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斑駁,古井綠苔,可它一直在那里,總是在那里,我會把它的點點滴滴記在心里,刻在骨子里,流淌在血液里。
一、在路上
“全部十元,通通十元,十塊錢你買不到吃虧,十塊錢你買不到上當(dāng)……”沿街的喇叭已經(jīng)吶喊了幾個春秋,該跳樓的老板還一直坐在店里。
人為什么可以如此露骨地說出謊言呢?
金木不懂,也不想去懂,他加快步伐,逃離謊言的現(xiàn)場。轉(zhuǎn)角處的地上,有一群年輕人聚著,他們腳邊的牌子上寫著兩個字——“家教”。
聽媽媽說,這群人很厲害,他們是大學(xué)生,什么都會,什么都懂,就像古希臘的賢者,渾身都充滿知識的力量,金木的眼睛又亮了起來,那是崇拜。
“你好,請問你會做這道題嗎?”金木小心翼翼地拿出自己的作業(yè),指著最后一道思考題問道。哈哈哈,人群中爆發(fā)出一陣歡快的笑聲,像極了孔乙己常去的小酒館。
“當(dāng)然會啊,小弟弟?!敝灰娔莻€女大學(xué)生在草稿紙上刷刷幾筆就寫出了答案。她可真聰明!金木是這么想的。
臨走前,她在草稿紙上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說如果要請家教的話可以聯(lián)系她。在金木還是小學(xué)生的時候,他第一次拿到了女生的電話號碼。
金木快到家了,門前的空地上有一家雜貨鋪,紅木柜臺散發(fā)著淡淡的幽香,雜貨鋪老板叫李明章,大人們這么叫他,小孩兒也跟著叫。
金木喜歡吃跳跳糖,花五毛錢就可以買一袋,歡脫的跳跳糖在舌尖起舞,能聽到響亮的聲音?!耙话恰!苯鹉具f去一枚汗津津的硬幣,那是他存下的零花錢。
李明章的臉色不太好,他總是陰沉著臉,仿佛有人欠他錢似的,今天欠他錢的人又特別多。金木飛快地拿起糖,離開了這間雜貨鋪。走到家門口,冰冷的鐵門鎖住了,只得蹲在地上等待。
媽媽還沒有下班,爸爸在酒局里沉醉,金木就是孤獨的孩子,他沒有父母的關(guān)懷,也遠離長輩的疼愛,一座古老的青銅之城,是金木童年的全部。
二、老皮
老皮在空地升起小火爐,煮上一壺開水,來往的人時常會停下腳步,在店里喝上一杯熱氣騰騰的茶。
老皮是個剃頭匠。能稱之為匠人的在大師橫行的時代少之又少,三十多年風(fēng)風(fēng)雨雨,老皮練出了登峰造極的剃頭手藝,十年間不漲價更是為他打下了極好的口碑。
附近的老人是老皮的熟客,喝茶、聊天、看報。人們總說平平淡淡亦是真,而只有老皮和他的老伙計們才會用實際行動去證明這句話。
老皮的青龍刀可是了不得的物件兒,金木偷偷瞧見過好幾次,在幽暗的房間里露出了那么一點寒芒,鋒利的刀刃仿佛能刺穿雙眼,刀是好刀,主人更是好人。
誰都沒見過像老皮這么好脾氣的,在金木的記憶里,他從沒紅過臉,更別提和人起沖突,面對老皮真誠的笑容,再大的恩怨都能化解。
午后,蟬鳴漸漸褪去,老皮的店里正熱鬧著,綠漆電扇、鋼焊鐵椅、落地圓鏡,這是老皮店里的標配,帶著濃厚的歷史感,能讓人穿越去20世紀70年代。
他身著一襲白大褂,手里攛著一把青龍刀,剎那間,刀光劍影,毛發(fā)紛飛,一雙巧手在空中飛舞,一把寶刀在頭頂攻城略地,不過一刻鐘,收刀封盒,一氣呵成。
嘿,這可真是個寶貝。
老皮和金木,本沒什么太多的交集,自從金木家里變得冷寂,兩個人發(fā)生了奇妙的化學(xué)反應(yīng)。
老皮是一個長不大的老小孩,而金木是一個不想長大的小孩,赤子之心間的呼應(yīng),兩個人成了朋友。
放學(xué)后,金木會跑到老皮的店里看報,那本有些年份的字典是最好的老師。
“金木,你見過飛機嗎?”
“沒,我很少出遠門的?!?/p>
第二天,金木就見到了飛機,那是幾塊白樺木拼接而成的飛機,掛在窗臺,這一回老皮笑得很開心,眉眼間盡是幾分得意,“瞧,我做的飛機?!?/p>
“它能飛嗎?”
“當(dāng)然能,你看?!?/p>
老皮不顧旁人異樣的眼神,舉著飛機在空地上奔跑。夕陽垂落,老皮的影子被拉著老長,仔細一看,這影子該是多少人已經(jīng)遺忘的童真。
三、不是蟲
滾燙的陽光并不能束縛頑童,哪怕在最熱的三伏天。金木的伙伴是抓蟲的高手,三五成群的孩子聚集在廠房廢墟,那里佇立著一棵快被蛀空的老樹,根據(jù)以往的經(jīng)驗,樹干潮濕處會有金螓螓的窩,果不其然,扒開一塊爛泥,馬上尋著了這些家伙的身影。
喝飽汁水的金螓螓有些呆傻,一動不動地趴在樹上,用手輕輕一捏,這些家伙便被俘虜了。
分贓大會進行得很愉快,每個人的袋子里都有幾只金螓螓,它們擁擠在一團,發(fā)出哀鳴,可孩子們聽不到,金木也聽不到,只是單純地覺得有趣極了。
“你說給它綁上繩子,會不會像直升機一樣飛起來???”
“我回家拿繩子試試?!?/p>
空中變成了戰(zhàn)場,金木循著大家的目光望著天空飛舞的蟲,當(dāng)一只精疲力竭的金螓螓跌落時,他的心猛地顫了一下,為了不讓大家發(fā)現(xiàn)自己的與眾不同,金木努力地咧開嘴。
孩子們玩累了,把金螓螓都塞回袋子里,順手拿上一塊磚頭壓好袋子口,不出兩步路,大家就把這事拋到了腦后,轉(zhuǎn)身在空地上繼續(xù)研究好玩的新奇玩意兒。
金木卻一直惦記著這群蟲,甚至在晚上做夢的時候,夢到自己被綁在一根繩子上,無法掙脫,嚇得金木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一早,金木沖到昨天寄存蟲子的空地,在磚頭下面找到了那群蟲子,無一幸免,堅固的甲殼并不能避免死亡的降臨。
金木覺得惡心極了,不是蟲,是他自己。
四、黃金屋
金木的爸媽總在外面跑生活,用一把大鎖鎖住了金木的自由。
“不要動煤氣,電飯煲里有剩菜剩飯,餓了熱一下。還有,別看電視?!?/p>
偶然的一寸陽光闖進來,金木都會盯著這一寸陽光看好久,就像生活在地底的植物,對陽光充滿了渴望。
那天,金木的房間里亮起了一盞小小的臺燈,他想要更多,思索半天后,金木拿起了姐姐送給他的《初中課外讀本》。
淅淅瀝瀝的小雨打在窗臺上,別有一番滋味。門里的世界也就有光了,淡淡的油墨味,金木沉醉其中。
莼菜與藕的滋味是葉圣陶送給金木的味覺審美,星新一帶來了宇宙科幻的奇思妙想,玳瑁該是一只多么可愛的貓,還有聰明的白牙和野性的呼喚。
家里的書成了金木唯一的精神寄托,他變得沉默寡言,就連去老皮那兒都是一個人捧著報紙靜靜地看著,大人們夸他是個愛讀書的好孩子。
只有金木知道,那個孤獨的雨夜,小小的臺燈和厚厚的書陪了他一整晚,羈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悄然而生的。
漸漸地,金木需要更多的精神慰藉。他悄悄攢起為數(shù)不多的零花錢,在同學(xué)那里買了一本“過期”的《兒童文學(xué)》,書的背后有這么幾個字:本刊適合9至99歲的人群閱讀。
金木打開書的一瞬間,發(fā)現(xiàn)自己上當(dāng)了,詼諧的廣告語不僅僅是博君一笑,每一篇優(yōu)質(zhì)小說背后都是成年人的真實世界,只不過用通俗易懂的語言重新加工了一番。
某一天,金木走進學(xué)校圖書館,管理員悄悄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你的眼睛里有光呢,蠻好看?!?/p>
五、暗涌
青春期的少年總會有各種各樣的想法,像暗涌的潮水,稍不注意就會掉進水里。
金木的青春期比同齡人來得要晚一些,稚嫩的聲線,青澀的面容,以及不穩(wěn)定的情緒。
昨晚,父母發(fā)生了激烈的沖突,金木反鎖了房門,一拳打到柜子上,柜子并不怎么結(jié)實,扎眼的破洞露了出來。
拳頭被木屑扎破,鮮血慢慢滑落在地板上,而門外還是爭吵不斷,一個喝了酒的醉漢,一個淚痕斑斑的女人。
驀地,金木的腦海里閃過一個想法,這個想法經(jīng)過一晚的發(fā)酵,慢慢變成了執(zhí)念,變成了一件金木必須去做的事情。
放學(xué)的時候,金木故意磨蹭到最后,他的目的地是學(xué)校旁邊的江堤。
走在江堤上的金木被微風(fēng)吹得很舒服,他看見了金色的麥穗,還有郁郁蔥蔥的防護林。
一直走到路的盡頭,他看見了江水,看到了江那邊的城市。
浪花拍打著岸邊,渾濁而又湍急,望著江水,金木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如果跳下去,大概什么煩惱都沒有了吧?
“喂,你在那邊干嘛呢?”如同晴天霹靂,一句中氣十足的吼聲傳了過來。
金木愣了半天,才發(fā)現(xiàn)一位大爺走到了他的面前。心虛?羞愧?畏懼?復(fù)雜的心情讓他低下了頭。
“趕緊回家,別在外面瞎晃悠?!贝鬆?shù)恼Z氣變得稍微緩和了些。金木順著小路慢慢地離開了江堤,轉(zhuǎn)身望去,大爺正看著他,像在監(jiān)督他,金木加快了腳步。
一個月后,金木無意在報紙邊角處看到:《六旬護林老漢為救落水兒童,不幸溺水身亡》。照片上的老漢面容格外熟悉。
金木青春期暗涌的潮水吞噬著理智,萬幸的是,關(guān)鍵時刻遇見了那個人生的“擺渡人”,他學(xué)會了敬畏,敬畏死亡。
許多年后,金木長大成人,成了我。
作者簡介:
張悅,女,1997年4月生,江蘇儀征人,揚州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已在《青春》《短篇小說》《小小說月刊》《文藝家》等刊發(fā)短篇小說數(shù)篇。參加江蘇文學(xué)院第5期、第7期青年作家讀書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