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是著名學者鐘少華的回憶錄。鐘少華是我國民俗泰斗鐘敬文的長子,數(shù)十年來一直致力于中國口述歷史、中國近代文化、詞語、工具書等方面的研究,因為機緣陸續(xù)結識了茅以升、姜椿芳、啟功等學術大家,得遂心愿,在學習、求知和認知的過程中,逐漸看清了自己的學術目標。
鐘少華
北京市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有中文概念史、中國近代辭書史、中文語義學、中文言語文化學、口述史、認知科學史等。著有《詞語的知惠:清末百科辭書條目選》《人類知識的新工具——中日近代百科全書研究》《學術啟功》等。
《八十述懷:我的學術生涯》
鐘少華 著/廣東人民出版社
2022.7/88.00元
1980年,我的老同學柳樹滋在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做一份新雜志《潛科學》的主編,雜志社需要一個編輯,于是他找到了我。我當時在一所中學任高中物理教師,他對我說:“現(xiàn)在形勢好了,你又不是專業(yè)出身,教什么書?出來跟我編雜志吧?!蔽尹c了點頭,就被調(diào)出來了?!皾摽茖W”,顧名思義就是潛在的可能是科學的東西,需要人們?nèi)ニ急?、探索、認知和不斷地碰釘子。由此,我開始學習如何做文字編輯和組稿,當時鼓噪于新聞界的“耳朵聽字”的文章就是我去約來的。
一年后,我被調(diào)到《中國科技史料》雜志社,主編是嚴昭,她是陸定一夫人嚴慰冰的胞妹、周恩來總理的外事秘書。我們在紫竹院公園內(nèi)一間平房辦公,我的工作是向北京一些研究中國科技史的中老學者約稿。記得我曾去北大訪問過中國科學社的老前輩唐鉞,也去找過茅以升等人。1982年,北京社會科學研究所突然來函調(diào)我去,我就稀里糊涂地成為了歷史研究室的成員。
來到四號樓上班時,我發(fā)現(xiàn)同事們雖然歲數(shù)差不多,也多是從中學調(diào)來,并非成名人士,但他們基本上都是北大歷史系或人大歷史系畢業(yè)的,這可真叫我“害怕”了。60年代時我在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旁聽過,也在電視大學中文系學習過,盡管說“文史不分家”,但與歷史學研究的差距是很大的。這怎么辦?退路是沒有了,從頭再學已經(jīng)來不及了,混飯吃更不是我所愿。所幸所長趙庚奇待我相當寬容,同事姜偉堂、尚燕生、周雷也經(jīng)常關照我,正如燕生說的:“你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呀。”我暗自承認,比起受過高校專業(yè)訓練的人來說,我是“不學無術”,但我不甘低人一頭。我認為:學了就有術,那么我的后半生就需要不斷地求知、認知,才能夠學有所成。
我必須盡快找到自己作為研究者的出路,找到自己能夠研究的社會科學課題,找到能用的文獻。要知道,對于中國人來說,社會科學是一個多么大的魔圈呀。社科院的一大好處是不用坐班,一周只用去半天,更沒有任務布置,我可以冷冷清清、尋尋覓覓,也可以自稱用的是“笨鳥先飛”的辦法。
我這個“笨鳥”首先想到要補點歷史學知識,當時的歷史學著作我讀不進去,感覺內(nèi)容頗空,仿佛是從一頂帶色的帽子再飛到另一頂變色的帽子。于是我改為去中國歷史博物館等有歷史實物的地方參觀,有空就去,反復多看、多問,讓腦子里留下一些實物形象,特別是不同歷史時期的實物的區(qū)別,先秦的、唐朝的、宋朝的、元朝的、明朝的、清朝的、民國的,一一去辨別區(qū)分。這樣學習的結果讓我至少可以在認知上少犯錯誤,雖然只是蜻蜓點水而已,不夠用,但可以聽懂別人的見解,不至于出洋相。此外,1965年我在國家中心圖書館委員會工作時,對中國圖書的知識很好奇,請教過館長范新三、副館長顧家杰關于圖書文獻分類的問題。承他們指教,幾句話就讓我更想學習圖書館學。后來沒有機會學了,但現(xiàn)在需要了,我只有補課,而我的課堂是在舊書店。
80年代中國的書店可真是寶藏,清朝至民國時期出版的各門各科的圖書堆積如山。北京舊書店里的工作人員,特別是老師傅們,不但具有豐富的圖書鑒別知識和能力,而且按照老北京琉璃廠的傳統(tǒng),對讀者的服務能夠從學術的需求角度做到體貼入微。我把當時北京的幾個舊書店反復逛遍了,那幾位老師傅也就對我青眼相加,經(jīng)常在我剛進到書店里時,就捧上一大疊我可能需要的書刊,靜等我選擇。碰上燈市西口的關師傅、劉師傅時,甚至還可以商量定價,選擇雙方都能接受的價格??上夷菚r的工資僅有幾十元,只有省下吃飯錢才可能買一點書,因此錯過了不少好書。我今天的藏書有很大一部分是他們推薦、提供的,其中包含近代出版的關于文獻學、圖書館學的書刊。這些舊專業(yè)書讀起來反倒容易懂,同類書盡管作者觀點不同,但我卻由此收獲良多,可以從不同視角來看待。