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兩年多前，我與好友阿慧同游廣州，在一個本地人贊不絕口的小飯館排隊等著吃煲仔飯，只見八個炭火灶頭上烈焰熊熊，老板正伸出他的“無影快手”，給正烤出鍋巴的小砂鍋淋入最后的作料，只聽“啪”地一聲響，老板掉過頭來對阿慧說：“你點的飯，砂鍋崩了，作料有可能漏走，口味比較淡。你要介意，這鍋我自己吃，我再替你另做一鍋。不介意的話，我就給你打八折?！?/p>

阿慧說不介意。崩漏了的砂鍋就被老板用大鐵夾子夾緊了端上來，下面墊著一個粗陶盤。吃完了飯，老板把裂了的砂鍋收走，在一邊的水池里清洗，阿慧不免好奇：“裂了的鍋還不直接扔了，還能有啥用？”

老板回復(fù)：“你看，我這砂鍋天天在灶頭上猛火熬煉，隔三差五就有砂鍋頂不住考驗，要燒裂。有小裂紋的鍋，別忙著丟掉，搞點糯米，煮一鍋濃濃的米漿，泡一泡，讓小裂縫吃進去，十個破鍋有六七個可重上灶臺。只不過，迸裂過的砂鍋口徑都有點歪，要解下鐵絲重箍，這功夫，只有這條巷子盡頭的箍煲匠有?！?/p>

果然，我們走出巷子時，見到了在鋪子門口干活的箍煲匠。他穿著皮圍裙，手持尖嘴鉗，正在對付一只出現(xiàn)裂紋的砂鍋。只見他在小裂縫的兩側(cè)加一把向內(nèi)擠壓的力，將鐵絲重新收緊、箍好，這砂鍋就嘆息一聲，活過來了。他又把砂鍋舉起來，對著光細瞧裂縫，特別“毛細”的裂縫，他判斷可用溫熱的糯米漿浸泡糊住。稍微明顯一點的裂縫，需要用毛筆蘸取新鮮的生蛋清來彌合。箍煲匠見阿慧蹲下觀瞧，解釋給她聽：“要是砂鍋一有小裂縫都扔，那多可惜呀。一大半砂鍋都會因此‘短命呢。”

這句話似乎像一道閃電，讓阿慧臉上閃現(xiàn)震動——是的，我們的旅行，源自阿慧氣急之下的離家出走。她與丈夫老郭那段時間鬧得不可開交，因為自從丈夫被提拔為技術(shù)搶修小組的負責人，一年中出差達到了驚人的180天以上，照護老人、料理家事、應(yīng)對親友的紅白喜事，為正在上初中的兒子各種操心，都成了阿慧的事。對老郭出差回來還要埋頭寫報告的行為，阿慧更是各種暗戳戳的譏諷：“你快跟你的工作去過日子吧?！薄澳阍冢乙彩且粋€人應(yīng)對一切，你走，也是我一個人應(yīng)對一切，要你何用？”

老郭被她的怨怒搞得發(fā)懵，他替自己辯解：搶修一般是周一或周二出去，順利的話周五就回來了，雙休日我基本都在家里。就算不出差，我平時也是要早出晚歸上班的，我究竟錯在哪里？你究竟要我如何彌補？

阿慧聽聞，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覺得，老郭心太粗了，竟然連他出差外地，她一個人帶著老人就診、一個人修馬桶、一個人開家長會并對兒子的老師百般賠笑……諸如此類失去依傍的感覺，他都沒有一點同情，這婚姻，還有繼續(xù)下去的必要么？

那天，在箍煲匠的鋪子里，阿慧無意中找到了她苦惱的解決方式，老箍煲匠告訴她：我們廣東人有一句老話，叫做“細煲受不住猛火燎”，意思是說，要是想做出煲仔鍋巴飯，得用質(zhì)地粗一點的砂鍋。我們這兒管這種砂鍋叫“夾砂陶”，就是在燒制砂鍋的時候，陶泥中有意混入少量的砂礫、陶渣、草木灰，燒好的鍋，里面有天然的雜質(zhì)或者氣孔。這有啥用呢？有用啊，鍋燒裂了，小裂縫沒走幾步，就碰上了一個砂?；蛘呖紫?，迸裂的勢頭就被擋住了。這樣，小裂縫就不至于匯成大裂縫，鍋子的壽命就長了。

阿慧被驚醒了：那些持續(xù)了數(shù)十年的婚姻，誰沒受到過冷熱相激的考驗？婚姻就像一只可以燉熟百樣滋味的砂鍋，說它脆弱也脆弱，說它堅牢也堅牢，延長其壽命的方案主要有兩個，一是心粗一些，不要過于敏感和細膩；二是要有意識地做一名“箍煲匠”，由外而內(nèi)，給內(nèi)心深處的小裂縫加一把聚攏的力。這股向內(nèi)聚攏與向上承托的力道，也許是一兩項舒緩壓力的愛好，也許是從志愿服務(wù)中獲得的慰藉，也許是對實用心理學(xué)知識的一份修習。

很快，阿慧通過一年的學(xué)習，考上國家二級心理學(xué)咨詢師的證書，并加入了志愿者團隊，每周兩個晚上，共接聽電話5小時，為他人的婚姻問題提供咨詢。學(xué)習、咨詢與志愿服務(wù)，為她提供了“第三視角”，去平靜、客觀地看待她與老郭的矛盾，而不至于鉆在牛角尖里出不來。沒錯，既然她在教人家判斷婚姻中出現(xiàn)的問題是“可以彌合的小裂縫還是必須放棄的大裂縫”，教人家如何為“小裂縫”泡糯米漿、五花大綁地箍鐵絲，那她自己，一定也反躬自省過，她對老郭的不滿究竟在哪里？沒錯，她對老郭有情感依賴又不便明說，她是需要老郭有顯性的關(guān)懷，這種關(guān)懷要帶來遠方的氣息，卻必須是打上堅固的印記，是屬于她一個人的……終于有一天，阿慧明白，在婚姻中，能清晰地分析自己的需求，并把這種需求表達出來，就是當“箍煲匠”的過程。

對老郭那些說走就走的搶修，阿慧不再怨聲載道了，她逐漸明確了老郭在出差途中，要為她做的事：搶修任務(wù)結(jié)束后，要給她買一樣當?shù)靥禺a(chǎn)，去昆明，就買一箱子葵花或百合；去成都，要去小眾咖啡館買中等烘焙深度的咖啡豆；去了嘉善，要買一對蝴蝶耳飾；去了上海，要幫她去手工小店里，買一條御寒的羊絨披肩。如果搶修的地方什么特產(chǎn)也沒有，那也不要緊，她要他發(fā)回一張值得分享的照片，一次日落，一本隨身攜帶的舊書，一張親手喂食羊羔的圖，一個在市集上，與賣菜老漢對芭蕉花和大芋頭討價還價的鏡頭，一個躍入眼簾的浩瀚星空。

沒錯，她要他帶回一個迷人的遠方，她要指引他，在一名工程師的本職工作之外，發(fā)現(xiàn)美、發(fā)現(xiàn)分享，發(fā)現(xiàn)如何自覺自愿、為婚姻加一把內(nèi)聚力。因為，一份婚姻，需要兩個永不言敗的“箍煲匠”，他們必須都有心，能覺察出那些細小的崩裂，他們也必須有耐心與行動力，知道應(yīng)該怎樣及時漿補與箍緊，才能防止小裂縫匯聚成大裂縫，把生活這鍋煲仔飯或砂鍋粥，好好煲香、燉稠，令它滋味獨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