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甫軍
那年,我到新城西門村采訪,認識了古再麗努爾。那是吐魯番慣有的冷冬,沒有風(fēng),沒有雪,天卻冷得像兩個冬天熊抱在一起。
凌晨五點左右,我跟一個負責(zé)翻譯的村干部在村委會門口來回踱步。之前,我跟古再麗努爾在電話里約好在村委會門口會面,一同去屠宰場取羊肉,記錄她一天的生活。
“她快到了吧?”我捂著已經(jīng)被凍得有點疼的耳朵,向村頭的路口張望。
“快了吧,昨天說好的五點半?!贝甯刹抠M力地捋起棉大衣的袖子,看了手表上的時間,說,“太冷了,要不,還是到車里等吧。”
我卻仍向路口張望,心中切切。
古再麗努爾在新城西門村是個傳奇女子,她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在鎮(zhèn)上開了家羊肉店,靠羊肉店甩掉了貧困戶的“帽子”,是村里為數(shù)不多的女老板。這在鄉(xiāng)下“男主外,女主內(nèi)”的傳統(tǒng)分工模式里,極為少見。
古再麗努爾是怎樣的一個女人?女漢子?女強人?來之前,我在腦海里不止一次想象古再麗努爾的樣子。
“上車等吧?!贝甯刹吭俅谓形疑宪嚕驮谶@時,一束燈光突然閃入了路口,是車燈。
“是不是來了?”我不由激動起來。
村干部瞇著眼睛辨認,“應(yīng)該是?!?/p>
豆似的燈光,在墨色的寒海里亂跳。漸漸,電動三輪車的嗡嗡電流聲蕩過來,由輕及重,由小變大,最終,在離我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一個身影從車上跳下來,向我們走過來,看不清臉,借著車燈,只能看到一團團濃密的熱氣,不時在那人的頭頂徘徊。
我迎上去。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古再麗努爾的樣子,完全和我想得不一樣。她戴著一頂紅色的絨線帽,圍著蓋過鼻梁的圍巾,半藏的眉毛和眼睫滿是凝霜。雖然她整個人包裹在飽飽的羽絨大衣里,但可以看出來,她的身材十分小巧和瘦弱。
初次見面,我不知怎么開口。倒是古再麗努爾主動將手上的皮棉手套脫下來,大方地同我握手,“你好!”她的普通話說得很硬。
“你好?!蔽一琶Π咽稚爝^去。她的手冰冷,皮膚粗糙得像桑樹皮,手掌也不柔軟,竟有些硌人。
大概為了表示見面的誠意,古再麗努爾將圍巾從鼻梁上拉下來,露出臉龐。她的年紀大約只有三十歲,雖有著一張俊秀的臉龐,但已被歲月切割出與年齡不符的交錯的皺紋。她說:“我的普通話不好,剛學(xué),說得不好,你的肚子不要脹(生氣)?!?/p>
“沒事,沒事,已經(jīng)很好了……”說著話,我看了眼古再麗努爾身后的三輪車,沒有車篷,也沒有前擋玻璃。我詫異地問她:“你就騎這個???不冷嗎?”
古再麗努爾搖了搖頭,似乎是怕自己沒回話顯得不禮貌,又說:“我嘛,冷得習(xí)慣了,冬天怕我!”
從她輕松的話語中,我沒感覺到一絲的輕松,反而有種沉甸甸的感覺。
從村委會到屠宰場,有七八公里的路程。古再麗努爾騎著三輪車在前,我跟村干部坐著面包車在后。
出村后,沿途是被嚴寒剝落的光禿禿的葡萄地和連綿的墳場,若一個人走這段路,白天怕是也有點瘆人吧??粗旁冫惻瑺柕谋秤埃也唤麊柎甯刹浚骸肮旁冫惻瑺栆荒晁募径歼@樣嗎?”
“差不多吧,風(fēng)雨無阻,去年大雪天,她車子壞在了半路上,她是一個人冒雪把車推到鎮(zhèn)上修的。”
“真不容易……”我兀自感慨,想再說什么,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到達屠宰場時,天空仍掛著星,星一閃一閃像大氣層凍出的淚珠。屠宰場是座很大的彩鋼房,有半個足球場那么大。房子周圍開了幾個小窗,從小窗里射出橘黃色的光,光中不時擠出像舌頭一樣的熱氣。
我們把車停好,古再麗努爾引我們從一側(cè)的小門走進屠宰場。然而,剛邁進去,我就被打頭的一股既濃烈又潮濕的膻腥臊臭的混雜味道逼出了屠宰場,蹲在一旁干噦。
古再麗努爾追出來,一臉歉意,“我的不知道,我的……”似乎我的難受,是她造成的。
“不怪你,是我,我頭一次……”我連忙擺手,是我太矯情。又干噦了幾下,我問古再麗努爾:“里面是啥味道?”
“羊肉、羊血、羊糞,羊肚子里的草……海麥斯(全部)味道的一起……”
也許是生活經(jīng)歷所限,我只見過捧上餐桌的香噴噴的羊肉,無法把它和古再麗努爾說的這些聯(lián)系在一起。后來,我進進出出屠宰場幾次,才勉強適應(yīng)里面的味道。不敢想象,古再麗努爾要一年四季都與這種味道打交道。但我敢肯定,這種“混合型”味道,也許在以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都很難從我的記憶里抹去。
屠宰場像個大大的車間,分了不同區(qū)域。古再麗努爾給我介紹起來。我們站的地方是等待區(qū),對面是生肉區(qū),中間隔著一層防護網(wǎng),防護網(wǎng)的一側(cè)有扇矮矮的上了鎖的小鐵門,小鐵門上有個滑輪軌道,用來連接等待區(qū)和生肉區(qū),等到開市,羊肉會用滑輪運出來。
隔著防護網(wǎng),我看向生肉區(qū)。生肉區(qū)里擺著一排排油亮的肉架子,架子上的掛鉤上掛著密密麻麻、騰著熱氣的整扇羊肉,形成一片淡粉色的肉林。有些羊肉大概是剛屠宰完,滴著血,血滴到地上像小蛇一樣流進地面上縱橫的過水槽里,槽邊留下一攤攤像結(jié)痂的血垢。過水槽的一頭,幾個屠宰師傅圍著一個燃著炭火的大鐵桶取暖,他們身上穿著結(jié)著血痂的圍裙,有說有笑。
“啥時候開市?”我問古再麗努爾。
“八點!”
“八點?”我看了看時間,還不到七點,有些納悶,便問她,“那為啥來這么早???”
古再麗努爾說:“前面的排嘛,肉最好?!?/p>
“肉還分好壞?”
“沒結(jié)婚的羊娃子(小羊羔)吃的人多,結(jié)過婚的羊(成年羊)吃的人少,錢也不一樣?!?/p>
我想了會兒,才明白古再麗努爾的話,她來得早是為了能拿到小羊羔的肉。
這時,一個屠宰師傅從羊肉林里探出頭來喊古再麗努爾。他一邊把手里的宰羊刀在身旁案桌上的羊皮上擦,一邊說:“果然你第一個來啊?!?/p>
“哦,你好啊,吐爾洪大哥?!惫旁冫惻瑺柛吲d地走到防護網(wǎng)前,向那人招手。
“今天的羊頭和蹄子你要不要?老價錢給!”那人拎出一只羊頭,高高地揚給古再麗努爾看。
“要呢要呢,我車里有羊雜碎,你拿去,家里的巴郎子吃?!?/p>
“啊,那就先謝謝你啦,等會兒我把羊頭羊蹄給你車上拿去?!?/p>
聽到這兒,那些圍在火桶前的屠宰師傅起哄起來:“哎,吐爾洪江,我們跟前也要呢,胡辣羊蹄、羊頭肉,喝酒喝酒……”
古再麗努爾學(xué)著那些屠宰師傅的樣子,笑了笑說:“你們嘛一樣,吐爾洪大哥也給的呢。”
那些屠宰師傅們又一陣哄笑,說:“我們嘛古麗(姑娘)的不是,鴿子的不是,我們雄鷹一樣的男人……”
說笑間,來批發(fā)羊肉的人多了起來,清一色的男人,從他們粗壯的身形,一眼便能看出是賣羊肉的師傅。此時,看著逐漸被男人群包圍的古再麗努爾瘦弱的身影,我才意識到“賣羊肉的女人”這幾個字的分量。
八點整,哐啷一聲碎響,那扇連接等候區(qū)和生肉區(qū)的小鐵門被顫顫巍巍打開。不一會兒,一扇扇羊肉通過小門上的滑輪軌道被送出來,分流到等候區(qū)左右的一排排肉架上。這時,等候區(qū)的人群有序地分散開,開始挑選架子上的羊肉。挑選好的羊肉,他們并不會馬上取走,會先把羊肉上的雜物清理干凈——比如膽囊、沾在羊肉羊油上的羊毛和掛在羊尾巴上的羊糞蛋子。
古再麗努爾清理起這些來極為認真,在羊的胸腔里翻來覆去地檢查,有時整個腦袋都會埋在里面。起初,我以為古再麗努爾清理完自己選好的五扇羊肉便會取走,然而,她清理完卻又去清理別人的。我不明白,便問她為啥要這樣做。
“別人的我清,我的別人清,”古再麗努爾一邊將一只冒著熱氣的羊膽扔進雜物桶,一邊說,“大家海麥斯清,快快地完,都早早地回?!?/p>
古再麗努爾的話,讓我怔了幾秒鐘。從與她見面到現(xiàn)在,她一些簡單的話,雖然沒有什么大道理,但每個字似乎都有著自己的分量。
取完羊肉,我們從屠宰場出來,跟隨古再麗努爾來到她家的羊肉店。她家羊肉店坐落在鄉(xiāng)政府門前的一條街上,處在十幾個門面店的中間。
聽村干部說,這個羊肉店是村上為鼓勵古再麗努爾創(chuàng)業(yè)盤下的,免兩年的租金。為此,古再麗努爾很感激,不過,跟別人不同的是,她不會表達。在羊肉店開業(yè)的前一天,她半夜將一扇羊肉放到了村委會門口。要不是有監(jiān)控,她還不承認。
我問古再麗努爾這件事是不是真的,古再麗努爾臉羞得通紅說:“我怕村上不要。”說著,她呼啦將店門拉開。開門的一瞬間,我本來稍微松弛下來的心,又一下子抽緊了——店里一個三四歲模樣的小女孩,正用怯怯的目光望著我們。
“叫叔叔。”古再麗努爾讓小女孩問我們好,小女孩卻害羞得一聲不吭。
“這是古再麗努爾的小女兒?!贝甯刹拷o我介紹。
我忙蹲下來,捧著小女孩的手,她的小手冰涼,還緊張地往回縮。我十分不解古再麗努爾為什么要把這么小的孩子反鎖在店里,就問:“她一個人不怕嗎?”
“我兩個大丫頭在家里,她們嘛自己吃飯、上學(xué)、睡覺,這個小,我得帶?!?/p>
我看著小女孩稚嫩的臉上還掛著幾道已經(jīng)干了的鼻涕,聯(lián)想到那些穿著花花綠綠,長得白白凈凈的孩子,心里有些酸澀。
“古再麗努爾,你就不害怕這孩子出事嗎?”
“出事?”古再麗努爾似乎沒聽明白。
“比如,她萬一把自己凍著,摔倒,或者有些壞人會撬開你家的店門把孩子拐走,這些你都不擔(dān)心嗎?”
“哦,我沒想那么多?!?/p>
聽到這兒,我沉默了,無暇顧及孩子的古再麗努爾,也許只能選擇用這種方式養(yǎng)育孩子。
或許是等久了,又或許是害怕,不一會兒,小女孩在古再麗努爾的懷里睡著了。古再麗努爾便將她抱起放在店角的一張小床上。隨即,她看了看掛在墻上的電子鐘,走到案板前,圍上圍裙,抽出一把剔骨刀,剔起羊肉來。
古再麗努爾的剔肉方式,跟我在城里肉店見過的不一樣,她不用斧子電鋸,只拿著剔骨刀在整羊的身上吱吱來去,羊腿、排骨、精肉便很快被分割開來。
這讓我想起了上學(xué)時的一篇課文《庖丁解?!?。我問古再麗努爾,她剔羊肉的刀工是從哪兒學(xué)的,古再麗努爾笑著說:“村上幫我找了師傅,我學(xué)得慢,所以白天看別人弄,回家嘛木頭上、土塊上、地上,睡覺也宰羊的呢……”說著,她把那只拿刀的手伸開給我看。那只手掌上,滿是像鐵疙瘩一樣硬的肉繭。我終于知道,早上同她握手時,為什么會有硌人的感覺。
清晨的一縷陽光灑進古再麗努爾的羊肉店,趕早買肉的人陸陸續(xù)續(xù)涌進店里,古再麗努爾便開始忙碌起來。
我和村干部幫不上什么忙,就坐在一旁看古再麗努爾在光影里穿梭的忙碌身影。
這時,我問村干部:“古再麗努爾翻譯過來是啥意思?”
村干部想了想說:“光,美麗的光?!?/p>
與古再麗努爾告別后,我常常想起村干部的這句話。古再麗努爾經(jīng)營的羊肉店日益向好。這束美麗的光,用樂觀和堅韌讓生活變得柔軟,我想,所有與這光相遇的人,一定都會感到暖意盈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