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伯倫說:“樹是大地寫在空中的詩,我們把它們砍了做成紙,好來記錄自己的空虛?!?/p>
一棵樹活著的時候,是不會屈服的。它選擇了一個地方,便扎根于此,永久性地居住,不向旁邊多邁一步。這棵倔強的樹,把根扎得很深,可終究還是被人拔起,挪到一個新的地方去。盡管不情愿,也沒有辦法,只能聽憑命運的安排。倔強一陣子之后,它還是會選擇茍活,把根在新的地方再一次扎下去。它的戰(zhàn)栗,更多的是來自內(nèi)心的喜悅,比如久旱之后的雨水落下,比如南方歸來的候鳥棲息在它的枝頭。
我見到過一棵野柿樹,貿(mào)然就長到了那里。不知是哪只鳥將它的種子撒在了那里,在一整片整齊劃一的松樹林里,這棵野柿樹顯得如此突兀。野孩子一般,沒人關心它的冷暖和饑飽,但幸運的是,沒有人將它砍伐。它自由生長著,如同在一片稻田中的稗草。誰能想到它也有翻身的一天,等它結出滿樹小燈籠的時候,所有人的態(tài)度,都由鄙夷變成了贊嘆——嘖嘖,看啊,它多漂亮!
我曾經(jīng)聽到有一個人說:“那棵樹好累啊?!彼趺磿闯鲆豢脴涞睦勰兀侩y道是因為那棵樹上結的果子太多嗎?那棵樹上落了太多的鳥兒?一輪落日或者月亮掛到了它的樹梢上?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最后的答案是,他是一個湖南人,口音很重,把“綠”念成了“累”。原來如此,我學著他的樣子,朗誦著:“我們的春天,好累啊?!?/p>
一棵樹活著的時候,用葉子觀察世界。那些葉子像是樹葉長出的綠色翅膀,可是它們并不飛走。
一棵樹死了之后,被砍伐,被壓榨,成為一張紙,用來記錄世界。有人用紙寫下情書,有人用紙寫下箴言,有人用紙發(fā)表檄文,有人用紙寫下告別……樹并不知道,它承載的字是如此鋒利。一些字和另一些字,離得很近,卻永不相見。所有的新愁鋪在一張白紙上,所有的舊恨在紙的另一面。一張紙,是它們的船,也是它們的海;是它們的家園,也是它們的天涯。我把這當成是一棵樹小小的復仇。
孫犁先生愛惜紙張,說愛惜還有些不太確切,應該是敬畏。他寫文章或者書信,用紙是不講究的,但若遇到好紙,筆墨就要拘束,唯恐把紙糟蹋了。
我從不舍得用一張白紙為孩子疊飛機,一張紙,該寫滿字要寫滿字,該涂色要涂色,這就是它的圓滿了。至于,在寫滿字或涂滿色彩之后,又疊成飛機或者紙船,在空中飛行一圈,或去水里漂流一段,就已然是命運對它額外的恩賜了。
我習慣在稿紙上寫作,別寫廢話,別無病呻吟,別矯情,寫的字要有光芒,要有悲憫之心,要有精神氣兒。我想,這樣對待一張紙,應該會得到一棵樹小小的寬容吧。
寫到動情處,我會流下淚水。眼淚是寫作者的墨水。此刻,當我的眼淚滴落到稿紙上,我更愿意把它看成露水,在滋潤這張紙的前世——一棵幼小的樹苗。而我若寫出讓人心向善向上向美的文字,那感覺就仿佛在一棵樹上,結下了慈悲的果實。
朱成玉: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出版有《向美好的舊日時光道歉》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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