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霞

我用不長的時間讀完了《擺渡人老杜》，因為作者的敘述行云流水，語言簡潔、順滑——她不慌不忙、交代鋪墊，老老實實地將故事講得四平八穩(wěn)。在傳統(tǒng)敘述和結構上，顯示出成熟的技巧和能力。我仰頭閉目，想理一理，有哪些情節(jié)還“活”在我的腦海里，可似乎都很模糊，作者沒有將故事寫得矛盾尖銳，沖突激烈。相反，采用了一種類似散文化的手法，有意將故事的曲折性與緊張性淡化，將景物描寫、人際交往的內容隨意點染，于輕描淡寫中橫吹出銅鈴渡古樸的田園牧歌。搜索我的閱讀記憶，小說提供的生活觀察和體驗沒有前所未有的新鮮和陌生，它沒有開辟出一塊閱讀的想象空間，沒能突襲我的身心，更沒有沖擊我精神原鄉(xiāng)中未知的領域。直覺告訴我，這篇小說沒有她以往的小說那般自然與投入。

小說《擺渡人老杜》運用溫情的敘述基調，采用散點構圖，徐徐展開從退下來的杜村長到擺渡工老杜的生活，以老杜與黃四娘的情感為線索，一點點浮現(xiàn)他們之間的前情后牽。被查出病的老杜想繼續(xù)為村里的人們做點事，于是為了鄉(xiāng)親們生活方便，心甘情愿守在渡口擺渡，“攬事”是支撐老杜核心品質——責任感的情感形式。一直堅守著退位不退崗，為擋水護坡插了上萬棵柳樹，用心聽取、記錄鄉(xiāng)親意見并及時反映與督促處理。對渡船從不付錢的黃四娘也因自己年輕時所犯的錯而多番關照，但因自己的身體原因從不造次，只是悄悄牽掛……我對《擺渡人老杜》的復述幾乎沒有傷害小說原件，它一覽無余地展現(xiàn)在這里。任何一個情節(jié)都始于人物的常軌，所有的呈現(xiàn)沒有什么不合適的，可讀罷有一個問號懸在腦際，作為一個作家，有寫任何題材的理由，這無可厚非，但作為一個讀者，有什么理由來讀它呢？或者說，這個小說它帶給了我什么呢？

這樣的敘述情境，把它放置在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也沒什么不妥。敘述場景有沈從文筆下《邊城》的綿密與抒情，主人公老杜有《創(chuàng)業(yè)史》中梁生寶的國民臉譜，模糊的社會背景與陳奐生時代相似，游街、印著紅章的筆記本、被老杜一瞪就嚇得落荒而逃的男娃子們……這些情節(jié)和信息讓人聞到一股壓箱底的陳舊，它沒有超越我們的認知范圍。

今天的小說讀者已經不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那些如饑似渴的讀者了，今天的讀者都是信息的飽漢子，要想征服他們，小說就應該具有無法拒絕的吸引力。那么用這桿秤來稱一下《擺渡人老杜》，小說通過退下來的村長與黃四娘的情感線頭，牽出村長的人生經歷，因年輕時工作不得法，致黃四娘丈夫喝藥自盡，村長心里便長出一個“秤砣般的心思”，其后，建林場，插柳枝，處處幫襯黃四娘，退休后依然時時處處、心心念念守護著鄉(xiāng)親們的大事小情。這樣的故事，你讓讀者與小說中的人物之間建立什么感情？被征服？被打動？被啟示？如果繼續(xù)追問，《擺渡人老杜》是否依靠自身的敘述吸引我們，并說服我們走進這個老人的日常生活和內心世界？很遺憾，我的閱讀并沒有把我?guī)нM去，老杜于黃四娘感情的生成是緣于歉疚，還是老杜的責任心？缺少一個真正推動小說前行的敘述動力。小說的說服力，來自人物情感變化和情節(jié)發(fā)展合理、合邏輯的過程敘寫。身為一村之長的老杜，把黃四娘丈夫的死歸結為每年沒給村民多分一些柴禾？已經可以與孫子視頻的老杜退下來想為鄉(xiāng)親們做事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買臺放映機為大伙放電影？……當前情境的生存處境缺失和生活背景的錯位，使老杜成了一個安置錯了時代的人，這種時代與記憶的錯位導致作者判斷失誤，加重人物符號化的傾向。小說因瑣碎而不深入，作者的“意志”代替不了小說自身的生長。從情節(jié)安排到人物刻畫，略顯軟塌，小說的很多內容都是“新瓶裝舊酒”——對人物專訪的囫圇照搬和鄉(xiāng)村記憶的改頭換面。

中國作家寫鄉(xiāng)土小說是個強項，到今天，有必要辨析一下，現(xiàn)代以來的鄉(xiāng)土寫作傳統(tǒng)，對我們今天的寫作、對我們處理當下的鄉(xiāng)土經驗，有什么意義。也就是說，怎么清理這些資源，然后對現(xiàn)實做出文學上的應對，這是個重要的問題。毫無疑問，如今許多鄉(xiāng)土小說作家面臨的困境是：一味地沉湎于對農耕文明的頂禮膜拜和詩意化的浪漫描寫，而忘卻要以新時代語境特征作為參照系，這就難免造成形式的單一和內容的刻板，作者無法將過去完成時“塑造”的典型人物“復活”到當下的時代中，因此讀者也不會隨著作者或者主人公的情感而動。在這個視聽媒體高度發(fā)達并滲透到各個角落的時代，讀者不再需要從小說中尋找典型人物作為自己的“鏡像”，影視劇成為“典型人物”新的生產者，所剩無幾的“理想讀者”如果不能從故事層面過渡到精神層面或滿足內心的豐富、多樣與復雜的需求，那他們也會如在鋪天蓋地的意識形態(tài)說教、動因設定明顯的“政治敘事”和“典型敘事”前一樣溜走。價值就是一個時代對小說的需要?！邦A制菜”的偉岸和亮光已不是這些讀者需要的營養(yǎng)，那些無瑕的“高大全”已經退到身后，像昨天的夕陽一樣懸在記憶的天幕上。當下分工細化和生存多元的時代塑造了每個人內心的微小感和普通感——沒有誰是不可替代的，更沒有人會用穿越時空的“典型形象”來調整、校正自己的日常坐標。

時間的距離，身份的轉變，鄉(xiāng)土的巨變，受短篇所限，不能發(fā)育完整，但總該蘊蓄著生活和情感的秘密。應該說，《擺渡人老杜》里的場景生動、對話傳神、敘事酣暢，可以看出作者在小說中做了努力——可小說在照搬日常煙火外，沒有脫實向虛、虛實相融的超拔見識，作者通過主觀設定的模式，用濾鏡記憶置換老杜內在的道德律令和自覺，對矛盾情境中周遭環(huán)境的嬗變與人物的精神世界著墨有限，作者在老杜這個人身上花的筆墨只是圍繞情節(jié)推進而組織，沒有更多的信息來展示人物與現(xiàn)實生活息息相關的內在生活，封閉性的個體與外部鄉(xiāng)村新情境不兼容，背離現(xiàn)實，“隔岸觀火”的游弋無疑削弱了小說的穿透力，刻舟求的“劍”不會給讀者擺渡出普世的精神疫苗。

光憑“記憶”書寫，無疑是一種隔離，舊的背景已消失，價值的失范會帶來小說意義上的偏離。這種與當下的血肉分離，反映出作者和當代生存處境的某種隔膜。同時，其中還有幾處自相矛盾：據(jù)小說細節(jié)推算老杜應該六十多歲，可從不滿四十歲當村長，“游街”社會背景到用視頻聊天其間相隔至少三四十年，那現(xiàn)在老杜該是多大？還有，第二節(jié)中村民對剛上任的村長因“熟門熟路”沒有多少敬畏，在第三節(jié)中又說老杜當村長那會，有點不怒自威的架勢，村民見了他客客氣氣……作者試圖要以這些細節(jié)突出老杜的堅守，但是這些小疏忽卻反而使得小說偏離了生活的真實。真實可信一直是讀者評價小說時一個最重要和最基本的尺度。另外，文中的“玄月西移”，老杜在兒媳家的“惆悵荒蕪”，是不符合本小說語感和人物身份的文藝腔?！霸律袼鼪]來得及收走的尾巴，留下一種了無痕跡的淡白”，尾巴與了無痕跡矛盾。老杜在疼痛難忍時擺渡，寒星含笑地注視著人世間，船櫓有節(jié)奏地哼唱起來，當聽到河對岸響起銅鈴聲時，那聲音比什么都好聽，像沙漠甘霖潤澤黃四娘的心……描寫與語境不協(xié)調，違情悖理，欠思量，給人一種輕飄飄的、缺乏重心的感覺，看不到作者對人物和事件進行處理時該有的樸素與誠懇。主觀化的敘事模式，顯然是對鄉(xiāng)土民間敘事的又一背離。讀者不難從中“聽到”作者強行干預的“聲音”。

時代所需要的文學是與之相匹配的文學。最終作家能不能在精神氣質和思想行動上與自己的時代達成一種深刻的關聯(lián)，無疑決定了其作品的氣象和格局，如何接好吸引力與思想性的榫卯，在人物設置上選擇什么身份成為作品的主角，如何才能避免走入意念先行的套路，如何才能反映時代最峻急的現(xiàn)狀，不丟掉波瀾壯闊的生活現(xiàn)場，這是我們共同面對的問題。前面我所展開的例證切片，類似現(xiàn)象絕不僅僅在本篇小說中，它們在當下鄉(xiāng)土寫作的整體圖景中頗為常見。

何榮芳是一位具有表現(xiàn)社會生活的執(zhí)著熱望與寫作勇氣的作家，寫過不少出色的小說，這也是我對這篇小說如此苛刻挑剔的原因。唯愿作者把自己下沉到經天緯地的大時代，用自己的人生體驗去探查情節(jié)事象，走出避重就輕的安全，走向不通世故的廣闊。用弗洛姆的話說：“只有那種不服務于任何目的的愛中，真正的愛才開始顯露?！弊屛覀児裁?。期待作者在寧靜和篤定中有更好的“收成”。

責任編輯 王子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