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雪

普吉島豪華別墅

俄烏戰(zhàn)爭的蝴蝶效應，已將震動的漣漪蕩至泰國普吉島。這顆安達曼海的明珠，正成為俄羅斯人逃避連天戰(zhàn)火的“第二故鄉(xiāng)”。

自戰(zhàn)爭打響，普吉島便迎來了數量持續(xù)增長的俄羅斯游客。尤其在2022年11月至12月，來自俄羅斯的造訪者數字更達到了一個小高峰。

在游客之外，俄羅斯富豪也視普吉島為遠離戰(zhàn)亂、長久居住的理想之所。這里不僅以美麗廣闊的海灘、潔白無瑕的細沙、碧綠清澈的海水等優(yōu)美的自然環(huán)境而享譽世界，國際機場、國際學校、醫(yī)療機構等硬件條件和便利設施，更是一應俱全，以優(yōu)越的生活品質吸引了越來越多俄富裕階層的青睞。

在泰劇中，普吉島通常是幻想世界里浪漫故事的背景板，萬千少女心心念念地暢想著島上的黃昏。而現實中的普吉島，正成為外來的俄羅斯人在炮火連天里孜孜以求的“天堂”。

但近期，“天堂”般友好又配合的泰國社會，其對歐美人長久以來的積怨，卻到達了一個爆發(fā)的臨界點。

一名46歲的白人男性飛踹泰國女醫(yī)生，一句“公共海灘是私宅領地”，引發(fā)了一場席卷泰國全國的“嫌洋風波”，揭開了普吉島令游客流連忘返下的民族傷疤—如同“鳩占鵲巢”的古老故事，當歐美消費者在當地大量購置房產，普吉島究竟還是不是屬于泰國人的普吉島？

這一起糾紛，也為我們觀察自2022年后俄羅斯人掀起的普吉島移民熱，帶來了全新的視角。

亂世之中，俄富豪哪里逃？

“世亂同南去，時清獨北還。他鄉(xiāng)生白發(fā)，舊國見青山?！边@句寫于安史之亂時的唐代古詩，卻是戰(zhàn)爭陰云籠罩下俄羅斯人內心的真實寫照。

2022年，在俄羅斯總統普京宣布征召30萬名預備役的命令下達后，該國公民開始大量涌向芬蘭、格魯吉亞、蒙古邊境。最嚴重時，在格魯吉亞邊境汽車排起了達5公里的長龍，往往需要等上7小時才能夠過境。

這些允許俄羅斯公民免簽入境的鄰國，自然是普通人投親靠友的目的地。而對于俄羅斯大亨們來說，可選擇項更多。公開數據顯示，2022年俄羅斯的高收入移民人數排名全球第一。

僅一年時間內，就有1.5萬名富人選擇移民他國。盡管歐美國家不再歡迎其成為座上賓，但中東和亞洲地區(qū)的一些國家，仍是榜上有名的避亂桃源。

譬如以色列，雖然是美國在中東地區(qū)最鐵的盟友，卻也是俄羅斯富豪的“避難所”。因為根據以色列《回歸法》，只要能證明猶太血統就可以移民。并且，該國法律規(guī)定，以色列作為世界各地猶太人的安全港，對猶太難民見死不救屬于違憲。

而俄羅斯作為多民族國家，目前國內有15萬猶太人符合以色列《回歸法》適用的移民資格，且可以獲得10年的免稅期。故而如擁有以色列護照的俄羅斯大亨阿布拉莫維奇，即便受到英國、瑞士、加拿大、澳洲、歐盟輪番制裁，仍可以在以色列國際機場的貴賓廳休息，繼續(xù)過著富裕體面的生活。

根據《福布斯》在2022年的調查顯示，在111名俄羅斯億萬富豪中，有超過40%的人至少擁有另一個護照，6%擁有兩個甚至兩個以上。而對于沒有提前“狡兔三窟”的移民者來說，其眼中的首善之地，則是土耳其、阿聯酋和泰國等國家。

雖然歷史上，俄土之間爆發(fā)過16次戰(zhàn)爭，但現在土耳其卻成為了俄羅斯富豪們的涌入之地。土耳其移民局的數據顯示，在2022年獲土耳其居留證的人員數量中，俄羅斯籍者居于首位—有超過15.3萬俄公民獲得了在土耳其的居留證，另有超過13.2萬俄羅斯人憑所簽發(fā)的一年短期旅游居留證生活在土耳其。

同樣，阿聯酋也是俄羅斯富豪們躲避戰(zhàn)亂的目的地。2022年，在吸收外國富豪移民數量榜中，阿聯酋高居全球第一。這其中，俄羅斯籍移民便占了很大的比例。

探究這些國家的魅力所在，寬松的移民政策和不站隊的政治立場，正是吸引俄羅斯富豪的關鍵。

俄羅斯大亨阿布拉莫維奇

歐美游客在普吉島芭東酒吧街

當歐美消費者在當地大量購置房產，普吉島究竟還是不是屬于泰國人的普吉島？

此外，迪拜的移民門檻也很低—購買房產即可獲得簽證。僅僅在2022年前三個月，俄羅斯人在迪拜的房地產購買量便激增了67%。

而在東南亞，泰國歷來執(zhí)行的外交政策傳統，是“竹子隨風彎曲而不斷變化”。這種拒絕過于依附大國的外交理念，自然讓泰國在俄烏沖突中保持中立態(tài)度。對比歐盟取消了很多俄羅斯直飛歐洲城市的航班，泰國卻反其道而行之，在一年中推出了數個新簽證計劃，允許那些身懷財富或技能的俄羅斯人延長逗留時間。

普吉島正是在這種背景下，進入了俄羅斯人的眼簾。

買爆普吉島

首先是泰國旅游業(yè)，因俄羅斯游客的涌入，呈現出一派欣欣向榮。中國人與歐洲人，一直被泰國旅游業(yè)從業(yè)者視為最重要的“金主”。而據《亞太旅游研究雜志》的報告，歐美地區(qū)游客中占比最多的，便是俄羅斯人。

2023年，俄羅斯人造訪泰國的熱情更是非比尋常。根據泰國旅游和體育部的數據，僅上半年，該國便接待了比平時多10倍的俄羅斯游客，有近80萬人。前7個月俄羅斯游客入境泰國的人數更達到85萬人，居赴泰外國游客人數的第五位。

而根據普吉島旅游協會的說法，這些前往泰國的俄羅斯游客中，超過一半的人會選擇直接抵達普吉島機場，并成為當地游客的主要來源。

41歲的俄羅斯商人亞歷山大·納哈佩托夫，在普吉島開設了幾家俄羅斯傳統蒸汽浴場，生意一直不錯。到了2023年，由于同胞蜂擁而入，這位老板的日常休閑生活甚至都被迫中斷—因為這些浴室設施已經供不應求，處于超負荷運轉的狀態(tài)中。

而最讓泰國受益的，則是俄羅斯富豪的涌入，帶來了房地產市場的火爆。

自俄烏沖突爆發(fā)后，美國、歐盟、英國等地區(qū)和國家輪番宣布制裁措施，一長串俄羅斯富豪被列入黑名單。資產被凍結、游艇被沒收、豪宅被查封，使大亨們在緊張的國際形勢下成了顯眼的靶子。

不過，據華東師范大學政治與國際關系學院副教授萬青松分析，俄羅斯富豪對歐美的制裁應有所準備。因為早從8年前的克里米亞危機開始，西方國家就慣于對俄羅斯富豪實施制裁手段。

普吉島老城

而作為應對，俄羅斯富豪的常見手段則是，將部分資產轉移至“不在西方制裁范圍內的國家”。

泰國正是這場“貓鼠游戲”里的受益方。

或為了購置安樂窩，或為進行資產保值，富裕的俄羅斯買家正成為拉動泰國房地產市場上揚曲線的主要投資者。根據泰國房產經紀公司Knight Frank（萊坊）的數據，去年在泰國出售的別墅數量增加了82%，達到338棟，其中約一半由俄羅斯人購入。

普吉島的房地產業(yè)，也同樣因為俄羅斯投資者越來越高的購買力而異常紅火。泰國萊坊的統計數據顯示，普吉島去年賣出的別墅量大漲82％，當中一半被俄羅斯人買下。

房地產經紀公司FazWaz Property Group的信息也顯示，俄羅斯正是普吉島豪華房產買家中最主要的國籍。該公司銷售總監(jiān)斯坦巴赫透露，2022年一名俄羅斯買家曾豪擲千金，一口氣買下了16棟別墅，是他最大金額的單筆交易之一。

2022年，普吉島豪華別墅的銷售額創(chuàng)下了過去5年以來的最高紀錄，銷售量增長達338%。俄羅斯投資者繼續(xù)買進的熱情，到2023年初依然不減，使沿海地段的土地價格飆升至每萊（1600平米）7000萬泰銖（約合人民幣1400萬元）。

其他開發(fā)有酒店、住宅和購物中心等設施的地段，如巴東、卡馬拉、卡塔和卡隆，其土地價值也已上升至每萊3000萬到4000萬泰銖。

2023年7月，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在與泰國外長會見期間宣布，在普吉島正式開設領事館。現在，普吉島已成為俄羅斯在東南亞擴大外交的重要標志。

不和諧音響起

顯然，來自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超級富豪們，正愈發(fā)青睞泰國市場。2023年，在普吉島樂古浪舉辦的一場俄羅斯搖滾音樂會，25萬泰銖的超級VIP包間在第一個小時就已經被訂購。

據彭博社報道，2022年圣誕節(jié)期間，普吉島還出現俄羅斯房地產大亨亞歷山大·斯維塔科夫長達72米的游艇；專門從事建筑材料業(yè)的億萬富翁伊戈爾·里巴科夫，也曾被路人偶遇，來到島上組織參與放松課程。

泰國人也在盡量滿足俄羅斯游客的需要，迎合其生活習慣。例如，普吉國際機場開始使用俄語廣播，許多店名和路牌也標注上了俄文。俄羅斯餐飲業(yè)者也由此來到普吉島開設餐館。

俄羅斯餐館經理沃羅納感嘆：“這里的氛圍對每個人來說都是美好祥和的。我們這里每天都有俄羅斯顧客，他們只是想休息，不想打仗?！?/p>

但并非所有人都熱烈歡迎俄羅斯消費者的到來。

地價飛升就是盛景投下的第一片陰影。隨著知名開發(fā)商如Origin、Sansiri、Siamese Asset、Raimon Land和Chan Issara等，紛紛跟隨俄羅斯置業(yè)者的腳步進入普吉島市場，一些地塊的價格較去年同期上漲了幾倍，達到了每萊8000萬泰銖的高價，芭東地區(qū)甚至漲至1.2億泰銖每萊?？拷蠛５牡囟胃怯袃r無市、炙手可熱。

普吉島的離島——皮皮島群

房價自然也是水漲船高。世邦魏理仕泰國公司普吉島房地產交易部主管普拉凱佩·米且桑表示，目前普吉島房地產市場的俄羅斯客戶占比已經達到總客戶的40%—60%，遠高于以往的10%—15%。2023年，面向該國消費者，超過3000套豪華度假住宅被推向市場，帶動房地產價格持續(xù)上漲。

對此，普吉島房地產協會主席梅塔邦·烏帕提薩朗提醒，購房熱在促進繁榮的同時，也很可能吹起供大于求的泡沫。此外，對于當地的低薪階層來說，被炒熱抬高的房價，意味著生活成本的遽然上升。

“我和我的家人打算盡快離開普吉島，因為我們在這里看到和聽到的，只有和俄羅斯人有關的情況?！币幻數啬凶釉谄占獚u新聞網站上留言：“普吉島不再是泰國，而是俄羅斯的領土。俄羅斯人的涌入給島上的房地產、摩托車和汽車的價格帶來了壓力。當地人快要生活不下去了?！?/p>

還不僅僅是通貨膨脹，社會生活秩序的“熵增”，也給本地居民帶來困擾。畢竟，來到普吉島的俄羅斯游客也并非全是腰纏萬貫、揮金如土的富家翁，也存在不少素養(yǎng)欠缺的普通游客，乃至躲避服役的逃兵，他們和本土居民之間屢屢發(fā)生摩擦。

普吉島一家大型酒店的經理Stefan Zich就向馬來西亞媒體《星報》訴苦，稱俄羅斯人以其不良行為而聞名，導致醉酒、暴力等惡性事件數見不鮮。據該報采訪島上巴東醫(yī)院的護士，因俄羅斯游客酒后駕駛引發(fā)的交通事故正呈顯著上升趨勢。

當地媒體發(fā)布的警察報告也顯示，存在俄羅斯人因盜竊、斗毆和毒品走私等罪行而被捕的案例。

有人說，主營娛樂消費業(yè)的普吉島像一座徹頭徹尾的外來人的島，刻意隱藏個性，好讓自己便于貼上各種標簽。在這里，除了服務人員，當地人的存在感非常低。

然而，當俄羅斯人大舉“進軍”，為造繁華一夢的普吉島還會否繼續(xù)壓抑本土性格，貼掛俄式標簽？俄羅斯與普吉島的這一場化學反應，我們有待繼續(xù)觀察。

責任編輯吳陽煜 wyy@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