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黎紫書小說中的女主人公大多自帶一種邊緣屬性,她們的生存空間狹小,生活灰暗單調(diào),每時每刻都在與多舛的命運斗爭。她們或被身體缺陷束縛,或被噩夢般的記憶糾纏,或被家庭的重擔壓垮,總是難以掙脫、無法自由。但其作品中,貓這一動物卻可以自在穿行,成為重要意象,與女性的精神世界相互纏繞,共同書寫著日常生活的悲歡離合。本文以黎紫書小說中女性和貓之間的故事為例,分別從獨身女性難以言明的愛欲、不切實際的愛情傳奇和家庭主婦崩潰殺貓三方面闡釋馬來西亞底層女性內(nèi)外交困的生存境遇,探究黎紫書對女性生存的書寫態(tài)度。
[關(guān)鍵詞] 黎紫書" 《流俗地》" 貓" 女性
[中圖分類號] I207.4" " " [文獻標識碼] A" " " "[文章編號] 2097-2881(2024)05-0048-04
一、人貓情未了——獨身女性的難言之隱
在《流俗地》[1]中,某天一只雄貓突然越窗而入,闖進盲女銀霞的生活,她為它取名“普乃”。這只貓時常白天在外游蕩,夜晚回到銀霞枕側(cè),風雨無阻。它偶爾帶一些禽鳥飛蟲回來,在屋子里追逐嬉戲,吃干抹凈之后留下骨頭或血跡,總是銀霞在滿屋的死亡氣息中為它收拾殘局。某一天,普乃突然從銀霞的生活中消失,它失蹤的第二天,銀霞在夜里輾轉(zhuǎn)反側(cè),懷疑是自己做錯了什么惹得普乃不高興,它才一言不發(fā)地離去;又或者因為普乃厭棄了銀霞單調(diào)的房間和一成不變的生活,于是找到了另一扇半啟的門,遇上了一個更溫柔有趣的女人。
在銀霞的意識里,普乃已不僅是一只貓,它更像一個與銀霞同居卻始終被新鮮感主宰的男人。它在銀霞處可以騙吃騙喝,可以同床共寢,但來去自如從不留戀,殊不知多年獨居的銀霞卻對它產(chǎn)生了精神依賴。當她和貓抵足而眠,彼此呼吸交疊之際,雄貓與銀霞的纏綿悱惻仿佛填補了銀霞多年來缺失的愛欲,讓她誤以為成年累月的孤獨寂寞終于有地方傾瀉。
時間撥回到銀霞的少女時代,當她還在密山新村的盲人院上課時,她對老師伊斯邁的感情如出一轍。有一段時間,伊斯邁缺席了二人的打字課,銀霞也曾心亂如麻,以為是自己說了不對的話,以為他在別處遇著了更使人愉悅的女子。
伊斯邁是銀霞的初戀,不過身為教師又有家室的他只能讓此情“發(fā)乎情,止乎禮”。不過兩人曾通過盲文信互相表白。銀霞有意在信中克制自己,只是少女的情愫在字里行間萌動,言明的悸動和思念足以傳情;伊斯邁的回信真摯而露骨,指明銀霞的美令人心動,觸摸銀霞的文字仿佛已碰觸到銀霞的嘴唇和輪廓……但二人的互通心意止于伊斯邁回信中的“然而”,信沒寫完,情難再續(xù)。
銀霞對普乃的依戀與對伊斯邁的情愫相近,一位中年女性的絕望和哀怨在輾轉(zhuǎn)難眠之際撲面而來。銀霞少年時期對伊斯邁的愛慕純潔真摯,她未必想破壞伊斯邁美滿的家庭,但不一定對正面的、明確的回應(yīng)不抱期望。然而在伊斯邁回應(yīng)之前,銀霞突發(fā)意外,身心遭受傷害之后的她再無力承受伊斯邁的答復。此后幾十年,這段感情在銀霞心中秘而不宣,銀霞在愛情的領(lǐng)地里沒有任何其他的探索,從來獨身的她只能以一只貓的陪伴緩解自己對愛欲的渴望,這種渴望或許多少摻雜著她少女時期對純真愛情的期盼和向往,但一只無法進行精神交流的貓又怎能將這一份期望全部承接,并帶給她回應(yīng)呢?
把一只雄貓想象為一個男人的確荒謬,普乃也無力承擔這樣的期待。但讓銀霞將貓當作傾瀉愛欲的對象,或許寓意著作者對兩性關(guān)系中的男性感到失望,因此有意將他們的自私、懦弱進行夸張和變形。黎紫書小說中經(jīng)常出現(xiàn)畸變的男女關(guān)系,女性本以為男性是值得托付的對象,最后男性反而要依靠女性才得以存活,所謂的男子氣概與父性權(quán)威根本不值一提,杜麗安與剛波、梁金妹與老古、譚燕梅與趙錫賢皆是如此。文學源于生活,黎紫書曾用“郁悶”和“不快樂”來形容自己的家庭[2],父親的長期缺席、母親的整日絮叨和無望等待讓家庭氣氛低迷,而家中沒有男孩、長姐早逝,少年時期的黎紫書就把自己當男性看待,學著如男性一般處理事務(wù),扛起家庭的重擔[3]。也許正是這些不甚美好的記憶加深了黎紫書對男性的不信任,不信任他們能在親密關(guān)系中負責,不信任他們能處理好生活的瑣碎。
受此影響,“普乃”就有了很強的暗示意味。在夢中,那些戴著橡膠手套的人蹂躪著銀霞的身體,言語暗示銀霞曾被強暴的經(jīng)歷,把貓從她的身體里取出來。這只貓可以驅(qū)逐銀霞夢中的女鬼,給她部分安全感,卻趕不走銀霞早年被侵犯留下的陰影,趕不走銀霞心底最深處的恐懼。夢中的貓沒有現(xiàn)實中的活力與張揚,只是一個無能的小生命,就像是銀霞意外懷孕的孩子。當危險來臨時,他們都是任人宰割的弱者,不同的是那個孩子完全沒有思想意識,沒有選擇的權(quán)利,只能被流掉,而這只貓出于怯懦和無能,當下就在銀霞的身邊無力地哀號。
如此吊詭的情節(jié)暗示著這只貓出現(xiàn)在銀霞極度孤單的狀態(tài)下,體現(xiàn)了她對現(xiàn)實的逃避,它并不能給銀霞的心靈帶來真正的歸屬。銀霞把這只貓當一個能提供慰藉的男人也是失敗的。在夢中,女性即便處在受害者的位置上依舊能直面自己的恐懼,有勇氣回顧無力負擔一個生命時的軟弱,展現(xiàn)出自己的人性本能和母愛天性。而男性往往是外強中干、坐享其成的,在真正被需要的時刻逃之夭夭、杳無音訊,最終在無能為力的情境下等待女性的救贖。
二、愛神“貓比特”——日常生活的愛情傳奇
顧老師的貓叫“疤面”,從各方面來看,顧老師的“疤面”和銀霞的“普乃”其實是同一只貓。它白天在顧老師的庭院里玩耍嬉鬧,夜晚回到銀霞這里睡覺,甚至在銀霞的房間里“大開殺戒”。這只貓懂得“看人下菜碟”,在顧老師那里溫順可愛,卻把兇殘可怖的一面毫無保留地帶到銀霞這里來。
銀霞的同事直言:“一只貓吃兩家茶禮,像是來牽紅線的;誰說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據(jù)二人所言,這只貓分別是他們搬來山景花園開始新生活時突然降臨的。白天顧老師看他的“疤面”玩鬧,夜里銀霞陪她的“普乃”入眠,二人共同喂養(yǎng)一只貓本已有些蹊蹺;就在這只貓棄銀霞而去之際,借著找貓,銀霞與顧老師在午后共同蹲在門前“觀察”小貓在車底的一舉一動,顧老師說自己與前妻一同觀察女兒走路也是如此,氣氛逐漸曖昧,暗示二人的關(guān)系有進一步發(fā)展的可能。這只貓就像希臘神話中的愛神丘比特,憑著個人喜好隨意射出代表愛情的箭,卻讓中箭的人漸漸落入愛情的“圈套”。
回想這只貓對待兩位主人的態(tài)度,盡管晝夜有別,卻都是一樣冷漠。顧老師為它備食、上藥,輕撫它的背脊,它全盤接受,卻在飽食之后對他不聞不問,讓顧老師如被遺棄一般郁悶難受。這只貓對待顧老師的態(tài)度與他出軌的前妻如出一轍。顧老師性格溫和善良,悉心照料躺在病榻上已然出軌的妻子,而妻子痊愈后便拋下丈夫和女兒,與第三者共同奔向了新的生活。
疤面對顧老師愛答不理,普乃也讓銀霞傷心。這只貓的所作所為代表了這對孤男寡女曾經(jīng)分別沒有得到善終的感情經(jīng)歷。貓的走失帶給銀霞傷感和不安,卻讓兩個有緣人在尋找的過程中彼此吸引。小貓為二人牽線搭橋,讓他們在彼此療愈中忘懷過去的傷痛,共同帶給對方光明。
全篇最后,普乃回到了銀霞身邊,一個“大團圓”式的結(jié)局上演。但這樣的故事如同一個童話,美滿得不真實。首先,一只貓的身份在晝夜之間轉(zhuǎn)變,性情也隨之更改,對待同樣親近的人,貓的平均智力水平還做不到“看人下菜碟”;而一只貓吃兩家飯這么久都沒被發(fā)現(xiàn),還牽出二人是“舊相識”,與前文中年輕的顧老師救下幼時銀霞的情節(jié)絲絲入扣。另外,故事的男主人公顧老師名為“有光”,他的名字便暗示了他與銀霞這個常年生活在黑暗中的盲女有命定的姻緣,他簡直是作者刻意安排給銀霞的天使。這些生活中的巧合都被作者合理化,成為天賜良緣的墊腳石,不得不讓讀者疑竇叢生。不過根據(jù)黎紫書的解釋,“《流俗地》實在不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現(xiàn)實主義作品,因為我始終不堅持它必須寫實”[4],這個情節(jié)里的浪漫主義色彩或許只是一個讓作品“扎實耐看”的技巧罷了。
銀霞與顧有光的故事好像一部愛情傳奇,盡管他們的結(jié)合溫馨平淡,一個離異的老人和一個中年盲女也看似登對,但兩個人物本身的傳奇性經(jīng)歷和充滿巧合的相戀都讓這一故事偏離了現(xiàn)實主義的軌道。作者對自己筆下的人物充滿憐憫,她知道銀霞作為一個社會底層的盲女生存資源之匱乏,于是她有意曲筆為這個在黑暗中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盲女送去光明,強行為這個無兒無女、無人照料的中年女性送去后半生的依靠,以虛幻的故事掩蓋一個出身不高的盲女奮斗半生也無法給自己的人生提供保障的現(xiàn)實處境。作者親自下場讓銀霞變成辛德瑞拉,而那只貓在這個美滿的愛情故事中被小說中的旁觀者刻意神化,實際上它只是一只憑著本能翻墻越瓦想辦法填飽肚子的現(xiàn)實主義之貓。
三、殺貓劊子手——絕望主婦的至暗時刻
銀霞樓上住過一對印度姊妹花,她們曾對銀霞“歡快”地講述了她們的母親怎樣殺死了一窩小貓:某一天,母親洗了幾家衣服后疲憊歸來,父親早已逃離,年幼的弟弟纏綿病榻,兩姊妹正向母親報喜——三花貓生了五只小貓,母親一言不發(fā),像威武的迦梨女神一般看著舊報紙堆后的母貓和一窩小貓,過了一會兒便把五只小貓裝進塑料袋,又把塑料袋套上水龍頭,灌了八分滿之后將袋口打了死結(jié)。事后母親一切如舊,溫柔地給小弟弟喂奶、哄睡,一句解釋的話也沒有。當夜,姊妹倆仿佛看到月光投射成迦梨女神的樣子,她們像噎住了一樣無法說話。
迦梨女神本是為消滅暴力、減輕痛苦而生,最終卻成為黑暗、暴力、憤怒和毀滅的化身。印度姊妹的母親平時溫柔賢淑,但卻在毫無反抗之力的幼貓面前變得殘暴無比,一如失去理智后不分青紅皂白大開殺戒的迦梨女神。
在近代歐洲,貓代表巫術(shù),殺貓、虐貓反而被解釋成化解魔力、進行自衛(wèi)的手段。此外,貓還帶有性的隱喻,映射生殖和女性的性欲。不僅如此,“貓在近代早期的法國入夜叫嚷的時候,空中回響的是拐誘、強暴和謀殺的聲音”[5]。當貓作為暴力和性的象征,那么殺貓、虐貓等行為便有了更多可以闡釋的空間。
小說中的印度母親,有不留一言夜遁的丈夫、疾病纏身的嬰孩、無法分擔家庭重擔的女兒,這些都讓這位母親心力交瘁,當她扛起家庭的重擔完成一天的活計,滿身疲憊地歸來時,一群小貓的誕生只會讓這個擁擠且充滿尿騷味的小屋更加紛亂不堪。貓的無節(jié)制繁衍其實在擠壓這位母親所剩無幾的生存空間,貓叫春、交媾時的哀號又天然地引起人心底的暴力因子,即便殺貓的母親本身是愛貓的,當生活的重擔和不可推卸的責任把她逼入死角時,她以為殺貓能為自己和家人奪回被貓侵占的空間,她將殺貓自我合理化,這一行為便成了她變態(tài)人格的狂歡,使她在自我保護機制失衡后濫殺無辜,殺貓殺不掉她扭曲變態(tài)的人格,反而助長了暴戾的滋生。
殺貓情節(jié)在黎紫書的另一部作品《把她寫進小說里》也出現(xiàn)過。尚未成為江九嫂的年輕女子也曾在與父權(quán)抗爭時表現(xiàn)得如“一頭警覺危險而處于戒備狀態(tài)的貓”[6],不卑不亢、沉著冷靜地表達自己要改變命運的決心,以充滿挑釁的方式回應(yīng)妄想拖累她一輩子的橡膠林。然而命運無常,她的弟弟扔下兩個年幼的孩子和纏綿病榻的妻子獨自跑路,整個家庭的重擔毫無預(yù)兆地壓在了這個女人身上,她人生的美夢因為這些負擔一個個破滅;而后她的妹妹未婚先孕、跳河自殺,這個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的女人開始逐漸走向癲狂。后來她變得自私、唯利是圖,如同一只“箭匐在黑暗中的野貓”,在某一天親手殺掉了一只貪吃的小貓。
“殺”這一“儀式”象征著情緒的宣泄、自控的失效,喪失理智的人淪為被獸性主導的怪物,以欺凌弱小的方式反襯自己微不足道的“強大”。
倘若人們把黎紫書小說中“絕望主婦”殺貓的情節(jié)與銀霞對貓的依戀相聯(lián)系,或許殺貓的行為也隱喻著這些女性對男性群體的失望。銀霞可以把貓當作自己愛欲的寄托,但對這些被拋棄的主婦而言,殺貓,是從根本上滅絕自己對男性的期待。印度母親夜晚逃跑的丈夫、江九嫂逃跑的弟弟,都使這些女性絕望,她們還能再相信什么?生活的巨大壓力壓斷了她們最后一根纖弱的神經(jīng),崩潰、絕望的情緒主導了一切,卻無處排遣。她們無法像不負責任的男性一樣,面對現(xiàn)實的凄慘處境一走了之;也不能棄自己的兒女親人于不顧,她們也實在沒有以死逃避的勇氣。殺貓不過是她們悲慘人生中的又一悲慘事件。人性和慈悲都被拋諸腦后,獸性與殘暴相輔相成,她們在殺貓的過程中獲得片刻的愉悅和解脫,回過神來卻發(fā)現(xiàn)人生時時都處在至暗時刻。
四、結(jié)語
綜上,本文從貓這一意象切入黎紫書的小說作品,參考作家本人的生活體驗和訪談感悟,透過種種超越“日?!钡那楣?jié),期望能揭示馬來西亞底層女性最真實的生活底色,探究黎紫書的寫作態(tài)度。不論是那只讓銀霞患得患失、具有男性隱喻的普乃,還是被刻意“神化”、為銀霞和顧老師“牽線搭橋”的“貓比特”,它盡管自由,卻并不真實,與女性的痛苦、絕望相纏繞,用懦弱的本質(zhì)或童話般的屬性承載著無法達成的期望,本以為是灑脫的浪子,卻在現(xiàn)實中為了生存最終又回到女性身邊。
貓與女性的生存相關(guān),將柔弱無力的小貓無情宰殺這樣的行為無法幫助她們真正脫離苦海?;蛟S這三種人與貓的相處模式正說明了底層女性在社會生活中的步履維艱,而生存的困境如莫比烏斯環(huán)一般沒有出口,永無止歇。雖然《流俗地》不是一部女性主義小說,卻無時無刻不在關(guān)注著女性,字里行間都表現(xiàn)著女性對生活的抗爭和不屈服,流淌著作者對于女性的憐愛和對底層生活隱而不發(fā)的悲憫。
參考文獻
[1] 黎紫書.流俗地[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21.
[2] 黎紫書,龍揚志.成長歷程與文學創(chuàng)作[J].花城,2014(3).
[3] 丁楊.黎紫書:我的寫作是出賣自己的經(jīng)驗[J].中華讀書報,2013 -05-08.
[4] 黎紫書.吾若不寫,無人能寫(創(chuàng)作談)[J].山花,2020(5).
[5] 達恩頓.屠貓記·法國文化史鉤沉[M].呂健忠,譯.北京:新星出版社,2006.
[6] 黎紫書.出走的樂園[M].廣州:花城出版社,2005.
(特約編輯 劉夢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