口,后來加入供銷社。當時公還要接濟姐姐一家——因地主成分吃苦的孤兒寡母。再后來,公在觀塘場鎮(zhèn)旁建了房,又落了戶,養(yǎng)大了五個子女,再呵護著一個個成家立業(yè)。一個外鄉(xiāng)人殊為不易!有些艱難苦跡偶爾聚會時能聽長輩提起,更多的往事沉入歲月深處,再也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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